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離婚
死自然是沒死成。
初瑩在咖啡館等到天黑,明知道談朗不會出現,可她偏偏要等,以為就跟十年前一樣,只要她足夠堅持,談朗就會回頭看她。
可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咖啡館關門,初瑩開着車,無聲流淚,在路上兜兜繞繞,還是開回了西山華庭,鬧脾氣已經沒有人在乎了,談朗不會來哄她回家,甚至,他自己都不會回來。
初瑩擦擦眼淚,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只顧着傷心,走進才發現有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臺階上。
“梁卓誠?”初瑩叫他。
社會上的人情世故複雜,不論關系如何,人與人的稱呼總要親近些才好,只有初瑩會這麽連名帶姓地叫他。
“呃……”他轉身,去過談教授家,她不在,猜她可能回了這裏,滿院子卻不見他的車,也不敢貿然敲門——萬一,她真的不在家,他哪有理由能一直賴着不走等她回來。
“正好路過,我……”臨時編的借口才說一半,就被初瑩打斷。
“進來吧”,初瑩開門,于嫂不知去向,家裏空無一人。
沒有客套招呼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梁卓誠似乎經常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她也習慣了這個人隔三差五的問候,一種說不清楚的聯系存在于他們之間,可能是因為他知曉了她最狼狽的一面,也目睹了她的家庭支離破碎。
梁卓誠倒也不拘謹,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把手裏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在她面前。
初瑩瞥一眼,以眼神詢問。
“曼克金的新作,有他的簽名”,梁卓誠急忙殷勤解釋,呆頭呆腦的樣子有些好笑,“林教授提起過你很喜歡他,正好有個朋友前兩天給我寄了兩套,我就借花獻佛”。
這個禮物很合初瑩的心,算是今日最稱心的事情,她打開袋子,一本包裝嶄新的厚書放在裏面,只看封面便可認出是曼克金的風格。
當代建築師裏面,她最喜歡曼克金,簡潔流暢的線條,大膽明快的色彩碰撞,藝術脫離于世俗,但是他的建築又以人為依托,實用性和舒适性毫不馬虎。
相比于貴重的衣服首飾,她更鐘情于建築模型和書籍。
“連你都知道我喜歡什麽,他不知道,你說是不是很可笑”,初瑩捧着書,悲從中來。
仔細回想,談朗似乎從來沒有主動探尋過她的喜好,曼克金在他心裏只是一個建築師,一個合作夥伴,一個在學術觀點上持相悖意見的同行,僅此而已。他早就忘了初瑩曾經跟他提過崇拜曼克金的事了。
不過,在初瑩心裏,談朗自然是第一位的,既然他不推崇曼克金,她便再也沒有提起過。
只怕談朗到現在還認為,初瑩與他志同道合,傾向于古典莊重的建築風格。
她的發問,梁卓誠回答不出來,談朗是她所喜歡,而她是他所喜歡,這樣的結果,哪裏可笑?
時間溜走,豪華的別墅裏始終只有他們兩個人,時不時搭幾句關于曼克金或是關于建築的話題,梁卓誠該離開了,盡管今夜房子的男主人不會回來,他也該走了。
還是沒走得了。
初瑩終于想起來應該給客人端一杯熱水,一邊等水開,一邊打開手機——自從和談朗通話後,她強迫自己不去看手機,她不想再一次淪為苦苦等待的傻瓜。
一開機,消息紛沓而至,像是長了腳,搶着要讓她第一眼就瞧見。
“初瑩,十周年快樂!”
“瑩瑩,過得不錯嘛!”
“哇!談大建築師十年如一日,誰能想到!”
“……”
諸如此類的消息,躺在她的列表裏,朋友們争先恐後發來十周年的祝福,連不相幹的人甚至還記得這個日子,而這個十周年,和幸福一點不沾邊。
随手點進一個朋友的對話框,她很是貼心,不僅送上了祝福,還截了談朗的朋友圈表示羨慕,畢竟談朗的朋友圈動态是按年計數的。
心弦瞬間緊繃,甚至無需放大圖片,她也能認出來照片上一雙手的主人是誰。
她不相信,她要親自去看,像是在岔路口徘徊的旅人,一步行差踏錯,便是永遠無法歸家,初瑩顫抖着手,猶豫再猶豫,還是點開了列表置頂談朗的主頁——
是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她笑起來,眼淚劃過嘴角,變得撕心裂肺。
廚房目之所及的餐具,也在一瞬間随着女主人的心碎而落地,同時響起雜亂清脆奏響它們生命盡頭的哀曲。
原來是這樣!他搪塞一句有事,只是為了陪他的外甥女,度過如紀念日的每一天。
而他們的紀念日呢?是掩蓋他們肮髒亂.倫的華美外衣。
所有人的祝福都像是在嘲笑,連最後的尊嚴都被踐踏。
林初瑩已經近乎癫狂,她發了瘋似的撥打着談朗的電話。
在客廳聽到動靜跑來的梁卓誠,不明情況,滿地的碎片沾着血,為了什麽,她弄傷自己,哭的肝腸寸斷,他的心也痛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她沖着電話大喊。
“她有病,她整天要死要活的,所以你才被她逼得沒辦法了,是不是?”初瑩完全陷入了自己圈定的泥潭,“今天是我們的十周年紀念日,你回來陪我,你應該在我身邊才對!你回來!”
她歇斯底裏,往日的優雅和善解人意通通消失不見,只有一個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瘋女人,林初瑩快速從滿地碎片中搜索,撿起,劃上手腕,一條細線在瓷白中溢出紅色。
“我要死了,我也要死了”,初瑩跌坐在地上。
“初瑩!”眼前的事情發生的猝不及防,快到梁卓誠就在她身邊也來不及阻止,他顫抖的手緊緊按住初瑩的傷口,但她仿佛鐵了心,傷口深的可怕,鮮血不斷冒出來,像是将要爆發的火山。
“你別怕,我,我送你去醫院,我們,我們這就去醫院”,梁卓誠全身發麻,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做出反應,他不能讓初瑩有事。
談朗沒想到一條朋友圈,會引起如此大的風波。
電話裏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戛然而止。
再打過去已經無人接聽,談朗心急如焚,怕初瑩真的會因為與他賭氣做傻事,好在她身邊似乎有個男人,會送她去醫院。
醫院……
西山華庭最近的醫院是南灣三院。
找到初瑩的時候,她已經脫離危險,送來的及時,止了血休息一晚就沒事。
談朗站在病房門前,手搭在門把上,猶豫不決。
沒猶豫出個結果,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男人走出來,看見談朗的時候愣住。
兩人面對面站着,梁卓誠盯着談朗,試圖從他連上找出冷血無情的證據。
呵,還用找嗎?一旁倚靠着牆壁注視着他們的女孩,就是一切的導火索。
梁卓誠收回視線,重新落在談朗身上,曾經神話傳說一樣的風雲學長,不過是個抛妻棄子,罔顧人倫的敗類,看着他道貌岸然的嚴肅模樣,真是虛僞至極。
況且他怎麽敢,初瑩為了他自殺,他怎麽還敢帶那個女人來!
怒火沖上心頭,凝聚在拳頭,直接揮上談朗左臉。
力度極大,談朗連連退後,扶着牆才勉強站穩,滿嘴血腥味。
“舅舅!”周沐扶着他,轉頭質問眼前的男人,“你算什麽,哪來的資格動他!”
這話問的梁卓誠啞言,他确實沒有立場替初瑩教訓變心的丈夫,但也輪不到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在他面前嚣張,他走上前一步,神情逐漸陰狠。
“我們之間的事,跟她無關”,談朗将周沐拽到身後,話語裏警告梁卓誠适可而止,認下這一拳是他對不起初瑩,不代表一個外人能傷害周沐。
“去車裏等我,別亂跑”,他摸摸周沐的頭安頓着她,今晚她已經吓壞了,眼睛像小兔子一樣紅紅的,雖然她不說,但是談朗明白,無論是初瑩出事還是剛剛他被打,她一定在責怪着自己。
而梁卓誠更怒,初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而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關心的卻是“外甥女”。
憤怒的拳頭再次舉起,卻被談朗一把抓住甩開,看着周沐離開,他才放心地走進病房。
初瑩半躺在病床上,臉色幾近透明,眼淚連成線挂在兩頰,外面的動靜她聽得清楚,她對談朗,還能有什麽指望?
病房裏的燈光刺眼,輸液瓶的透明液體一滴一滴緩緩下落,空了一半,他遠遠站着,不上前。
這一次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事實上,他們确實久未見面。
她瘦的可憐,原本肉嘟嘟,笑起來很是可愛的兩頰已經癟了下去,罩在寬大病服裏的身體如同紙片一樣單薄,這是他的錯。
“本來今天想跟你把話說清楚”,談朗啓齒,嘆了口氣,“沒想到變成這樣”。
“這段時間因為沐沐——”
“別提她!”聽到這兩個字,初瑩的情緒瞬間被挑起,肺部的氧氣全都被這個名字抽走,她竭力地大口喘氣,卻始終被扼住咽喉一般。
門外的梁卓誠聽得心疼,他不敢進去,初瑩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都已經被她最愛的人踩碎,初瑩一定不希望任何人看見她此時的狼狽。
“對不起”,談朗不再繼續說下去,即使千萬句對不起也不能贖回他對初瑩的歉疚。
初瑩像是沒聽到一樣,忽的陷入回憶,是在對談朗說話,又仿佛自言自語。
“去年結婚紀念日剛過,我就想着明年的紀念日要好好籌備,畢竟是十周年,再拍一次婚紗照,再辦一次婚禮派對,或者出去旅行,甚至要去的地方我都想好了”,她頓一下,臉上洋溢出幸福。
“但是一切都毀了,你心疼她,我知道,從嫁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一邊說,一邊點頭,“我知道的,所以我也盡全力對她好,可是我得到了什麽?”
她擡起頭,看着門邊的談朗,“我什麽都沒有了”。
“你愛過我嗎?”初瑩問。
當初結婚的時候,她也問過這個問題,當時談朗怎麽回答的?他說,“我會娶你,對你好,我們結婚吧”。
最好的朋友勸她 ,別一時沖動昏了頭,男人避重就輕的答案,分明就是不愛。她确實昏了頭,一個人可以許下結婚的承諾,不是愛算什麽?
是她在自欺欺人,蒙上眼睛,堵上耳朵,對真相不看不聽,回想這些年,沒從他嘴裏撬出一個“愛”字。
談朗答不上來,他甚至害怕初瑩此時朝他投來的目光,如鋼釘一般将他釘死在絞刑架上,下達了最後的審判。
可是初瑩也不在乎他的回答了,“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跟你的外甥女,什麽時候開始了你們這令人作嘔的愛情?”
從床頭拿起手機,翻出跟蹤他們到寧海時,拍下的接吻照片。
嘲諷,不屑,仿佛這張照片在她眼前多停留一秒,要比掉進世上最肮髒不堪的水溝更加反胃,急忙将手機扔了出去,砸在談朗身上,随之落地,屏幕四分五裂,赫然清晰的照片也添上了無法愈合的裂痕。
“你明知道,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是,他們不是親舅甥,他一早就告訴過她,他的家人不僅是家人,還是恩人,一輩子也償還不完的恩情,所以呢?他是因為報恩,即使搭上一輩子,也要無限容忍周沐的無理要求嗎?
“你不愛她對不對,一定是這樣的,你說過,因為談書慧你才被談家領養,她不在了,所以你才想方設法彌補周沐!”初瑩似乎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好的借口,但是下一刻,她就意識到其中的漏洞,“那你為什麽親她?”
為什麽一次一次為了周沐而忽視她?
“你們沒有血緣,你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可是她不知道”。
而他呢,将錯就錯。
初瑩時哭時笑,談朗真的不忍心。
他承認,他對初瑩沒有愛情,但是這十年,她早已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家人。至于沐沐,她知不知道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初瑩,我們——”
“離婚吧”。
作者有話要說:
離婚提上日程,大家什麽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