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私奔
今晚實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說的越多,只會對初瑩傷害更大,倒不如快刀斬亂麻。
還沒說出口,就被初瑩搶了先。
她說:“離婚吧”。
平靜如死灰般的聲音,一字一字如經受巨大壓迫後節節碎裂的巨石,迸濺四射後,什麽都不剩下。
這是她最後一點體面,無論如何也要顧全的。相識十二年,愛了他十二年,卑微了十二年,羁絆由她一廂情願開始,也理應讓她親手粉碎,是她主動放棄了談朗。
“好,我會盡快讓律師拟好協議”。
林初瑩強迫自己将臉偏到一邊,看他迫不及待答應的樣子,果真一些留戀都沒有,無情冷漠,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你休息吧,以後別做傻事了”,此時此刻,從他嘴裏講出的關切話語,更顯諷刺,但是談朗真心希望初瑩能過的好,即使沒有他。
房門一開一合,兩道聲響在耳邊回蕩,硬生生在他們之間劃割出界線,從此再無瓜葛。
病房外,梁卓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叉成拳抵在額前,看得出他心裏的焦躁,談朗經過他身邊,并未停留,他對初瑩的感情,談朗看得出來,幾次三番陪在初瑩身邊,若只是區區同事便顯得多管閑事。
也好,總歸她還有人照顧,如果她也願意的話。
剛出醫院,今日一天之內麻煩事接連不斷,但此時站在黑暗穹頂之下,竟覺得肩上的負累稍稍減輕,偶爾也能有一個喘息的機會。
這件事,終于有了結果。
沒走幾步,便碰上了匆匆忙忙的孟石韬。
“哎?你怎麽來醫院了?”談朗心不在焉,還是孟石韬拽住了雙眼無神,拖着身子往前走的他。
“哦”,談朗回神,一兩句帶過初瑩的事情。
孟石韬聽後震驚唏噓,沒想到變故來的這樣快,初瑩愛了他這麽多年,終究還是得放手,從一開始就不屬于她的人和心,當真正的主人出現的時候,她又怎麽能抓得住呢?
“我來看看受傷的那個工人,記者還有幾個現場負責人已經進去了,抓緊時間出篇報道”,孟石韬跟他解釋,本來銘繡地産拿下城西項目就有不少人眼紅,現在出了岔子,更是被有心人盯上了,虎視眈眈等着大做文章呢。
“你,要不要進去?”雖然知道談朗心情低落,但是孟石韬還是問了一句,順便告訴他另一個消息,“受傷的就是前幾天想預支工資的工人,這還不算,你知道他老婆是誰?”
談朗沒有和他猜謎語的心思,遞個眼神示意他接着說下去。
“是于嫂,你們家的保姆”。
這确實是談朗沒有想到的,不過這世上本就有着諸多巧合,倒也不必大驚小怪。
“我不進去了,沐沐還等着我”,談朗現在的狀态确實不适合那種場面,“明天我去公司,到時候再說”。
“行”,孟石韬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不容易,也不強求。
“對了”,談朗沒走幾步,又轉身問他,“有煙嗎?”
“沒帶”,孟石韬摸遍全身,今天陀螺似的連軸轉,哪還顧得上買煙,他又說:“你也別想太多,天塌不下來,沒事”。
“嗯,走了”。
臨近午夜,病房大多熄了燈,站在院中往身後看,只有零星幾格窗子還有光亮,如同暗夜孤星,閃爍幾下,也都相繼滅了。
周沐靠着車門,指間夾着煙,燒紅了的一小點,格外醒眼,她似乎正專注于思考,煙灰燃了很長一截也沒發現,直到被人接了過去才意識到。
“舅舅”。
其實她很久沒抽煙了,起碼他們一起在寧海生活的十天裏,她暫時當了一回好孩子,今晚汽車駛離小院,她才驟然清醒,她是有罪的人。
地上已有七八根煙蒂,煙灰震落也掉在上面,談朗吸一口便到了頭,“還有嗎?”
周沐伸手從車頂摸下來一盒煙和打火機給他,“她怎麽樣?”
知道問的是初瑩,談朗抽出一根煙,另一只手擋住風點着,火光投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間似乎隐藏着落寞,“不太好”,接着自嘲一笑,“我們商量了離婚”。
離婚了……
聽到這個答案,這個一開始不敢想,後來又妄想的答案,周沐竟然絲毫高興不起來,為什麽?她該高興的,從此以後舅舅是她一個人的了。
周沐也從煙盒裏抽了一支煙出來,靠近談朗,他嘴裏叼着煙,直接借了火。
兩個人都不說話,沉默着,忽明忽暗,直到滿地煙灰,煙盒成空。
周沐将煙盒揉皺随手抛出去,不道德的事情她沒少做,這算不得什麽。
“醫院保潔估計要在背後罵你”,談朗居然被她的行為逗得說起玩笑話,做了十惡不赦的事,現在倒也沒必要再提這該死的道德感。
“醫院可不缺煙頭”,周沐毫不在乎開車門上車,“再說了,她怎麽知道是我,就算知道,也該感謝我,否則這個世界一塵不染,他們可就失業了”,她笑得狡黠又邪氣。
不過,這話說的在理。
汽車啓動,車輪碾過一地煙頭。
“去哪兒?”周沐不說回家,卻問去哪。
“你想去哪?”談朗明白她的意思,如今家不像家,清冷地不像話,人不像人,幹的都是踩碎底線的事。
周沐想了想,“我們私奔吧,随便去哪”,她将車窗放下來,淩晨的街道空曠安靜,只有風呼呼掠過,兩旁的路燈是橙色,像是吊在高處的橘子樹,熟透了,一不小心就會砸下來。
“好”,談朗笑看着她,将所有的車玻璃連同天窗全部大開,一腳踩下油門,冷風裝滿車廂,像是生出無數雙手,與極致的速度配合,車子有一種被高舉着離開地面的錯覺。
他們都已經瘋了,或許他們本來就是無藥可救的瘋子。
相依為命地過日子最好,何苦去害了別人。
汽車一路向前開,沒有計劃中的目的地,哪裏有路就去哪裏。
兜兜轉轉一路向前,停在了那片海灘。
是潛意識裏的指引嗎?亦或是命中注定,海裏住着他們曾經胡編亂造的神仙顯了靈?
“私奔的終點居然是這裏”,周沐下車,沙灘比以前更加松軟,每走一步便陷進沙灘裏,□□繼續走下一步,沒一會兒,鞋子裏灌滿了泥沙。
“那個時候你許了什麽願?”周沐手背後,感受着海風吹拂。
“哪個時候?”談朗反問,卻被身邊的女孩子突然吻上雙唇。
“想起來了嗎?”他們第一次接吻,在這個海邊。
怎麽可能忘得了?記憶裏的場景跟今晚重合,周沐距離他極近,擡着眼注視他,吻過便抽身。
“咳”,他掩飾性地輕咳,這麽長時間,總是無法習慣沐沐随心而起的撩撥,“沒有願望,當時是騙你的,本來是想逗你開心”。
聽到真相的周沐,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但也只是一閃而過。
“我的願望算是實現了嗎?是神聽見了,還是這裏聽見了?”手指戳上談朗左心房,她許願要和談朗永遠在一起。
成真了。
他們孑然一身,唯有血緣将他們捆綁。
有時候,她恨他們之間的親緣關系,像一把枷鎖,将她牢牢鎖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有時候,她又萬分慶幸,因為這樣,她不用歷經千辛萬苦在人海中找尋他,從出生起就獨享他的耐心與溫柔。
他這個人,有多無情,周沐可是知道的,小時候為了追他而來讨好周沐的女孩子多如煙海。
“舅舅”,周沐蹲下去,用手撥弄淺灘的海水,冰冰涼涼,“如果我不是你的外甥,如果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你還會對我這麽好嗎?”
“怎麽突然說這個?”談朗挨着她坐下來,想起了剛才初瑩的話,他們沒有血緣關系,所有人都知道,爸媽,書慧,街坊領居,只是他來到談家太久了,久到大家忘了往事,久到他和“談朗”這個名字融為一體。
确實,只有周沐不知道,沒有人會特意向她提起,他也沒想過告訴她真相,而其中緣由,連他自己也想不通。
“你回答我嘛”,周沐撒嬌向他讨一個答案,談朗不說話,她就故意使壞,掬一捧海水撒在他身上,咯咯笑着跑開。
海水透過衣裳接觸到皮膚,混沌的思緒竟有被沖刷的跡象,宛如塵封千年的古畫即将抖落灰塵,顯露真容。
“你呢?如果我不是你舅舅,你還——”談朗無意去追逐她,仍舊坐在原地,招招手讓她過來,本想反問,那兩個字卻卡在唇邊發不出聲,他要怎麽問出口,被他當做晚輩的女孩會不會喜歡他。
見他招手,周沐很是聽話地抓住,順勢坐下,鑽進他懷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自然也被周沐洞悉。
舅舅真是狡猾。
“我不知道,我是說真的,我不知道”,周沐攥着他的手指繞圈,極為認真又略帶困惑地回答。
談朗笑,揉亂她的頭發,她倒是誠實,可心裏卻隐隐約約感到不是滋味,對于先前梗着脖子,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孩,此刻的動搖或多或少不像話。
“如果你不是我舅舅,我可能一輩子也遇不到你,或者遇到了,我們只是匆匆一面,對我而言,你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讓我怎麽喜歡你呢?”她接着說,“其實我不止一次設想過,我們也許根本沒有血緣關系,我,我媽,你,不管是誰也好,出生的時候護士粗心抱錯了,陰差陽錯成了一家人,這不是常有的情節嗎?”
“我們只是名義上的舅甥,即使相愛了,也不會有人橫加阻攔,我常常想,這該多好”,說着,她嘴角彎出淡淡弧度,正好挂住從天上灑落的月光,整個人像是披上一層朦胧的光暈,仿佛現在就身處她所描繪的那種美好情景中。
“可是沒有如果,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能否認這輩子你是我舅舅的關系,現在我們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牽絆着彼此”,她珍惜談朗做她舅舅的時光,在父母忙的忘了她的時候,為她填補了親情的空缺,“所以啊,以後你是談朗也好,舅舅也罷,我都喜歡你,這輩子變不了”。
一句“我都喜歡你”,讓浪潮翻湧的海面逐漸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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