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年
如同普通戀人一樣的日子,在初瑩打來電話的時候按下了暫停鍵。
“不要去嘛”,周沐抱着他的腰,擡眼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任誰也不忍心拒絕她的請求。
“乖,你在家玩一會,舅舅就回來了”,談朗摸着她的頭,耐心地安慰着這個小孩子。
這些日子他陪着周沐,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是神仙生活,還是渾渾噩噩,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可是總歸要有個了斷。
初瑩的電話來得及時,讓他終于下定決心将一團亂麻一樣的關系理個清楚。
或許命中注定就是要虧欠初瑩,她是個好妻子,一心一意為了他們的家,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他身上,當初和初瑩結婚,沒有一個人不羨慕他的好福氣。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是傷害初瑩的人,可是又能怎麽辦,沐沐是他放不下的責任。
“你們會離婚嗎?”周沐送談朗出門,趴在車窗玻璃問上,眼睛有意無意瞥一眼他左手的戒指——無論看多少遍,都不會喜歡這個款式。不過周沐沒提過要他摘了戒指的事,他要戴着就先戴着,總歸不牢靠,遲早有掉下來的一天,舅舅萬事周到,才不會叫她受委屈。
離婚……
搭在方向盤的上不自覺捏緊,他頓了頓,避而不談,“快點進去吧,外面風大,晚上舅舅帶禮物給你”。
汽車揚長而去,周沐留在原地,直至一切歸于原來的模樣,低頭看看腳尖,挪着步子轉身回去。
時間過得尤其漫長,鐘表指針像是黏上了膠水,奮力掙脫也毫無作用,周沐一次又一次擡頭,它們仍舊牢牢固定在同樣的位置。
坐着,便聽到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催促,迫切地讓她去某一個地方。站着,仿佛一群小兔子瞬間就在她的身體裏安了家,一蹦一跳,墜着她站不安穩。
這是極其難熬的一天。
繼續下去,她一定會被不可抑制的胡思亂想逼瘋的。
周沐猛地站定,深呼吸一口氣。
“是該找些事情來做”。
“唔……地板該擦了,冰箱好像快空了,儲藏室也要整理……”
陽光溫柔地撫摸着世間萬物,鬓邊額間細密的小汗珠閃着碎光,周沐彎着腰賣力地把大箱子從儲藏室裏拖出來。
裏面放着書慧當年結婚穿的婚紗,不知道經過怎樣的輾轉,竟變成了角落裏用來積灰的廢品。
當年他們兩個人真實的相愛過,不富裕的兩個年輕人,為了婚禮花光所有積蓄,極盡浪漫,盡管款式簡單,仍然展示着他們曾經一生一世的期許。
不過,誓言是世上最脆弱的東西,甚至不需要花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它如同戈壁裏的風沙,堆在那裏便散了。
十年前,這個房子裏充滿過歡笑,他們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也是這個季節,周子良把小女兒高高舉過頭頂,探着小胖手去摘樹上結的棗子,可她太過調皮,可憐的棗樹被她拽着,經歷一頓狂風暴雨,呼啦啦啦果子掉了一地,周子良會擔心地讓書慧閃到一邊,同時寵溺着周沐的頑皮。
後來,歡笑聲越來越少,說話聲越來越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徹夜黑暗的房子,滿院的落葉變成了生活的全部。
“叮鈴鈴”屋裏的固定電話唱着歌,是外婆吧,周沐随手摸一把額頭的汗,跑過去接起來。
“外——!”稱呼還沒叫全,嘴角的笑容就已經凝固了,孤零零挂在臉上,沒有一處表情能與之配合。
熟悉的聲音,故作嗔怪的語氣從聽筒裏不斷傳出。
“談朗,你到了沒有啊,十周年紀念日不許遲到!”,初瑩看似催促,實則沒有一個字能體現着急,“還有別忘了給我買花”。
林初瑩,舅舅的妻子,她的舅媽,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利和立場跟談朗柔情蜜意的人。
她的存在,讓周沐所擁有的一切都如泡沫一般不牢靠——周沐知道的,一直知道,只是真切地聽着她的聲音,還是克制不住的恐慌。
她說了什麽?
十周年,原來今天是他們的十周年,她向她的丈夫撒嬌祈求着一束花,這是多麽尋常的事情,可是……
可是她的丈夫不是為了美好的約會而去與她見面,而是為了結束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是嗎?
周沐攥着電話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舅舅是這樣告訴她的。
“在聽嗎?喂?”長久的靜默讓電話另一邊等的不耐煩,但是最後也只是等到“啪”的挂斷聲,和一串忙音“嘟嘟嘟嘟”。
堅實的寒冰裂了口子,以為會重新愈合,結果卻是融化殆盡。
視線逐漸模糊,眼前蒙了一層厚重的簾布,周沐什麽都看不清,舅舅不會騙她的,一定是舅媽在胡說,她要問個清楚……
咖啡廳裏播放着舒緩輕柔的音樂,客人們或者翻閱雜志,或者品味着咖啡與友人時不時細聲細語交談幾句。
靠近大提琴演奏臺的位置上坐着的女人,似乎與周圍的平靜氛圍格格不入,很早的時候她就坐在這裏了,點了兩杯咖啡,似乎在等人,但是她等的人直到現在也沒有出現,她的臉上盡是淡淡的悲傷。
但是,當她撥通誰的電話時,表現出來的情緒又是另外的樣子了,悲愁一掃而空,輕松,愉快,俏皮,總之一切快樂的詞語都可以用來形容。
這次通話的時間很短,一分鐘就結束了,她的快樂也随之結束了。
初瑩捏着手機,因為太過用力,白淨手背上的的青筋顯現,關節突出,細細看來甚至有些可怖。
剛才的電話,她本來就不是打給談朗的,她也清楚,電話另一邊沉默不語的人就是周沐。
十天前。
談朗帶着怒氣出門,猛踩汽車油門揚長而去。
絲毫沒有注意到一輛陌生吉普車與他擦肩而過。
“哎?是談師兄,這麽着急去哪兒?”梁卓誠認出談朗,把車靠邊停下。
副駕駛座上的林初瑩自然也看見了,談朗的行蹤,她賭氣不想去了解。
妻子徹夜未歸,談朗甚至連一條短信都沒有發給她,林初瑩哭了一天,林夫人在一邊煽風點火,老生常談的幾句刻薄話怒斥女婿沒良心。
一時之間大腦被悲傷侵占,林初瑩立刻就要回西山華庭收拾東西回娘家,正巧梁卓誠上門拜訪,便搭了順風車。
一進門,于嫂迎了上來,往林初瑩身後瞥了一眼,說:“談先生剛出門,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周小姐還在房間哭呢”,她似乎也對這個家滿是疑惑。
也是,奇怪的氛圍,奇怪的三個人,每天上演着難以置信的離譜事,誰能不疑惑呢?
“如果談朗問起,就說我回家住幾天”,林初瑩已經不想深究于嫂話中的原委,周沐沒有一天不哭,意外沒有一天不發生,談朗剛才急沖沖恐怕也是為了周沐吧。
打包了行李箱,梁卓誠幫她放進後備箱,猶豫一下開口:“剛好朋友送了我兩張音樂劇的門票,你有興趣嗎?”
他們的婚姻并不幸福,梁卓誠下了結論。
從最開始她喝酒買醉,到現在變向分居,迎面相遇卻又視而不見,所有的跡象,讓梁卓誠的心思不可遏制地生根發芽,如果別人不能給她幸福,他是不是可以試試?
“什麽時間?”林初瑩沒有直接拒絕,像是在認真思考着音樂劇。
這樣的回答再次給梁卓誠心裏的希望添一把火,他連忙說:“這周六,晚上——”
後半句被打斷,林初瑩看着周沐從大門裏走出來,只背着一個帆布包,茫然又堅定地往前走。
“跟着她”,音樂劇被她抛出腦後,林初瑩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鬼使神差冒出這個想法 。
一路從西山華庭跟到南灣汽車站,又從汽車站緊随着老舊客車颠簸輾轉,最終停在了寧海市。
公交車站,墓地,周家小院,一個男孩把濕淋淋的周沐送回家,林初瑩猜不透周沐的打算,淺淺自言自語道:“真是從來不缺幫她的人”。
突然的一句話,意味複雜,一旁的梁卓誠對現在的處境越發摸不着頭腦,那個女孩他見過,在派出所送初瑩回家那次,談師兄抱着這個女孩進門,當時還不知道她的身份,後來聽師母提了一嘴,應該就是談師兄的外甥女了。
“我定了附近的酒店”,周沐進了屋子,那個男孩打着傘離開,林初瑩冷不丁決定住下來。
雨滴滴答答,今夜沒有人安眠。
清晨雨停了,林初瑩心裏的憂思卻仍舊留在昨夜如大雨傾盆,她跟在周沐身後,公交車站,墓地,陌生男孩,周家小院,結束了平淡一天。
她當然知道談朗滿世界找周沐找的要瘋了,動靜大到身邊認識的朋友都驚動,消息傳到她這裏,明明知道周沐的去向,她還是選擇了無動于衷——
倒要看看談朗為了找他的外甥女會做到哪一步,如果他花費力氣也找不到,他們的生活是不是能糾正回原有的軌道?
可當再一次天亮,談朗出現在周沐面前的時候,林初瑩徹底心灰意冷。
他會找到她,別人的小心思不過是一場鬧劇,他只會到她身邊。
他們可以在陽光下毫無顧忌地親吻,擁抱着對方有訴說不完的悲楚,他們之間的愛情來之不易,肆意踐踏着旁人的尊嚴。
“你說,他們會不會遭報應?”
原來她感受到的不同尋常,不是多心疑慮,而是真相顯露出的蛛絲馬跡,林初瑩曾經一次又一次将這些可怕念頭按下去,她說服自己談朗是有分寸的人,分得清是非曲直,受得住誘惑幹擾。
沒想到,他只是對她有分寸。
在周沐面前,談朗的理智蕩然無存。
同樣目睹這一切的梁卓誠,依然處于莫大的震驚之中,不倫之戀真真切切在上演。
他去握初瑩的手,冰冷而顫抖,打算安慰她,卻無從開口。
躊躇間,林初瑩說:“走吧,今天的事情你就當沒看見”。
初瑩抱着僥幸心理,她以為只要不捅破這層窗戶紙,只要裝作還被蒙在鼓裏,也許有一天談朗就會回頭。
況且,他們的十周年到了。
十年前,談朗為她戴上戒指,說過會永遠在她身邊。
每一個紀念日,她都會收到談朗精心準備的禮物和情話,從來沒有一次會忘記。
“明天我們見面好嗎?南大附近的那家咖啡館”,當十周年在混亂中來臨,初瑩連談朗的人影都見不到,她妥協,她認輸,只要他能出現,以前種種都可以不在乎。
“好,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談朗爽快答應。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差得遠,林初瑩就等在這裏,她多希望談朗也會因為想要迫不及待與她見面而早早到達。
咖啡館外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分攤着她的失望。
他會說些什麽呢?為誤入歧途而忏悔,對周沐的關心過了頭,懇求她的原諒。
她當然會原諒,甚至連寬恕的話都想得清清楚楚。
是周沐用自己的可憐來迷惑他,她原諒,也順便原諒周沐,如果那個怪孩子需要的話。
心裏天人交戰,來來回回設想了無數場景,可還是不能放心,林初瑩故意撥去電話,故意讓那個孩子知道別惦記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即使一時偷取也終将無用。
周沐一定又哭了,林初瑩已經聽到了隐忍的微微啜泣——她就是用這種柔弱博取了談朗的關心!
林初瑩不是談朗,不會因為她的落淚而心軟,可奇怪的是,扳回一城後勝利的歡呼并未如想象中一般到來,反而被更多更深的落寞包裹,驕傲如她也有一天用上了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她沒錯!她只是在維護她的家庭,守住她的丈夫,決不允許另一個女人假借着外甥女的名義在他們之間橫插一足!
客人來來去去,大提琴演奏一曲又一曲,談朗打來電話。
“抱歉,初瑩,臨時有事,我們改日再談”。
他甚至不等林初瑩做出回答,就匆匆挂了電話。
臨時有事——除了周沐的事,還能有什麽事?
一定是剛才的電話起了作用,讓周沐不安了,她編織了謊言來騙取她舅舅的同情。
談朗,你可真傻,她說什麽你都信。
而自己呢?現在她才清醒過來自己有多麽可笑,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作者有話要說:
哦吼!完蛋!初瑩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