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隐瞞
一顆心在胸腔裏蹦個不停,周沐說不清現在的心情,或許真的是高興過了頭,老太太讓她拿藥的事抛到九霄雲外,吃飯也顧不得,随手取了外套,三步并兩步飛下樓。
老太太見她一陣風似的沖過來,不由分說地給了擁抱,“謝謝你,外婆!”
被她的陣仗弄得滿頭霧水,“瘋丫頭,你想勒死外婆啊!”老太太控制着力道拍她後背。
周沐全然不在意,放開老太太,又是拔腿就往跑,“不用等我吃飯了!”
出門随便攔下一輛出租車,便忙不疊催着司機快走,“去南灣!”
收養證明上的姓名一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着——
談朗!
原來他們之間真的沒有血緣關系,不必背負道德的枷鎖,承受不倫的罵名,他們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對普通戀人一樣,在人群中手牽手。
一秒鐘也等不及,周沐想要将這個消息告訴談朗,接着在他錯愕的表情中親吻他,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愛情。
司機不斷地被她催促,一路猛踩油門,兩邊道路的風景急速後退,就像是将過往的煎熬和痛苦統統甩在身後,一幀幀,一幕幕,在迎面而來的耀眼陽光中不擊自潰。
正是午休的時間,高新園區外堵車堵得厲害,司機不耐煩地按着喇叭,十字街頭的長龍車隊依舊紋絲不動。
周沐付了車錢,迫不及待下車,一路跑到銘繡地産的樓下,大樓修建得氣派,當初談朗親自設計圖紙,現代摩登氣息與老式沉穩風格兼具。
樓前的廣場人來人往,多是幹練的職場男女,周沐一身家居服,兩手撐着膝蓋氣喘籲籲,多少有些奇怪,但是她絲毫不在意,臉頰紅撲撲,笑容和汗水滿溢。
“……一些投資商要求撤資,可能會造成資金鏈斷裂,銀行貸款也很難申請……”財務總監彙報最近公司的狀況不容樂觀。
談朗皺緊了眉頭,他又何嘗不知道?
老馬墜樓的地方是監控死角,當時的場景誰也不清楚,聽見有動靜,現場經理過去一看就已經出事了。
但是那天孟石韬找他,說有了新進展,給他看了一段視頻。
畫面中老馬鬼鬼祟祟,一個人上了三樓,走到護欄旁邊,好像在查看什麽,接着他遲疑了幾秒鐘,便猛地抱住頭從欄杆上沖了下去,便有了今日局面。
“哪來的?”談朗看完視頻問他。
“為了找它,我真是跑斷腿”,孟石韬喝口水,“現場有輛車當時路過,行車記錄儀拍的”。
也就是說,工人墜樓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為之,這個人精準地知道護欄有問題,還能巧妙地避開監控,必然久待在項目現場,同時在事發之後攪弄風雲,讓事态不斷發酵升級,眼見不可挽回。
一個小小的現場工人,顯然沒有這麽大的本事。
但要想揪出幕後推手,突破口還是在老馬身上。
老馬拿了巨額補償,出院當天就回了老家,談朗聯系項目經理調取了老馬的資料,連夜跟孟石韬開車趕去上面的地址。
破舊落後,入目便是塵土飛揚,村口幾個小孩子追逐着玩耍,談朗給了一百塊錢,孩子們争先恐後搶着告訴他具體門戶。
一直開到村子盡頭,一條又窄又陡的土路直直向下所連接着的便是老馬家,車子甚至開不過去。
院門已然不能叫門,兩塊邊緣參差不齊的木板勉強豎在門檐下,一側的土牆許久之前就坍塌了,他們對視一眼,象征性地敲了敲門。
走進去,院子中央堆放着整整齊齊的玉米,用塑料布蓋着,兩只小貓上蹿下跳,機警地瞪着來客,發出尖銳地叫聲,門邊壘有雞窩狗圈,也全都一起驚叫起來。
屋子裏的主人掀開門簾出來,眯着眼睛問:“你們誰啊?”
眼前的婦人約摸六七十的樣子,臃腫肥胖的身體套在發舊的藍色呢子大衣裏,這衣服沒有一處合身,應當從前不屬于她。
“請問是馬長德家嗎?”盡管孟石韬心急如焚,還是表現得一臉和善,遞了一張名片,“我叫孟石韬,是老馬以前的老板,老馬受傷,我們心裏也是過意不去,想着親自來看看比較好”。
婦人将來人上下打量一番,長得人模人樣,穿得比村支書一家還要好,名片上的頭銜甚是唬人,說的話倒是對得上,長德跟他媳婦前兩天突然扛着行李回來,說是在工地上砸了腿。
錢肯定賠了不少,隔天倆人就上縣城買房去了,就是可憐一對兒女沒福氣,大的瘋傻了這麽多年,小的也沒趕上有時候,跟他姐姐一樣發熱,燒成了啞巴,不會說話了。
“長德是俺兒,他出去辦事了”,婦人讓他們進屋裏等,心裏卻暗罵一句,什麽老板老總,兩手空空來看人,還真好意思!
房屋還是上世紀的窯洞,半圓的屋頂被熏得黑乎乎,除了門框上開着一扇小窗,透幾絲光進來,這屋子再沒有能接觸外界的縫隙。
一進去,撲鼻而來的便是無數種氣息混雜的難聞味道,孟石韬差點沒忍住直接背身逃出去,反觀談朗倒是淡然。
屋中陳設簡單,兩張木板床拼成一張大床,一張桌子,還有一臺笨重的老式電視機,牆上電子日歷挂畫外層的玻璃已經開裂,缺了一角。
在這些不起眼的家具襯托之下,背對着門,坐在床角的女孩子便引人注意。
女孩子起先只是安靜坐着,輕聲哼着某種曲調,不刻意去聆聽甚至察覺不到她的聲音,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現場的經理提起過,老馬家裏一兒一女,女兒病了好些年,前段時間兒子也病了,所以才急着要錢。
這麽看來,這個女孩子便是他的女兒了,再看老馬家中境況和他的難處,受人之托拿錢辦事便說得通了。
等了沒一會兒,三輪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院門前。
孟石韬登時站起來,挑起門簾跨了出去,長呼吸一口,才看來人,果真是老馬和于香曉。
顧不得客套,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墜樓不是意外,你明知道護欄有問題,還故意摔了下去,為的是什麽?”
老馬一聽便有些慌張,端起水杯猛灌了幾口,“孟,孟總,你說什麽,俺聽,聽不懂”,話音裏的顫抖掩都掩不住。
談朗拿出那段錄像給他看,“我知道你不是主謀,是誰指使你的?”
“只要你說出來那個人是誰,我會再給你一筆補償費”,談朗向他提出誘人條件,頓了一下,接着轉變話鋒,“可你不說的話,我不敢保證警察會不會看到這個視頻,到時候你從受害人變成了蓄謀者”,話到這裏便不必再說。
老馬頓時坐立不安,出去打工之前,他就是個本本分分的農民,一輩子也沒跟警察打過交道,實際上膽子軟得很。
眉骨下深陷的一雙眼睛飄忽,“跟俺沒關系啊!”
音量稍微擡高了一點,後面幾乎要和牆壁融為一體的女孩突然怪叫,發了瘋一樣往談朗身上撲,轉而又對着老馬又踢又打,場面一時難以控制。
但好在這一趟沒白跑,從老馬家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據老馬所說,當時孩子生病急需要錢,恰好聽到了有人密謀,買通了工人故意墜樓,目的就是為了給談朗一個教訓。
“俺聽見那個人不曉得給誰打電話,說已經安排好了,讓那個人放心”。
無意間知道了他們的計劃,老馬幹脆先下手為強,只是為了給孩子撈一筆住院費,“真的跟俺沒關系啊!”
談朗看他表情倒不像是作假,留下一張銀行卡,便離開了,只是如此一來,線索又斷了,到底是誰與他接下仇怨要伺機報複?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等他們走後,于香曉把女兒安頓好來找老馬,“他們說什麽了?”
老馬把銀行卡甩給于香曉,方才的驚恐全無,五官隐在陰影中,“給咱送錢,這是他們欠咱的!”
手機在桌上震動,截斷了談朗的思緒。
示意財務總監繼續,他則起身出了會議室,“沐沐?怎麽了?”
電話裏傳來她氣喘籲籲的聲音,周遭也是一片混亂,擡手看一眼表盤時間,直指正中央。
“你在哪呢?吃飯——”
周沐興奮着打斷他,“舅舅,你快下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談朗直覺頭疼,從走廊的落地窗往外望一眼,這個孩子總是做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你在銘繡?待着別動,我馬上下去”。
果然,一出大樓,在人群中站着東張西望,尤為打眼的女孩就是周沐。
一見着談朗,她立刻向他飛奔而來,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撲進他懷裏。
談朗單手接住她的擁抱,遷就着她微微彎下腰,“別人看着像什麽樣子”,一句話裏盡是寵溺。
“才不管別人”,她立刻放開談朗,牽着他的手,又蹦又跳。
看起來真的遇上了天大的喜事,暫時把剛才在會議室裏的壓抑心情抛到一邊,也被她的情緒所感染而笑。
“舅舅,其實,我們不——”
我們不是真的舅甥,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她愣住了,笑容凝固在嘴角,然後呢?然後怎麽說?
其實你是外婆收養來的孩子,并不是真正的談朗,你的姓氏,家人,三十多年來所珍惜的親情都是假的。
收養證明寫的很明白,談朗四歲被收養,在家裏她從來沒有聽人提起過這件事,過了三十年,他會不會已經徹底遺忘,突然之間要他承受身世的真相,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不能這麽做,這個想法一瞬間在她的腦子裏生根發芽,不能這麽做!
他是談朗,他就是她的舅舅,即使她沒有發現這個秘密,也不會對他們的未來有任何影響——他是自由身,已經決定和她相守。
那麽這一次她要為舅舅守護好這個秘密。
笑容再次融化在眉眼之間,“我是說,我們不要再分開了,永遠都不要分開,好不好?”
“傻姑娘,大中午從寧海跑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嗯”,她語調上揚,十分肯定,“就為了說這個!你快點答應我!”
“好,不分開,我們是一家人,怎麽能分開呢?”
小孩子總是任性的,周沐是其中的佼佼者,談朗卻拿她沒辦法,丢下重要的會議只為了講一句她愛聽的話。
一家人,無論他們之間的關系怎麽變,終歸是一家人。
可能這就是談朗寧願讓她以為他們在血緣的枷鎖中煎熬,也不願意解開二十年與她羁絆的原因吧。
可是看着周沐無憂無慮的笑容,他卻在心底無奈,如今他正當壯年,能夠為她考慮地面面俱到,可他們之間的年齡差無論如何也無法填補,離別終要上演,總有一天,他要走在她前面,那時,他的小孩能托付給誰?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都知道身世秘密,可是都不說,互相瞞着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