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選擇
電話裏女孩子哭的傷心,讓他快點回來,卻不說緣由。
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和初瑩約定的咖啡館,談朗心亂如麻,可也只能調轉車頭,一路飛奔,連闖紅燈。
剛到小院外,栅欄門便從裏面推開,小小身影撲進他懷裏,懸着的心瞬間落地,踏實的感覺在心裏蔓延。
明明分開不到兩個鐘頭,竟像久別相逢,連談朗自己都沒發覺,對周沐的擔心日益加重,稍離片刻,便心神不寧。
“怎麽了?哭什麽?”他低着頭問詢,溫柔揩去周沐臉上殘留的淚珠,如同精心侍弄一朵沾滿露珠的嬌花。
“受傷了,很疼”,周沐将右手食指伸出來,一道小傷口微微紅腫,收拾雜物的時候不小心劃破,其實連一絲痛感都沒有,到不了明日便可自動愈合——她只是不想讓他們見面,她只是想毀掉林初瑩期待的十周年,她是一個壞小孩,像是為了懲戒她的惡毒心思 ,這一刻手指還真像是潑了鹽水,隐隐叫嚣。
談朗捧着她的手,失笑,盡管女孩子大多養的嬌氣,沐沐還沒到這種地步,想起剛才出門時,她不舍的樣子,便知道是她叫他回來的借口,他只慶幸沒出事,“舅舅吹一吹就不疼了”。
事到如今,他越發不舍得責備周沐,那就當她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你們見面了嗎?”她問,眼睛裏有一種緊張,她害怕聽到難以接受的答案。
“沒有”,談朗低着頭,注意力全在她的傷口處,随意回答後便接着說:“還疼嗎?”
周沐搖搖頭,他們沒有見面,“因為我,所以沒有見面嗎?”
談朗不再回答,而是變魔術一樣變出一大束鮮花,遞到她面前,她卻遲遲不接,腦海裏嗡地響起林初瑩那句甜得發膩的話。
“……別忘了給我買束花”。
他真的給她買花了,為什麽?要分手的夫妻,還要用鮮花慶祝他們的十周年嗎?
剛被談朗安撫下去的情緒,重新在眼眶裏積蓄。
“不喜歡?”談朗看着情緒低落的周沐,直覺不尋常,“不喜歡就不喜歡,別哭啊”,反手彎着手指給她擦眼淚。
“你買給舅媽的十周年禮物?”周沐已經在心裏宣判這束花的來由,她擡頭看了一眼,便又別過視線,指甲扣着那道傷口,越扯越大,滲出血珠,“我不要,我怎麽能要呢?”
前言不搭後語的問句,讓談朗一頭霧水,十周年禮物?
該死!
日子過的糊塗,至此他才想起來,今天是他跟初瑩結婚十周年的日子,他全然忘記,甚至打算跟她提議離婚。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給你的”,談朗頓感心力交瘁,捏捏眉頭,還是先哄好眼前的小孩要緊,把花塞進她手裏,“向日葵洋甘菊,你看,包裝紙也是你喜歡的紫色”,答應了買禮物給她,恰好路過一家花店,想想家裏确實單調,除了院中一棵蒼翠棗樹,再沒有別的顏色,添些溫馨也不錯。
果然如他所說,周沐擺弄着花瓣,嘴上卻別扭,嘟囔着:“騙人,舅媽說你們……”
“說什麽?”談朗捕捉到她的話尾,好端端地沐沐怎麽會知道今天是十周年,一定是初瑩打過電話了,若是找他,就像是昨天直接打到手機上,沒有道理打家裏座機,除非……
“她說——”本想告訴他,林初瑩打來電話的事情,轉念一想,依着舅舅的性格,必然要對林初瑩歉疚,萬一反悔了,不要她了怎麽辦。
“沒什麽”,她抱着花,牽着談朗,低落的情緒一掃而光,眼角閃着殘餘淚水,臉上已是笑盈盈,改了話題:“我找到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東西,你猜猜看!”
談朗一愣,既然她不想說,也就不必勉強,還是要盡快找個時間同初瑩……講清楚吧,三個人糾纏在一起,終歸不是辦法,只是耽擱了一遭,加之連十周年紀念日都能忘得一幹二淨,談朗更加不知該如何跟初瑩開口。
“唔……風筝?”談朗也随着周沐的話題,而表現出愉快,由她牽着進屋,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
“不對”。
“你小時候丢了的洋娃娃?”
“不對!再猜!”
“舅舅真的猜不出來”,談朗認輸。
“那我以後再告訴你,不過到時候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情”,周沐故作神秘。
“還學會賣關子了” ,談朗無奈笑笑,但對她有求必應,“好,答應你”。
晚飯後,談朗在廚房擦幹洗好的碗筷,拿起一邊的手機,才發現有孟石韬打來的五個未接來電。
說起來,自從找到沐沐之後,他們還沒有聯系,最近真的昏了頭。
撥了回去,那邊立刻接起來,聲音火急火燎:“怎麽才接?”
“有事?”談朗望着在一邊畫畫的沐沐,按着她無聲的指使,給她遞過五顏六色的彩筆,在沙發上坐下,順手撫摸她的頭發。
周沐的頭發很好看,烏黑發亮,長長直直地散在身後,不加修飾,未經雕琢,便已是世界上最柔軟華貴的絲綢也比不過,談朗的手指從上及下,穿梭在她發間,憐愛且溫柔。
“是你有事吧,兄弟!”孟石韬噎住,他在這邊急火焚心,火燒眉毛,人家倒好,不緊不慢,倆字有事,“你現在是美人在懷,什麽也不在乎,享齊人之福去了,城西項目出事了!”
今天下午施工過程中,有工人墜樓,萬幸是在三樓,下面又正好堆着沙子,受了點輕傷,連同家屬在醫院鬧的不可開交。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還好處理,多賠幾個錢私了也就罷了,壞就壞在,安監部門到現場,發現防護欄的質量不達标,現在整個項目停工,要進行嚴查。
孟石韬一個頭兩個大,配合調查,安撫家屬,壓住媒體,氣都趕不上喘一口,談朗聯系不上,打電話沒人接,知道他人就在寧海有什麽用,實在分身乏術去把他揪過來,幾個電話無人接聽,孟石韬也沒有功夫再去找他,暫且調停各方回了公司,衛生間洗把臉的功夫,便聽有人私語。
“公司出了這麽大的事,談總連面都沒露,我可聽說,防護欄的廠家就是談總定的”,話裏意有所指。
這事孟石韬知道,談朗老丈人給他施壓,本來他已經拒絕了那家工廠,但不想讓初瑩難做,再三考慮最後還是在招标過程中放了水,簽了合同,樣品質檢的時候全都是過了關的,就算這樣,談朗也吩咐多留個心眼,後來周沐頻頻出事,公司的事他全顧不得,真就讓他們伺機鑽了空子,以次充好。
他繼續聽。
“咱們談總不愛江山愛美人,你看看,跟老婆過紀念日呢”,另一個人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還真是……”
兩個人八卦着走遠,孟石韬點開微信,果不其然,談朗原本空蕩蕩的朋友圈,多了一條內容。
一束鮮花,嬌豔欲滴,配文“我們的每一天,都是紀念日”。
照片裏捧着花束的纖淨的手,并不是初瑩——他們相隔兩地,又怎麽會見面?更何況,談朗如今只怕沒有一點心思在初瑩身上。
那天,他收到談朗的消息,馬不停蹄去了周家小院,只見院門緊閉,空無一人,他想來想去,趕去書慧的墓園,卻正好與周沐錯開,當他再次返回周家小院的時候,便看見了那一幕——
他知道,談朗已經做出了選擇,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一條沒有一絲光亮的路。
孟石韬猜不透談朗對周沐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操場談心那夜,他分明字句裏全是愧疚與難抉擇。
談朗不愛初瑩,她不過是妻子,是家人,孟石韬看得出來。他也不愛周沐,當她是晚輩,可憐的孩子,肩上的責任,起碼在此之前,孟石韬是這樣看待的。
但見談朗緊箍着那個孩子,發瘋發狂地吻她,甚至不惜在沒有與初瑩攤牌之時,就與她糾纏在一起,甚至敢于把這份愛擺到陽光下,迫不及待與人共享這一刻似的。
既然說過無論如何站在他這一邊,孟石韬便料想到這一種結果,只是難免擔憂,最終要如何收場。
挂了電話,談朗眉頭緊皺,公司出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設想之內,本打算盯緊些,加之手續流程一應俱全,總是存了僥幸心理,這段日子懈怠公事,還真就出事了。
揉揉太陽穴,他翻開朋友圈,與孟石韬說的別無二致。
熟悉的場景和熟悉的人,談朗自然看得出周沐的心思,初瑩故意告訴她十周年的事情,她便以此反擊,小女孩的勝負欲總是很強。
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她要是喜歡,随着她鬧也無妨,總歸她說的也沒錯,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往後都要陪在她身邊的。初瑩本來也是要知道實情的,他不打算再提朋友圈的事,删掉也顯得多此一舉。
“早點睡,明天回南灣”。
周沐已經沒有心思作畫,手機隔音效果算不得好,方才孟石韬說的話,她聽得一字不落。
工人墜樓,與她無關,對舅舅來說一定也不算難事。
至于朋友圈只是她的惡作劇,舅舅才不會怪她。
她只是舍不得寧海,舍不得這一段偷來的時光。
“舅舅”,她欲言又止,擡着眼睛,瞳孔是談朗的倒影,許久才說:“處理完事情會回來吧”。
“嗯,回來,等處理完了,你想什麽時候回來就什麽時候回來”,談朗把盤腿坐在地上的人,一把撈起,抱進懷裏,看起來像是他在安撫失落的周沐,實際上,這一刻,周沐才是他的保護神,只要還能觸摸到她身體的溫度,談朗便覺得,天大的困難也不算什麽,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他只是有點累了,想有個人能借他肩膀靠一下。
兩個人依靠着,長長久久的寧靜裏,窗外牆邊的蟲鳴聲格外清晰。
莫名地,周沐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慌所籠罩,明天離開這裏——只屬于他們的樂園,真的還能輕易回來嗎?
他們仿佛末日來臨時矗立的石雕,除了緊緊相擁,已經別無他法,無論多想抓住對方,也只能任由無邊無際的黑暗将他們吞噬。
她的直覺下一秒就應驗。
初瑩自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沐:舅舅喜歡我作天作地嗎?(一臉無辜)
談朗:小孩子愛玩很正常(一臉寵溺)
初瑩:這就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嗎?我恨(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