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許願
最開始,他們的親吻淺嘗辄止,兩個人都在有分寸地試探,像落在花蕊上的蝴蝶,顫顫振動着翅膀,任何微小的動作,便要驚得飛走。
漸漸,越發不受控制,這樣的謹小慎微已經不能滿足身體中任何一處叫嚣的細胞,仿佛是沉寂了千百年的火山,獨自在黑暗深處翻滾,終于要猛烈爆發。
從剛好圈出的一角陰影裏,他們吻着,相擁着,輾轉到鋪滿陽光的窗前,跌落在柔軟寬大的沙發。
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笨拙的手指摸索着來解他襯衫的扣子,懷裏的氣息急速升溫,長發散在他的皮膚上酥酥麻麻,如一陣強烈的電流,迫使着他睜開眼睛。
房間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們撞得東倒西歪,抱枕雜志都摔在地上,他們糾纏着無盡的荒唐。
沐沐的肚子發出叫聲,幾乎沒有思考,他迅速捉住胸前的一雙小手,阻止着她的動作。
“餓了?”暧昧還在咫尺間游走,他的聲線裏還帶着誘惑。
看看他身上的紅痕,周沐将頭埋起來,喉嚨裏“嗯”了一聲。
陽光更加曬着,院子裏那一棵棗樹碧綠到了極致,一顆一顆棗子挂在枝葉間,明媚地那麽不真實。
不遠的地方就有一片很大的農貿市場,經常來這兒買菜的都是些長久居住在附近的人們。
接近中午時分,外面的空氣變得炎熱,雖然遠不至于盛夏一般讓人難以喘息,但是菜場的蔬菜也蜷着邊,外皮仿佛刷了一層朦胧的漆,大家挑挑揀揀,最終沒食欲地走開了。
唯有周沐不在乎,在她眼裏,每一顆蔬菜都是新鮮的,生機勃勃的,像是剛從田地裏摘回來,沾着水盈盈的朝露。
菜攤的小販人手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搖,起不到一點作用,頭發黏在額前,洗掉色的薄衣衫緊緊貼着皮肉,堆着笑給周沐裝好稱重。
大包小包買了一堆,談朗随着她開心,在身後看着她像模像樣地跟別人講價,一來一回也說服不了精明的買家,只好喪氣妥協,再回頭望向他。這一處的帳還沒結算好,她又飛一樣地去了旁邊的小攤,重複着剛才毫無作用的博弈話術。
“一共是五十一塊二毛,零頭不要了,下次常來的呀!”
談朗付錢,賣家一邊不耐煩地扇動蚊蠅,一邊将大袋子遞出去,客套道:“好福氣呀,女兒長得又好看又乖,多大了?不像我家的死孩子,一天也不讓人省心”。
從錢夾裏抽出一張五十元,談朗不回答她,勉力牽了牽嘴角,正當要去追上周沐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她會轉過身來,點着腳尖,高高舉着手臂,朝着他喊:“舅舅,快過來呀!”
賣家也順着看過去,笑得更開了,“看看我這沒眼力見,還當是你女兒呢,都說外甥跟舅舅親,這可不就是!”
“是,所有人裏,她跟我最親”,他伸手回應着周沐,這句話卻不知道是對着買家說,還是對着自己說。
過了十二點才從菜市場裏脫身,談朗兩只手滿滿當當。
別人說的對,她那麽乖,還懂得要幫着他分擔一半的重量。
“你走你的路,舅舅拿”。
“可是你沒有第三只手來牽我”,周沐趁着他晃神,笑嘻嘻搶了過來,的确低估了自己的力氣,頓時像壓了一座大山似的。
最終所有的東西只好落在談朗的左手心,右手握着小麻雀一樣的女孩子,聽她說些不着邊的事情,十幾個袋子的分量不過和一片羽毛相當。
毫無預兆地,他們就這樣在寧海的小洋房裏住了下來。
當初周沐抱着瀕死絕望的心情踏上了開往寧海的車,随身的挎包鼓鼓囊囊,沒一點跟生活沾邊的物件,只好對着卧室的衣櫃犯難,中學時期的審美确實不敢恭維,還以為是中世紀的文藝複興卷土重來。
另一邊的談朗更不必多說,換上周沐興沖沖為他翻箱倒櫃找出來的睡衣,寬大地不成樣子。
“早就說爸爸該減肥了,他也不聽我的”,周沐回憶起周子良的啤酒肚,連連搖頭,“還是換下來吧,我記得以前他是很瘦的,家裏或許還有以前的衣服”。
說着,她拽着談朗,拔腿就要到最裏面的衣帽間,被談朗攔腰撈回來,笑說:“好了,我覺得挺好,你乖乖到客廳玩吧”。
周沐還想堅持,在他手臂裏撲棱着身子撒嬌。
“肚子不叫了?再折騰一會兒,多窄的衣服恐怕都不合身了”,談朗故意說着玩笑話。
真不曉得這兩天她是怎麽過的,冰箱裏空空蕩蕩,垃圾桶裏只有一些香蕉皮,白嫩的小臉都染上了蠟色,卻還有力氣到處走走跳跳不安分。
只是這話還真有效,周沐停下來,緋紅色從脖子邊一路打着旋卷上耳朵和雙頰,埋在他懷裏哼哼唧唧,“舅舅讨厭死了”。
害羞的樣子和早上別無二致。
一天很快過去,置物架上的沙漏細細密密地流淌,上層空了,下層堆出尖塔形狀,周沐将它倒轉過來,走到沙發邊,順勢躺在談朗腿上。
大電視裏播放着很久之前買來的碟片,電影中昏黃的色調搭配着客廳同樣昏黃的落地燈,營造出難以言喻的靜谧。
男女主人公講着舒緩的英文臺詞,背景音樂是大自然的聲音,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草坪,溪流,寓意着一切美好的場景,相愛的人在分手。
“舅舅”。
“嗯?”
“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分開,一定要在春天好不好?起碼那個時候天氣很好,也許難過會少一點”,周沐仰着頭,手指尖繞着頭發一圈一圈,眼睛裏倒映的全是他。
這一天過得像是夢裏的畫面,無數次幻想又無數次被叫醒的遙不可及的夢。
舅舅不會擰着眉頭講道理,也不會在她靠近的時候為難地推開。
可以手牽手走在馬路上,目的地是只有他們的家,可以在他做飯的時候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偷偷搗亂,狡黠地親吻他側臉,舅舅無可奈何的樣子最可愛了。
可是,這樣的生活是真的嗎?縱使這一天是真的,以後的分分秒秒她還能留得住嗎?
在她心裏萦繞了一天的問題,想問卻不敢問。
“說什麽呢?”談朗單手環着她的身體,另一只手揉亂她的頭發,像是對她說錯話的懲罰,“春天有沙塵暴,天氣不好,安心看電視”,順手從茶幾上拿起小塊水果塞進她嘴裏她愣一下, “哦”,重重嚼一口蘋果,頰邊的軟肉鼓起,小貓似的背對着他不說話了,電影裏主人公的離別後續絲毫不能再勾起她的興趣。
直到電影結束,戀人沒有再次重逢,周沐已經睡着了,自然也不知道這傷感的結局。
打橫把她抱起進卧室,一切都維持在她十五歲的樣子,牆壁上挂着超大的藝術寫真,書架上擺滿了以前的課本和許多課外雜書,壁紙床單書桌全是粉紅色,周沐陷在柔軟的草莓圖案被子裏,也像一顆草莓。
小草莓在他要起身的時候,把他拖住,騰出一半的床留給他。
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拒絕在此刻顯得尤為矛盾,何況談朗也不忍心拒絕,他已經做出了不容後悔的選擇,順着周沐的手躺在她身邊,“睡吧”。
“晚安舅舅”,她鑽進談朗的懷抱,貪戀着溫暖和他身上清冽的香皂味道。
銀白光色的月輝包裹着他們相互依偎的身體,懷裏的人每一次呼吸都勻長,沐沐踏實地睡在他身邊,即使沒有灼燒喉嚨的烈酒,滿地煙頭,裝在瓶瓶罐罐裏的白色藥片,她也可以安穩入睡。
藏在樹葉間的秋蟬似乎很是勤勞,早早地便上崗,合奏着嘈嘈雜雜的曲調。
談朗醒來的時候,房間只有他一個人,身旁的溫度冷卻,他的心髒猛地跳停一拍,許許多多個聲音從四面八方直沖上天靈蓋,甚至還不及反應,身體已經做出了下意識的動作,他三五步并作一步,從二樓奔下樓梯,喊着她的名字。
“沐沐?”
女孩子蹲在棗樹下,背對着房門,手臂一前一後有規律地晃動,聽到有人叫她,笑着回頭,因着幅度大了些,頭發在空中劃過弧度,落在地上的葉子也随之卷起邊緣歡快地打滾。
“舅舅”。
或許真的是太過緊張了,談朗變得患得患失,周沐的聲音讓他的心回落,大腦逐漸平靜下來,原本聒噪的蟬,宛如在□□中優雅從容的古典樂團。
“你怎麽光着腳就跑出來,平時教育我的話看來你自己全都忘了!”周沐立即注意到談朗赤腳站在石板上,板着臉佯裝訓他。
經她提醒,談朗才發覺腳底傳來的涼意和刺痛,可他只是高興地笑:“是我忘了,對,是我忘了”。
昨天她已經答應了,會一直待在他身邊的。
一直。
這下子輪到周沐感到困惑了,舅舅不會生病了吧,他不回房間裏穿鞋,反而仍舊光着腳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看樹根旁新挖開的松散泥土坑,以及一個貼滿星星貼紙的玻璃瓶,卷好的小紙條塞滿了瓶子一半的空間。
“這是什麽?”談朗伸手準備拿起瓶子,被周沐一把攔住。
“舅舅,不穿鞋子你會生病的,還是你已經病了?”她探出手去摸談朗的額頭,溫度正常,腦子卻不太正常,只好起身替他拿了鞋子出來。
其實大人有時候也會讓人感到無奈,會不懂得照顧自己,把所有的道理都抛諸腦後,不過這樣也沒什麽不好,這時他才會明白,他以為的小孩早就已經悄悄長大了。
周沐風風火火樓上樓下跑了一趟,陽光照耀着她的皮膚,閃動着細膩光澤。
“這是什麽?”穿好鞋子,談朗又問起那個玻璃瓶子。
“我的許願瓶”,周沐雙手捧着它,方才的運動讓她微微喘息,加重了語調裏不經意的狡黠和得意。
小女孩總是相信美好的傳說,把願望寫在紙上,虔誠地埋在樹下,不去細究到底哪一路神仙會聽到她的心聲,只是保有這一個信念,便充滿了希望。
他的小外甥太過貪心,太過熱衷于許願,海邊,樹下,任何一個場景她都不放過,只是願望這麽多,神仙要幫她實現哪一個呢?
“那為什麽要拿出來?”
“因為我有了新的願望要添進去”,她故作神秘,果真将一個小紙條投了進去,三兩下又埋到了深深地泥土中。
果然,是個貪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