第11章 鳴天鼓
鄧二虎萬萬沒想到,如此腌臜的字眼,竟從胡頭兒嘴裏冒出來,一時之間既震驚又羞憤,大嚷道:“胡說!我沒有!怎麽可能!”
胡頭兒的脖子本就伸得老長,片刻之間沒來得及收回來,鄧二虎一嗓子嚎出來,他只覺得耳朵裏陣陣轟鳴,忍不住一拳頭揮過去,将鄧二虎揍得老遠。
裏間的通鋪一律床頭朝外,床尾緊靠着牆壁,鄧二虎的後背直接砸到牆上,痛得嗷一嗓子嚎出來。
情勢逼人,他顧不上喊痛,掙紮着爬起來想要張嘴解釋,胡頭兒卻沒心思再聽了。
“若下次敢對老子大呼小叫,老子不止扣光你的饷錢,還要扒了你的皮!”胡頭兒雙手捂着兩只耳朵,撂下一句警告,氣沖沖地走了。
鄧二虎本就又驚又怕,再莫名其妙挨了拳頭,他不甚清明的神志愈加混亂。
胡頭兒走時一并帶走了燈燭,火光褪去,屋中驟然黑寂一片。
他左右看看,感覺到屋中每個角落裏,似乎都有雙陰森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藏在角落裏的厲鬼,随時可能撲過來索命。
“別,別帶我走,我不去!”鄧二虎又開始不住念叨,他蜷起身子驚惶無措,哆哆嗦嗦重新鑽回被子裏。
老張和趙力關好城門後回到城樓裏,正好撞見胡頭兒怒氣沖天地從裏間出來。
“怎麽了胡頭兒?出什麽事了?”
老張一如往常般過去關心,卻見自家頂頭上司只是一個勁兒地掏耳朵,完全不想理睬他。
覺察出不對勁,老張轉到裏間,看到裹着被子蹲在角落的鄧二虎,渾身上下抖個沒完,嘴裏含糊地念叨一些只言片語,嘟嘟囔囔說得不太清楚,依稀能聽見唐仲的名字。
下午撒驅蟲藥粉時,胡頭兒就說起唐仲回來了,現在的情形,八成和姓唐的脫不開幹系。
回想起當日唐仲詐屍的場景,老張仍歷歷在目。事後向胡頭兒禀報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只說唐仲在城門下差點凍死,他們找過去時,正看見唐仲蘇醒過來。
可是,他明明當場驗看過,确實已經氣絕身亡。那般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以及凍得僵硬的身體,他看得真切,絕不可能有錯!
但之後,他确實眼睜睜看着唐仲一點點站起來,還跟他說話,甚至若無其事地一起開城門……
有古怪,裏面一定有古怪!
“胡頭兒,我想将那日唐仲在城門下的情形,重新禀告!”老張朝胡秉義鄭重行禮,鄧二虎的魔怔,必然與此有關。
胡頭兒只是瞥了他一眼,擺擺手示意待會兒再說。
“情況緊急,不容拖延啊!”只怕下一個出事就是自己,老張根本不敢等下去。
“屬下懷疑唐仲有問題,必須嚴加提防!那日淩晨時分……”
“啥地方?你要去啥地方?”
胡頭兒歪着頭張大嘴巴,仍一個勁地拍兩只耳朵。現下他的腦瓜子裏,像鑽進了百十只蜜蜂似的,一直嗡嗡嗡吵個不停,老張也真是的,非要在這時候講正事。
老張着急,直接提高嗓門:“屬下是說唐仲,唐仲!”
“欸!我在這兒呢!”
老張循着聲音回頭望去,看清楚門口的人後,吓得閉嘴退到胡頭兒身後。
他來了!他果真來了!
唐仲在外頭老遠聽到自己的名字,幾步小跑過來,進門就看見胡頭兒恨不得将耳朵撕下來的模樣。
“讓我來吧!”
唐仲掩上房門,将手裏的油紙包放到桌上,邊走邊挽袖子,到胡頭兒面前示意他坐下。
旁邊全神戒備的老張他才沒空搭理,這間屋子裏,他只需要巴結上司就夠了。
只見唐仲搓熱雙手,用掌心緊緊捂住胡頭兒的耳朵,将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附在腦後,按節奏逐次敲擊。如此往複多次,前前後後折騰近半柱夫,唐仲才收回手。
“怎麽樣,聽得清我說話嗎?”
“嘿!真他娘神了!”胡頭兒試着晃了晃腦袋,耳朵裏嗡嗡聲果然沒有了!
他站起身,興奮地一巴掌拍到唐仲肩頭:“這是什麽奇招,哪學來的?太他娘的管用了!”
唐仲差點被拍蹲下去,揉揉吃痛的肩膀,解釋說不過是他們鄉間的偏方罷了。
這鳴天鼓的法子,還是上輩子偶然撞見房東胡大媽用的。當時見她動作古怪,忍不住上去問了幾句。
結果胡大媽以為遇見識貨的,推薦說這是她常用的養生法子,不僅養腎固本,還能治耳鳴。
唐仲那時對老太太的動作嗤之以鼻,沒想到現在竟然派上了用場。
想到上輩子,唐仲心中忍不住暗自嘀咕:胡大媽呀親愛的胡大媽,你知不知道你的兩粒消炎藥,直接把我人送走了啊!
“這又是什麽?”胡頭兒指着桌上的油紙包發問。
唐仲回過神來,重新堆起笑臉。
“福興酒樓的招牌熏鴨,我專門帶回來給大家夥嘗嘗。”
說完,唐仲轉頭招呼退得老遠的老張,以及一直坐在角落裏,自顧自捏腳的趙力,都過來一起吃。
熏鴨是劉掌櫃送的,留唐仲吃過晚飯後,劉掌櫃歡喜勁兒還沒釋放完,說什麽也要包一只熏鴨給他帶回去。
自從唐仲一進門,老張就渾身不自在,方才他一直躲在後面看得真切。
如今的唐仲,哪裏還是從前那個膽小拘謹,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鄉巴佬?
不僅費盡心思讨好胡頭兒,還很會來事地請大家吃東西。前前後後,分明判若兩人。
或許,壓根就不是同一個人!
“別愣着呀老張,過來吃熏鴨!”
唐仲指了指打開的油紙包,熱情地朝他招手。當着胡頭兒,老張面上不好說什麽,幹笑着應了兩聲,言不由衷地挪過去。
趙力倒是個坦蕩的,他一貫大大咧咧,凡事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之前唐仲被排擠,他沒心思參與,也懶得管閑事,除了饷銀,其他事皆與他無關。
唐仲請吃肉,他才懶得裝客氣,鞋都來不及穿,直接三兩步邁到桌邊,伸出方才摳腳的手,一爪子按到鴨脖子上。
雖說已經吃過晚飯,但在鳳山村一連灌了好多天的粟米粥,唐仲的肚子裏相當缺油水。福興酒樓的熏鴨,他本來相當有興趣。
看着趙力用摳過腳的爪子,正對熏鴨上下其手,唐仲吃肉的打算就此作罷,幹咽口水,扯下一塊鴨腿遞到胡頭兒面前:“福興酒樓今天新熏出來的,嘗嘗吧!可香了!”
胡頭兒直接将鴨腿塞進嘴裏,看着面前的唐仲,真是前所未有的順眼。以前竟有人說他們八字相克?真他娘的放屁!
胡頭兒和趙力都在狼吞虎咽,唯獨老張一人幹坐在桌邊,胡頭兒瞥了一眼,滿是油漬的手緩緩拍到老張後背上。
“鄧二虎這狗東西,躲在屋裏睡大覺,錯過了去衙門公廚領饅頭。幸好唐仲帶了熏鴨過來,不然今晚上都沒飯吃!欸,老張,你再不吃晚上可真要餓肚子了啊!”
“我,我累了,沒什麽胃口,你們吃吧,不用管我。”老張尴尬笑笑,想到神志失常的鄧二虎,怎麽吃得下?他隐隐覺得,唐仲的下一個目标就是自己,這熏鴨,說不定有問題!
唐仲的一舉一動,都被老張看在眼裏。他發現,唐仲面上雖熱絡,一直幫着分鴨肉,張羅大家吃東西。其實,唐仲從頭到尾一口肉都沒有吃!果真有問題!
不多會兒功夫,肥碩的熏鴨只剩下一副骨架。胡頭兒沒好氣地踢了腳趙力的腿肚子:“你他娘的餓死鬼投胎啊?又不是沒吃過肉,搶什麽?”
趙力挺起肚皮撐在板凳上,大大地打了個飽嗝。
“胡頭兒你也不賴啊,吃的可不比誰少!”
城門衛平時的差事不多,尤其在晚上,很少遇見連夜出門需要驗看令牌的情況。若一旦碰上,往往便是大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相比起白天的懶怠,胡頭兒到了夜裏反而打起精神,值守到二更天才回家睡覺。其他城門衛會在二更後自行排班,留下兩個人守夜。
之前唐仲初來乍到,連着二十天都被排了守夜的活兒,在第二天清早,又被支去開城門,搞得他每天睡不好覺,精神不振。
雖說那時總是鄧二虎出面欺負他、逼他幹活,但守夜排班的事情,一直是老張負責。
一老一少,沒一個好東西。
不過這些事情,後面再去一條條算賬吧,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搞錢!家裏的三個拖油瓶,全指着他養活呢!
夜色更深,幾個城門衛守着炭火空坐也是無聊,趙力拍拍肚子,提議幹脆賭幾把。
“不不不,今晚就不來了!”胡頭兒趕緊拉住趙力的胳膊,說什麽都不讓拿骰子。
他這個月的零用早輸光了,還不知怎麽回去跟夫人交待呢!
再賭下去,他怕是要在賭桌上寫欠條,如此沒面子的事情,他可不做!
不賭,堅決不能堵!
唐仲抻個懶腰,打起精神:“搖骰子賭大小有什麽好玩的?不如,咱們玩點新花樣吧!”
作者有話要說:
胡頭兒:小可愛動動手指加個收藏吧!壯漢比心,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