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走後門
“出去出去!再不走,我可要放狗啦!”
說話間,店夥計将手裏發黑的銀圈向外一丢,銀圈在青石板臺階上蹦了兩蹦,順着臺階骨碌碌滾落下去。
唐仲忙從房裏追出來,腿剛剛邁出門檻,聽見身後「嘭」一聲,夥計将店門重重關上。
先前趕騾車時,唐仲才記起來,離家最近的鳳關鎮上,有戶唐家的表親,做的就是棺材營生。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唐仲決定照顧自家親戚的生意。
稍加打聽,他便直接将騾車停在這家陳記棺材鋪門口,而後施施然進到店裏。
店夥計許是看他穿着破舊,招呼都打得沒幾分熱情,唐仲倒渾不在意,自家親戚的店鋪,能包涵就盡量包涵。
在陳列的幾口棺材裏挑揀一番後,他選中了一口朱漆柏木的厚實棺材,擡手叫夥計過來談價。
夥計抄着膀子斜眼瞧着,再度看看面前的人,确實是一股窮酸氣息撲面而來。
夥計也不啰嗦,直接開價五兩紋銀,一分不少。唐仲嘿嘿直笑,攀上夥計的肩膀,強調老板是自己的表叔,大手一掏翻出腰包裏的小半吊銅錢,要求優惠優惠。
“沒錢便滾,少跟老子裝蒜!”
“別這麽死板嘛,你看,我這還有個銀镯子,說不定是前頭哪個朝代的古董,你瞧瞧。”
唐仲繃着笑臉,将镯子往夥計面前送了送。誰知夥計随便瞟了一眼,半分情面也不留,抓起镯子就往外丢。
鳳關鎮的路面上皆鋪着黃土,剛下過一場雨,地上積了大大小小好些水塘。
唐仲在棺材鋪門口的黃泥塘裏摸了好半天,才撿回銀镯子,拿袖子揩了揩上面的泥水,轉身又跨上臺階去拍門。
“夥計大哥開開門吶,我真是你家掌櫃的表侄子,不信請他出來瞧瞧!”
“大哥,我不買那麽貴的棺材,你把店裏最便宜的賣給我好不好?要是錢不夠就先賒着,過些天就來還!我就在縣裏東城門上班,正經單位!公務員!”
“表叔,表叔你在家嗎?我是唐仲,你的表侄子呀!你也不忍心看你舅母沒有棺材下葬吧!”
磨了大半天嘴皮子,店門仍舊緊閉,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分明是老板的親戚,怎麽一點回寰餘地都不給?夥計也太不近人情了!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唐仲倒不氣餒,他相信,只要見到那位陳表叔,棺材的事就好辦!
牽着騾車,他走過正街的一排鋪面,轉進後頭的窄巷。騾車不方便通行,他便随意找了個木樁子拴好,獨自鑽進巷子。
陳記棺材鋪就在正街的左起第五家,唐仲邊走邊數着門戶,終于在一處青磚院牆外停了下來。
旁邊幾戶人家,壘院牆的石頭大大小小随意堆疊,一看就是山上刨來的。
相比之下,陳家的青磚牆顯得氣派多了。不僅磚塊樣式整齊劃一,連院牆都高出旁人一大截。
不愧是家大業大的棺材店老板,連後門都如此氣派。
門庭高大,主家心胸自然開闊。唐仲先在心裏,對這個未曾謀面的表親豎起大拇指,手剛摸到門環,便聽見裏頭傳來一老一少的聲音。
“确實走了嗎?你看清楚了?”
“不會有錯,我親眼瞧他牽着騾車,出鎮子去了。”
說話的人正是方才的夥計,唐仲對他欠揍的聲音非常熟悉,不由得由把耳朵往院門上貼了貼。
“掌櫃的,那小子反複說是您的表侄子,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們唐家窮成那德行,誰跟他們攀親戚誰倒黴!我早上聽說唐家老太婆沒了,便只留你在前面守着,瞧瞧,果真被我料到了吧,唐家人還真好意思上門要棺材!我的棺材,怎會拿給他們那種人用?”
“誰說不是呢!掌櫃的您再多棺材,也架不住每天死親戚呀!不過,咱院裏不是還有兩口蛀了蟲的蹩腳貨嘛,反正沒人要,索性賣給他得了,我先前看他還揣了個銀镯子呢!”
“呸,就是爛在院子裏也不能給他,你不懂,窮酸親戚一旦招惹上,以後就再難甩掉了!”
“啧啧,還是掌櫃的有高見……”
說話間,一團黃黑的影子從院外飛進,重重地砸到陳掌櫃的臉上。
“啊!”
“誰!”
陳掌櫃摸着滿是黃泥的左臉,疼得直叫喚,趕緊指着院子外頭,讓夥計出去看看。
小夥計開門左右瞧瞧,除了院牆邊一堆疊起的石頭,再沒發現別的可疑事物。
唐仲躲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喘,等聽見院門關上的聲音,才從柴草堆裏跳了出來。
一坨爛黃泥算客氣的,要是下次遇上,他非擲塊大石頭過去不可!
一來二去,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身上揣的這幾個子兒,想買口正經棺材是不可能了。
若是不用棺材,拿席子草草卷了屍身下葬,也太不厚道了!
在這副身子的記憶裏,唐家阿婆是個很和善的老太太,一輩子操勞兒孫,沒過一天好日子。身故後的白事,是孫兒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不行,還得再想想辦法!
低頭琢磨間,唐仲沒發現,窄巷口的青灰身影,已經注視他許久。
“騾子是你的?”
巷口的老頭約摸五六十歲,須發皆已花白,稍顯單薄的青灰短衣,讓唐仲看着都替他覺得冷。
老頭指了指窄巷邊的一塊空地,唐仲轉過頭,看見他的黑騾子已經掙脫了缰繩,正埋頭啃地邊上的一顆白菜。
“對不住,對不住!”
唐仲小跑過去,朝騾子屁 股狠狠來了一巴掌。騾子吃痛,嘶鳴着撂蹄子蹦跶開,邊蹦邊噴口水以示不滿,黑屁 股上五指分明的黃泥掌印,尤為醒目。
唐仲後知後覺幹笑兩聲,雙手背在身後,将手裏的泥往褲管上使勁蹭。
菩薩保佑,但願老頭剛剛啥都沒看見。
“白菜是你家的嗎?多少錢,我賠給你!”
唐仲把話題拉回來,一臉真誠地去摸腰上的銅錢。老頭倒是不吭聲了,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陣,末了才冷冷留下句:“跟我來。”
菜地對面是一處院子,從外頭看,跟其他山石亂堆的院落沒啥區別。
穿過院門,進到一處不大的院子,院裏四處堆疊着各種木樁和切好的板材,只在中間留出一條剛好能過人的小路,顯得尤為局促。
院中的木頭堆裏,一個打着赤膊的年輕漢子正埋頭鑿木,見唐仲進來,赤膊漢子斜過身瞟上一眼,又專心琢磨木頭去了。
老頭帶着唐仲一路無言,繞到屋檐下,指着角落裏一方物什淡淡開口:“運回去,好好安葬你家阿婆。”
反複确認過後,唐仲才看清楚,那用油布蓋住的,竟是一方尚未塗漆的棺木。
這……
他一時沒弄明白,腦子裏飛快運轉,想要在有限的記憶裏找出些蛛絲馬跡。想來想去,确實不記得唐家還有別的做棺材的親戚。
“請問您是……”
“你不必認識我,我也不必認識你。”
老頭态度依舊清冷,讓人沒有半分想要親近的念頭。
“這棺材是前幾日才做出來的,本是一戶行商的人家要用,結果對方嫌板子薄了,被東家退了回來。棺木還沒上漆,但拿給普通人家用也已足夠,我知你家中有喪,帶回去吧。”
也不等唐仲作何反應,老頭上前直接揭開油布,招手讓院中的漢子過來幫忙,卻不想身上一沉,手臂被身後的唐仲緊緊抱住。
唐仲像是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一般,激動得眼睛都大了一圈:“您該不會是,我家阿婆年輕時的老相好吧!”
老頭面如死灰,嘴角微抽。下次再看見可憐蟲,堅決不撿進門了。
唐家阿婆的身後事,在何伯和其他鄰居的幫忙張羅下,總算體面地完成了。
富貴無親問三門,貧窮親戚不往來。這幾日,除了旁邊兩戶鄰居往來接濟,家中沒見到半個親戚登門,嫌貧愛富,自古皆然。
唐仲坐在院中酸棗樹下,擡手折了根枝條下來,漫不經心地一截截掰斷,扔進面前的破藥罐裏。
在他正對面的堂屋門檻上,整整齊齊坐着兩個大拖油瓶,一齊盯着他發呆。
而最小的拖油瓶,此時在跟東屋的門檻較勁,正琢磨着怎麽蹬着小短腿爬出來。
小地方沒有守孝三年的說法,尤其是城門衛這般末流的官差,胡頭兒只批了一旬的喪假,讓人帶話回來,說別傷心過頭,記得按時回去。
算上今天,唐仲的喪假剩下五日。家中裏裏外外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拾掇,唐仲打量了一圈,準備從菜園子開始收拾。
唐家的菜園子就在院子邊上,唐家阿婆還在時,在裏頭種了些菜,而今地裏早已生滿野草,看不出具體長出了什麽玩意兒。
唐仲從堂屋裏取出鋤頭,朝半空中揮了幾下,勉強結實能用。挽起袖子紮緊褲腰帶,他扛起鋤頭躍出籬笆,甩開膀子開始翻地。
一開始還有些生疏,他遲疑片刻,隐隐覺察出手上缺些什麽,想了想,往手上啐了口唾沫,來回搓搓。嗯,果真順手多了!
看到自家哥哥開始忙活,兩個小的自覺過來幫忙。八歲的弟弟也扛來鋤頭,配合着從園子另一頭開始翻地,五歲的大妹則拿了根棍子跟在唐仲後頭,把翻起的大土塊敲碎。
想來以前唐家阿婆在世時,他們也是如此下地幫忙的吧。一老兩小,當真難為他們了。
兄妹三人幹了半晌,終于清理出一塊白菜地,借着喝水的空檔,坐在菜地邊上歇息。
唐仲翹着二郎腿,正脫下鞋子抖落裏頭的土渣子,見弟弟唐叔遞了個葫蘆瓢過來,裏頭是這小子剛打上來的井水。
唐仲也不跟他客氣,直接灌了幾口進肚,甘甜爽冽,竟然沒有想象中涼。
唐叔是個實心眼的孩子,等唐仲喝過水後,他才接過葫蘆瓢,喝裏面剩下的水。
“唐老三我問你,你總叫我二哥,那你大哥在哪?”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唐仲順便跟弟弟套套近乎,順便問起這段他不太清晰的記憶。
唐叔拿破袖口揩過嘴巴,露出詫異的神色。
“二哥你忘了,大哥前些年下河游泳,沒能回來。”
“切,我怎麽會忘,不過就是考考你忘了沒有!”唐仲随口打個哈哈,繼續探問:“那我再考考你,大哥叫什麽?”
“我知道,叫唐伯!”
一旁的大妹搶着回答,她是個精力旺盛的,幹了半天活依舊不覺得累,正蹲在菜地邊,拿棍子戳耗子洞。
“那時你都沒出生,怎麽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姑娘滴溜溜跑過來,拿棍子指着兩個哥哥:“你叫唐叔,二哥叫唐仲,大哥不就是唐伯嘛!”伯仲叔季,這個順序她記得從前阿婆教過。
唐家人取名字還當真省事,唐仲暗自嘀咕,以後還是叫他唐老三吧,要是被哪個沒文化的聽見,自己管一個八歲小孩叫唐叔,像什麽樣!
“那你呢大丫?喜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唐仲一把攥住棍子的另一頭,生怕小姑娘手下沒個準頭,誤傷到他。
話說,整天大丫大丫叫着的,這生猛的丫頭大名叫什麽來着?
“不喜歡……”小姑娘嘟起嘴,“阿婆叫我大丫,叫小妹二丫,可顧大嬸家的兩個女娃,也叫大丫二丫。”
“敢情你連大名都沒有啊?”
小丫頭搖搖頭,小嘴嘟得更高了。
“這還不好辦嗎?馬上給你取個熱乎的大名!”唐仲把大丫往身前帶了帶,瞥了眼棍子,又對上她小鹿般靈動的眼睛。
“從今以後,你就叫唐猛。”
小丫頭怔了怔,又一溜煙驚叫着跑開。唐猛,唐猛,村裏跟她一般大的女娃裏,都沒有叫這個的!真是個好名字!
“那二丫呢?”唐猛蹦跶到菜園子另一頭,想起好東西也要給小妹留着,大聲嚷着:“她的大名是啥?”
唐仲拾過棍子,一膀子往坡上丢出老遠,想也不想張嘴就來:“叫唐彪,怎麽樣?”
身後的籬笆院裏,裹成球似的女娃不知何時已經從東屋門檻裏翻了出來,正四腳并用往院子外爬,忽然聽見「唐彪」兩字,女娃牙牙學語念叨出幾個音,接着雙腿蹬地,一屁蹲翻坐在地上,嗷嗷嗷哭嚎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唐仲:怎麽樣,我取的名字不錯吧?
唐猛:好得很,一提名字就知道,我是村裏的村霸。
唐彪:我再哭嚎一嗓子,你好好體會體會。
唐叔:取得甚好,下次不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