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沉淪
與談朗賭氣離開西山華庭時,她還是這裏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她以為過不了幾天,談朗就會接她回來,溫柔地哄好她的小脾氣,最終等來的是她自暴自棄,傷害自己。
現在又一次踏進來,物是人非,一應擺設紋絲未動,廚房被她砸壞的器具換了新的,好像那晚什麽也沒發生,只有客廳裏的裝飾綠植,有幾片葉子稍稍卷邊,提示着時間流逝,卻無人照料它。
進門後,初瑩先裝滿水壺,給她養的花澆澆水——真是可憐,談朗從來不管這些瑣事,于嫂被辭退,周……算了,不提她。
談朗從樓下下來,就看見這一幕,初瑩喜愛擺弄這些花花草草,若是偶然在哪裏看到珍品總要記着給她買回來,為此她能高興好一陣,再有諸如花卉大全這樣的書,書房裏藏有幾十本,這麽多年過來,她倒學成了半個專家。
家裏養些植物也好,象征着生命力的小東西,時不時能使人感到慰藉。
往後恐怕是不能了,沐沐本身就是朵溫室裏的小花,要人精心照顧着,哪裏還有耐心為它們澆水剪枝。
“你來了”,語氣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但這話下面掩蓋的無奈卻無人能懂。
初瑩回頭,看他手裏拿着一沓文件,心裏冷笑。
“我不來,怎麽放你們雙宿雙飛?”她将水壺砸在陽臺花架上,水面立即震蕩着濺起來,久久不能平複。
知道她心中有怒氣,談朗也不在乎她話中的嘲諷,他對初瑩的虧欠,這輩子都還不完,如果這樣能讓她好受一點也好。
兩人面對面坐下來,談朗擺出文件,初瑩只是斜着瞥一眼,“離婚協議書”,赫然五個大字充斥進她的腦海,視線轉移,談朗的左手已然空蕩蕩,從不離身的婚戒不見蹤影,頓時似乎有無數道聲音在她耳邊叫嚣着,嬉笑着,叫她認清現實,她的婚姻徹底失敗了,她的人生也徹底失敗了。
後槽牙不自覺要緊,嘴唇緊閉,初瑩努力讓自己保持儀态,千萬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留戀的可憐相,他已經鐵了心腸,将所有的柔情都留給別的人了。
“律師拟的……協議書,兩套房子留給你,其他的財産我也做了清算,你看看有沒有要補充的”。
離婚這兩個字,談朗還是說不出口,十年夫妻,竟然有一天分坐兩邊,如同對峙,他們之間的界限就如楚河漢界一般清晰,不可逾越。
快速翻動紙面,發出嘩嘩的聲音,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初瑩看不清,只感到眩暈,她猛地停下來,手掌按在那一頁,指節過于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終于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一圈一圈洇濕了紙張。
“弄髒了,改天……再簽吧”,初瑩低着頭,天知道她說出這句話要積攢多少的勇氣,她親手粉碎了所有的尊嚴,連一粒塵土都不剩,走到了這一步,她居然還在試圖挽回。
真的,只要他一個“好”字,初瑩便什麽都不在乎了。
耳邊是她顫抖的聲音,談朗何嘗聽不出她的意思,搭在腿上的雙手緊握又松開。
“我多打印了幾份,在書房,我去拿”,說着他便真的起身上樓。
可是初瑩卻是萬念俱灰,再一次狠狠被他傷透了,從內到外将她的皮肉硬生生掀開似的疼。
“談朗!”她的哭聲不再隐忍,如同決堤的江河,一發不可收拾,哭喊着他的名字,曾經念着他的名字便是最動人的情話,現在卻成了一觸便會心髒痙攣的傷疤。
“我們一起經歷的事情你都忘了嗎?在這棟房子裏,你跟我求婚的時候,我問你是不是真的決定好了娶我,你說,你想了一天一夜,這輩子就認定我了”,她的神情逐漸柔和下來,只剩了哭腔,和回憶起裏殘存的幸福,“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是真的,都是真的。
結婚不是兒戲,當他做出決定的時候,就沒想過走到這一步,沐沐是個變數,讓他不得不打亂所有計劃的變數。
“對不起”。
他沒有轉身,繼續往前走,他不能再看初瑩的眼淚,怕自己真的會心軟。
對不起這三個字,聽起來好笑至極。
初瑩追着他上樓,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在樓梯口看見了那張她最不想見到的臉。
周沐站在那裏,擺出她最擅長的無辜模樣——談朗一看,便再也顧不得其他。
只可惜,初瑩已經不會被她的僞裝欺騙,她的遭遇,她的單純,所有的所有,不過是她用來俘獲談朗的下作手段罷了。
“你滿意了?”初瑩睜圓了眼睛,朝着周沐步步逼近,“你——”
本來想說周沐害死自己的父母還不夠,還要來禍害別人,可終究是沒能說出口,頓一下,換了言辭。
“你舅舅為了你跟我離婚,好好的人生被你糟踐,你滿意了?你們的關系見得了光嗎?他受道德和世人指責,你有良心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害人害已!”
一句句反問,擲地有聲,振聾發聩。
他們的愛情見不得光,她永遠不能跟別人炫耀她所愛着的人,因為她愛的人是自己的親舅舅!
周沐的心理防線在一節節崩塌,但是她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像個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着初瑩,這個在她面前儀态盡失的咆哮女人。
“他寧願跟我一起沉淪,也不願意跟你假扮體面”。
這話激怒了林初瑩,最後的理智被淹沒,不計後果地掄起手邊擺着的玻璃擺件,朝周沐砸了過去——這一刻,初瑩真的想她死!
事情發生的太快,周沐下意識閉眼,雙腿卻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似的不動彈——已經由不得身體來控制。
撞擊到骨頭的一聲悶響,随之落地,玻璃四碎,撒了一地。
沒有想象中的疼痛襲來,周沐顫巍巍睜開眼,談朗擋在她身前,手臂即刻淤青大片,擺件上的金屬裝飾劃出傷痕,一條細長的血線格外醒目。
“夠了,初瑩!你想出氣或是怎麽樣都好,你沖着我來,是我對不起你,我欠你的,但是這事跟她沒關系”。
還以為他永遠就是一副不溫不火,不悲不喜的樣子,初瑩看他将周沐緊緊護在身後,擋的嚴嚴實實,生怕自己再對她動手一樣,就像墜入了無底的寒冰窟。
初瑩差點站不穩,扶着欄杆才勉力支撐着穩住,“好,好,你們!你們會遭報應的,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她抽走談朗拿在手裏的那份離婚協議書,翻到最後一頁,在那滴已經幹了的淚痕上,“唰唰”簽下了名字。
林初瑩,寫的龍飛鳳舞,跟她的人一樣漂亮。
這三個字,本在她出生時起,就代表着狂傲和潇灑,為了不值得的人,甘願掩蔽半生光芒。
字簽了,和他的十年婚姻走到了盡頭,從此一刀兩斷。
初瑩将離婚協議書扔在地上,滑出去好遠,“從我的房子裏滾出去”。
撿起文件,談朗最後看了一眼,嘴皮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沉默,帶着周沐,繞過她身邊,離開了。
房門“砰”地合上,只剩下林初瑩一個人,她放聲痛哭,似乎是要将餘生所有的淚水全部預先流個幹淨。
在着手準備離婚,将名下大部分財産轉移給初瑩的時候,受他所托起草協議的律師,倒是吃了一驚,畢竟大家撕破臉皮不做夫妻,誰不是拼了命地要争取財産,甚至不惜對簿公堂,像他這樣,幾乎淨身出戶的也有,但是不多,少之又少。
房子只剩了公司附近的一套小公寓,以前是他偶爾自己住,裝修和布局實在不像要在裏面養一個女孩,這幾日重新請了人來裝修,已經收拾地差不多,只等特意為周沐從國外定制的一套家具運來。
坐在車上,系好安全帶,再看一眼住了十年的房子,談朗再三猶豫,還是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很快接通。
“初瑩在西山華庭,她現在情緒比較激動,要是有空,你來看看她吧”。
上次初瑩自殺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談朗怕她再做傻事,現在需要有人在她身邊,思來想去,竟然覺得梁卓誠最合适,談朗苦笑。
直到看見梁卓誠的車駛來,談朗才踩下油門,從另一邊駕車離開。
周沐坐在副駕駛上,對他的行為沒有異議,安靜地陪着他。
是啊,談朗的無情,只對不相幹的人,被他放在心上的人,他從來都是毫無保留——林初瑩是他在乎的人,他希望她過得好。
最後回頭看一眼西山華庭,從窗口可以望到的鵝卵石小徑,枝繁葉茂的老樹,見了許多次已經眼熟的鄰居,還有正在哭泣的舅媽,再見了。
淮慶路43號小院,沐浴在秋天的金色夕陽中,慵懶随性,畫一樣美。
“聽外婆的話,乖乖住幾天,等房子準備好了,舅舅就來接你”,談朗像是交代小孩子一樣,叮囑周沐。
她說想外婆,不過是為了給談朗幾天緩沖的時間,讓他從家庭與公司的一衆麻煩中暫時脫身,有喘口氣的機會。
周沐注視着他,忽而眼睛轉動,擡手拔了他鬓邊的一根白發,“舅舅,你老了”。
那根白發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故意在夕陽的照耀下發光,彰顯着它的存在。
下一秒就被談朗捏住扔到了車窗外,快三十六了,怎麽能不老呢?
“這麽快就嫌棄我了?”談朗存了心逗她,既然不顧一切地選了她,總不能一直端着長輩的架子。
誰知她這麽禁不起玩笑話,立刻從座椅上探起身去吻他,長了白發的鬓角,刻着淺淺皺紋的額頭和眼睛,每一吻都輕柔得不像話。
正當她不斷下移摸索着,吻上他的唇,談朗睜開眼回過神,扳住她的身體。
“不要調皮了”。
“哦,那先攢着,攢到等你接我回家的時候”,周沐嘟着嘴,但還是向他妥協。
其實她知道,他不是嫌她調皮,只是害怕過往的路人,還有外婆會看見——朗朗乾坤之下的傷風敗俗。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歡喜有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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