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打算
一覺醒來,頭疼欲裂,眼睛鼻子連着整個身體都腫脹地難受——不管不顧吹了一夜海風,最後索性在沙灘上睡着了,不感冒才有鬼!
又回到了西山華庭,她的房間,周沐躺在熟悉的軟床上,回想昨天過的太過荒唐,卻仍舊睡了一個好覺,外面陽光正好,一輪日光升到正上空,難得的晴天。
看一眼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昨夜在海邊待到幾點已經記不得,迷迷糊糊之間有人将她抱起來,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說話的內容更是不清楚了。
這個人除了舅舅,還能有誰?
他呀,永遠不會正經說一句讨人開心的話,只會悄悄地講幾句誰也聽不到的耳語。
周沐撇撇嘴,伸手去抓投射進來的陽光,誰知道哪年哪月能得他一句喜歡。
算了算了,她收回手,揭下床頭貼着的一張便簽。
“醒了記得吃藥,午餐訂了望角街的餐廳,不用等我”。
看完将紙條夾進日記本裏,抱着本子不由自主笑起來,他倒是猜得準,連藥也準備好了。
周沐乖乖咽了四五片白色小藥片,把畫架搬到樓下落地窗前,許久不提筆,都有些生疏了,畫些什麽好呢?
昨天對談朗來說,何嘗不是荒唐?
遠處海面泛起一線光亮,大朵大朵的雲低低漂浮,幾乎要壓上海平線,周沐枕着他的手臂,幸好車裏常備着一條毛毯,此時正緊緊裹在她身上,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海灘上睡得安穩。
天破曉,橘色圓輪跳出來,倒影在水面擴散,照出波光粼粼,太過晃眼,談朗眺望着海天盡頭,一夜未眠。
懷裏的人大約也感受到了清晨的來臨,變了變姿勢,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這孩子睡相一向不好,在寧海的每一個晚上,她都要占據床上一大半的空間,睡夢裏還要不停叫着他的名字。
想起來便覺得好笑,偏頭在她額前吻了一吻,為期一晚的私奔,到此結束。
這幾日忙的不可開交,公司的簍子不好收拾。
受傷的工人容易處理,多賠一筆錢,上一秒還哭天喊地,下一秒就能抹抹眼淚,配合請來的記者接受采訪,将一切過失攬到身上,悔恨當初自己的不小心,大贊老總仁慈心善,承攬了一家老小的生活,于香曉本來要将在談家做保姆被善待的事情也拿出來講一講,被談朗攔下——
萬一牽扯到沐沐,得不償失。
工地停工一直沒音信,孟石韬動用了一切關系打聽,卻始終不頂用,按理說,這回的工程事故不算大,主要是銘繡地産近兩年風頭正盛,城西項目又是超十億的大工程,牽連甚廣,查一查是應該的,但是合規流程一個沒落,手續俱全,實在不應該拖得時間長了。
除非是有心人在背後作祟,鐵了心讓小事化大。
“一出事,供貨商就跑路了,我去了一趟工廠,連人帶設備都搬走了,就剩個空殼子”,孟石韬把文件摔在桌上,“騰”地從椅子上站起,掀一把西裝下擺,雙手叉腰,氣不打一處來。
拿過那幾本文件,護欄廠家的底細,談朗一清二楚,去年才成立的小公司,規模不大,在他決定答應初瑩的游說之前,找過一次林柏同。
當他說明來意後,他這個岳父的臉色難得稍稍好了一點,問起推薦的這家公司時,林柏同咂了一口茶,說道,“老衛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三十年前靠着開廠起的家,這房子”,他舉起手裏的龍頭拐杖,指着房頂,“用的就是他的貨,三四十年了,連道縫都沒有”。
“都說虎父無犬子,偏偏老衛兒子比那個劉阿鬥還扶不起,成日裏晃蕩,不務正業,這才給他另開了一家公司,總算每天睜眼還有個去處,不過,幕後的事情都是老衛親自經手”,林柏同讓他盡管放心,“你是我女婿,我能害你?”他渾厚的聲音和常年威嚴的做派,使得他的話語中含着莫名的可信。
若不是出過問題,談朗自然不疑有他。
只是不想初瑩難做,縱使心裏□□分不信,談朗嘴上還是附和着答應了。
現在出事了,卻也無法和林柏同對峙,一來,這種髒事他不會認,二來,談朗跟初瑩攤了牌,林柏同向來看不上他,不落井下石踩一腳就該燒高香了。
孟石韬自然也知道這其中的複雜,“你這個岳父,沒辦過一件好事,我覺得,你跟初瑩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林教授也沒少出力”,嘆一口氣,牢騷發完了,振作振作精神,困難還得繼續解決,他拍拍談朗肩膀,“我再去聯系聯系,天無絕人之路,你安心辦好家裏的事”。
“這段時間,多虧你了”,談朗也反手握住孟石韬手掌,銘繡地産一路發展壯大,百分之九十九是靠着孟石韬。
要不是他把私人感情帶到工作中,公司也不會出事,可孟石韬從頭到尾沒怪過他一句,這份情意,他心裏都記着。
“說的什麽話,走了”,孟石韬故作輕松地笑他肉麻,兄弟之間,犯不上說這些。
下雨了,天氣陰沉沉,偶爾一聲悶雷砸下來,讓人不免心頭一跳。
外面的樹葉子全都在雨中耷拉着,像是戰敗的士兵,無精打采。
周沐在客廳裏畫畫,畫布上一層灰色的底色,讓整個房間都染上壓抑。
公司的事情,周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談朗提過要重新雇一個保姆,在家陪她,周沐立刻反對,好不容易将于嫂送走了,絕不要再請一位。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工作忙,陪我的時間少,沒關系啊,只要家裏有你有我,只有我們兩個人就夠了,我一點兒都不孤單”。
這樣也好,社會新聞頻發,人心難測,再找來一個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放在周沐身邊,談朗少不了提心吊膽,這事就此作罷。
窗外雨連成線,一束一束從天上射下來,小徑上的行人打着傘過緊外套步履匆匆。
六點了,人們都要回家了,周沐蘸一點顏料在筆尖,三兩下就描摹出一個雨夜歸人的形象。
舅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正想着,門鈴就響了起來。
門外的客人她想不出是誰,總歸不是舅舅,他有鑰匙的。
跑去門邊,牆上的可視屏幕裏映着兩個人,是多日不見的于香曉,她旁邊還站着一個男人,背對着鏡頭,很是陌生。
開了門,一陣冷風迅速竄了進來,周沐穿得單薄,不禁打了個寒顫。
“周小姐,我來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老家了”,陰雨天并沒有帶給這個女人煩惱,相反,于嫂的心情看起來竟格外雀躍,對着周沐說話,語氣都罕見地和藹可親。
時隔多日,周沐依舊是不喜歡她的做派,她自然是高興了,敲詐了一大筆錢,怕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的錢吧。
到底是窮慣了,即使發了財,以前的破爛行李還是舍不得丢下。
“進來吧”,周沐轉過身,自顧自往客廳走,沒有要招待他們的意思,“門口有鞋套,別把地板踩髒了,雨傘放外面”。
知曉周小姐向來難相處,恐怕是這輩子最後一面,于香曉也不願意再跟她計較,在門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給自己往腳上套了鞋套,又叫她身邊的男人,給他套了一雙。
周沐坐在沙發上,側過眼睛去看,那個男人想必就是在工地上摔下來的工人老馬,于香曉的丈夫——他走起路來一高一低,不太利索,誰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察覺到周沐的打量,老馬緩緩擡頭迎上去她的目光。
這是一個常年出賣體力為生的男人,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對上他視線的一刻,周沐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後背冒出一層薄汗,那個人臉上似乎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暗,叫人毛骨悚然。
于嫂顯然不覺得,她熱絡地叫着老馬去一樓的保姆間收拾東西,老馬收回眼神,心不在焉地跟在她身後應答着。
一進房間,老馬便問,“外面那個女的,是誰?”
于香曉一邊從櫃子裏拿衣服,一邊說:“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周小姐,怪胎”,她手裏的動作很利落,三兩下就把衣服全都折進行李箱裏,說話的時候聲音壓低,扭頭看了一眼門口,這話可不能叫周小姐聽見,不然又要鬧起來,現在她可沒工夫閑耗。
“好好的,問她幹什麽?人家大小姐,不愁吃不愁穿,要是咱家大妮兒也有這個好福氣……”
提起女兒,于香曉嘆一口氣,剛才的神氣瞬間消散,身體佝偻下去,像抽去筋骨一般,軟趴趴沒了力氣。
跟于香曉的愁眉苦臉不同,一旁幫着她收拾的老馬表情卻變了又變,塌在眼眶裏的一雙眼睛暗暗放着幽光,深不見底,心裏自有了打算。
“有錢的沒一個好東西,要不是……大妮兒現在肯定好好的”,于香曉沒發覺丈夫的不對勁,只是一個勁發牢騷,當年村裏只有村支書家有輛三輪車,求爺爺告奶奶,又是磕頭又是下跪,想借車送大妮兒去鎮上的醫院,村支書說什麽?大兒媳要坐着三輪去趕集,等着吧。
這麽多年過去了,一想起來,眼淚就止不住。
“現在好了,苦日子過去了,咱們到鎮上開個小賣店,終于不用過受氣日子了”,說着,她哭着笑起來,手上的動作又加快了,一刻鐘也待不得要逃離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壞人含量超标!
(想跟朋友們互動呀,評論和收藏是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