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風筝
自行車是周沐的噩夢,小的時候學了幾次便跌了幾次,車子壓住小腿,石子劃破手臂,狠狠哭了許久,終究是學不會,大家心疼她,也不再勉強。
可是那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疼痛已經被她忘記得差不多,遇上今日晴明清爽的天氣,竟冒出了要去騎單車秋游的想法。
談朗自然是沒有意見,從儲藏室的角落裏搬出來周沐的粉色自行車,積的灰塵有一寸厚,清洗幹淨後露出車身上一道道長長的劃痕和坑坑窪窪,可以想象出當年周沐學車的艱難。
出門,一邊是吵嚷的菜市場,另一邊則是近幾年規劃的城市綠化區,寬闊的柏油馬路環着人工湖,傍晚和周末時常吸引着附近居民來散步消遣。
工作日卻是清淨,包裹着馬路的是一望無際的草坪,抓着盛夏的尾巴,仍舊綠蔥蔥生機盎然,在微風裏擺動,一陣陣青草的香氣彌散在空氣中,舒緩愉快。
老式的大自行車被談朗把控得游刃有餘,随便踩兩下腳蹬,便平穩滑出很長一段距離,仿佛大自然就是一雙無形的手,推着他向前。
落在後面的周沐不服氣,卻無可奈何,停在原地擺出騎行的姿勢,一旦有了要啓動的念頭,車子便像個調皮的小孩子,東倒西歪,發出惡作劇後勝利的吶喊。
“啊啊啊啊!舅舅!”周沐在即将跌倒的車座上手足無措,死死握着車把,不懂得捏剎車,一切讓自行車停下來的方法她都想不起來,眼睛下意識緊閉,大喊談朗。
“救我!我要摔倒了!”
閉着眼睛等了半天,想象中的痛感遲遲未來,喉嚨還在慣性地叫喊救命。
“行了,小傻子”。
一聲輕笑截斷了周沐的聲音,她試探性地張開一只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談朗已經在她面前,單手捏住了車把中央,車子一動不動地停着,像是在路面上紮了根。
“不會騎還偏要逞能,跟小時候一樣”,談朗打趣她,剛出門還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說她已經無師自通了,讓他趁早閃到一邊見識見識真正的車技。
玩笑話也值得他拿出來一說再說,周沐惱羞成怒,擡手就要打他,談朗佯裝松開車把,吓得她又迅速縮回手臂,牢牢抓着把手,還不忘用眼神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事實上,十幾年一點長進都沒有,當時家裏的人幾乎都當過周沐的自行車老師,沒一個人教得會。
有一年抽空回濛縣探望闫老太太,正巧趕上周沐在家門口學騎車。
周子良護着後座,周沐在前面沒顧忌撒了歡地瘋騎,也不管她爸爸追的辛苦,汗流浃背。
一看見談朗回來,兩人齊齊叫住他,周沐見到他開心得不得了,周子良把他當救星,喜上眉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把這個折磨人的小丫頭甩給他。
許久沒見,小外甥又長高了不少,一如既往地活潑可愛,小嘴抹了蜜般甜甜地喊他舅舅。
他當時完全抱着極其的信心去教學,而周沐在方才的體驗中也已經有了極其的信心,她一本正經地要讓談朗見證她的本領。
“舅舅,你可千萬不要眨眼睛!”她嘻嘻笑着,陽光落在身上閃着金光。
談朗确實沒有敢眨眼睛,因為當周沐踏下第一腳的時候,無力陀螺一般的樣子便讓他瞠目結舌,若是再遲一秒,這個愛說大話的小孩子估計就要四腳朝天哭個不停了。
“明明剛才已經學會了,都怪舅舅!”她小小的腦袋想不通合理的解釋,只把摔倒的原因怪在突然出現的談朗身上,最終趴在談朗身上放開嗓子流眼淚。
為了護着她不受傷的談朗躺在地上,手掌還被旁邊的石頭劃傷一道,才是真正的摸不着頭腦,欲哭無淚。
這道疤劃得深,要跟他一輩子,這孩子當時內疚得很,哭得眼淚止不住,一顆一顆都仿佛砸在這傷口上——他最受不了她傷心。
或許這輩子,周沐就是與自行車無緣,今日也是一樣,努力了幾個小時,仍舊停在原地,一公分的距離也沒騎出去,無論談朗怎樣掰開揉碎去教,她始終沒一點要開竅的跡象。
“不學了,反正有你在”,她的小脾氣鬧起來,把車子往旁邊一扔,氣鼓鼓地說:“舅舅你載我,我好累”,靠在談朗身上,軟的像是沒骨頭。
拿她沒辦法,只好把她撈起來安置在那輛老舊自行車前面的橫梁上。
初秋的風簌簌擦肩而過,周沐的臉上又換上了笑容,大概老天爺故意将她生的笨一點,就是為了能讓她長長久久一輩子都能倚在談朗懷裏,讓他為她擋住所有的風雨。
她擺弄着手裏的風筝——搬自行車的時候順便從儲藏室裏翻了出來,五彩斑斓額小燕子,已經記不得它的來歷,本就是打算騎車到湖邊草坪放風筝,卻沒想到在第一步就絆住了腳。
“舅舅,你會放風筝嗎?”這時才想起來問一問他,其實放風筝周沐也是不會的。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放過風筝,後來周子良夫妻兩個越來越忙,買回來一大堆玩具,卻不見人影,她一個人哪裏會琢磨着郊游,大不了在院子裏摘幾片樹葉子解悶,因此關于這只風筝的記憶全是空白,從它被買來便沒有飛上過高空。
腦海中閃過突發奇想,手臂奮力一揚,車子在下坡路上漸漸加速,風筝掙脫束縛,随着秋風越升越高,真就宛如燕子南飛。
仰望澄淨明空,視線跟着風筝轉動,周沐興奮地叫起來:“舅舅,我成功了!你快點騎!”,她一邊催促着談朗,一邊加速放線,似乎想讓這只風筝沖出地球,直奔到外太空那麽遠的地方去。
這風筝一開始确實如她所願,有着直沖雲霄的架勢,等到手中的線放完,下坡轉為上坡,它也耗光了所有的力氣,細線支撐不住疲憊沉重的風筝,漸漸松垮,最終那昂首勃發的花燕子像敗落的枯葉,從高空直摔了下來。
周沐撿起風筝,再次嘗試了幾次,都沒能再讓它飛起來,只好撇撇嘴作罷。
風停了,霞光映在路面上,世間萬物都變得紅彤彤。
湖面波光粼粼,偶爾還有一兩只魚兒躍出水面,撲通又鑽了回去,咕嚕嚕嚕游向四面八方,只剩下一圈圈水漣漪,不斷擴散至消失。
他們坐在湖邊的草地上,靜靜望着遠處水天一色。
時間一刻不停地轉動,湖邊的人也多了起來,放學後的小孩子追逐打鬧着回家,嬉笑聲在美好的氛圍中尤為明顯。
“你小時候也跟他們一樣,在路上玩到天黑才肯回家,怎麽說也不聽”,談朗看着那些孩子,想起周沐,老師說她不合群,一整天都說不了幾句話。
可每每去接她放學,沐沐總是像只快樂的小燕子飛撲到他懷裏,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看什麽都新奇,清潔工的簍子裏裝着什麽,工地上有發出轟隆隆聲音的大怪物——和老師嘴裏的她判若兩人。
“還好沒出什麽事”,談朗随口慶幸地嘟囔,這塊地建設了太久,工地上魚龍混雜,一個小女孩日複一日地經過,誰能保證不出意外,當時老太太還沒退休,但架不住心疼外孫女,隔三差五地請假過來照顧了幾年,才算是平平安安長大了。
轉頭看向她,她垂着眼眸,手指将衣角揉地皺皺巴巴,眉目間有一種微弱的哀傷,幾乎不可查覺,可能是因為終将留不住的夕陽,也可能是因為天邊的雲層太過濃重,下一瞬就要壓在人們身上一樣。
這種場景下,不可避免地會有一些憂思。
“舅舅,我有點冷”,她的眼睛失焦地望着某處,手臂緩緩環住自己的身體。
“冷嗎?”談朗沒覺得,空氣中充斥着溫暖濕潤的氣息,甚至他的後背都淺淺爬上一層薄汗,但還是摟過周沐的肩膀,才發現她的身體果然已是冰冷。
“不會是吹風生病了吧?”談朗抱得她更緊,“回去吧”。
周沐埋頭在他頸窩裏,輕輕扯着他的衣服搖頭,“再待一會兒,就這樣,就一會兒”。
說的一會兒,卻不知道待了多久,路上的人們都歡笑着回到溫馨的家,湖邊再次起了風,白日裏的暖意一點點被吹散,一輪橘紅色快速下沉,天與地都在籠罩在昏暗的光影裏。
“很晚了,回家做飯好不好?你想吃什麽?我記得冰箱裏還有……”談朗還在盤點食材,周沐窩在他身上聽,偶爾給點建議。
沒防備地,她稍稍仰頭親上談朗的下巴,只一下就離開,比風親吻葉子還要輕柔。
剛進家門,家裏的固定電話就叮鈴鈴地響。
接起來,聽筒中傳出闫老太太難言着急的慈愛聲音。
“沐沐呀——”
“媽,是我”。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老太太像是濺上了火星子的炸藥,立刻就能順着電話線蹦出來,揪着談朗的耳朵破口大罵了。
“要急死我啊你!手機整天關機,幹脆扔掉算了呀!”,談朗皺着眉頭把聽筒舉到一邊,惹得周沐在旁邊偷笑。
昨天手機沒電後,談朗放任不管,不可否認有逃避的心思在裏面,他把自己隔絕,将這方院子當成是樂園淨土,人世間的一切法則皆不适用,安靜等着老太太把心中的怒氣撒出來,講的口幹舌燥,喝口水才稍顯平和地說:“吃晚飯了?”
“還沒……”談朗照實回答。
“你自己看看時間,你一個大男人不怕餓,把沐沐餓出好歹來!小孩子要長身體的!”老太太一邊生氣,一邊向他傳授育兒經驗。
“媽,您一直唠叨我,我還怎麽去做飯?”。
這下,老太太戛然而止,把他攆到廚房,聽筒傳到沐沐手裏。
“外婆,您別說舅舅了,是我貪玩回來晚了”,周沐替談朗說好話。
電話那邊卻沒了聲音,老太太欲言又止,躊躇半天才說:“傻姑娘,你還給他找借口,他呀,從小到大就不會照顧人”,越說竟越有一種悲涼。
只怕是談朗關機,老人家到處找不着人,叫天不靈叫地不應,吓壞了,做父母的總是這樣,一刻沒有兒女的消息,心裏便七上八下,腦子也跟着天旋地轉。
“好在他待你還算上心,別的事情外婆管不了他,你是外婆的心頭肉,你舅舅要是敢委屈了你,看外婆怎麽收拾他”。
周沐被老太太的話逗得笑起來,眼角溢出幾滴眼淚。
罪惡之手将她拖進深淵,如果有一天,外婆知道了真相,還會一如既往地把她當成心頭肉嗎?
“……收拾舅舅這種小事放心交給我,外婆你呢,就想着吃好喝好照顧好自己身體,等過兩天我就回去看你”。
“好,好,外婆身體好着呢,你呢也不要貪玩,開學了就好好讀書,聽你舅舅的話,曉得不?”
下周一就是宜大新學期開學的日子,她是該好好念一念書,見一見老師同學,過本屬于青春年紀的生活。
但是——還是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咱們就是說,這種騎自行車的方式浪漫歸浪漫,但很危險!家人們請勿模仿!
被風筝擋住視線,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談朗:作者,你能盼我點好嗎?(無語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