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臺
“關大少怎麽才來!兄弟們等你等得快睡着了!”
酒水擺了一桌子,音樂震天響,包房裏十來個年輕男女,聚在一堆笑鬧。
那位姍姍來遲的關大少來頭不小,家裏做的是珠寶生意,上個月才從國外留學歸來,老爸看得緊。怕兒子跟着狐朋狗友學一身不良習氣。
三更半夜好不容易才翻牆跑出來,關哲連聲賠罪,端起酒自罰三杯,氣氛烘托到了極點。
一坐下便立馬有兩三個女孩子湊到他身邊,關哲順勢左擁右抱,和她們調笑起來,在場的人都在酒精和音樂裏放縱,迷亂。
缪斯酒吧裏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李曼冉還是照例敲門,接着推門進去送酒,這些人是缪斯的常客,十天裏有八天來捧場,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不知人間疾苦,不知金錢來之不易,出手闊綽。
她在這裏做了兩個星期的服務員,賺的小費就足以支付一年的學費。
“您好,您的香槟”,沒有人趕得上理會她,三三兩兩抱在一起親的難舍難分,她也不在意,微笑着放下酒便打算離開。
“等等”,沙發正中間的人叫住了她,關哲把酒杯向前推,“倒酒”,并在桌子上放下一沓美元鈔票。
這樣的事情很常見,李曼冉打量他一眼,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很年輕,樣子長得也好,腕上的手表是今年新出的限量款,整個人張揚又輕浮,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
為他倒了半杯酒,“請您慢用”,李曼冉正要去拿桌子上錢,卻被關哲抓住手臂,“今晚你就負責給我倒酒”。
抽出手,李曼冉将那些鈔票收好,“對不起客人,這不符合我們酒吧的規定,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做”。
她的話更讓關哲心裏發癢,來這種地方工作的能有什麽好女孩,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不過誰讓這個女人的長相對他今晚胃口,順着她多費兩句口舌倒也不算什麽。
“為客人服務不就是你的工作嗎?”關哲站起來,抿一口她剛才倒的酒,似笑非笑,他知道女孩子就喜歡他這個樣子。
“真的很抱歉,客人,如果被經理知道,我……”,她臉上犯難,好像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皺着眉頭,咬咬嘴唇,面對關哲的步步緊逼,兩只手不安地絞着裙邊。
這一瞬間,關哲突然覺得,或許這個女人是有難言之隐才會不得不來酒吧打工,既然如此,何不就做她的救世主,這樣想着他的膽子更大了。
李曼冉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吓了一跳,這個人攬住她的腰,好像在她耳邊說着什麽,包房裏太過吵鬧,她聽不清,心裏的委屈竄到眼睛裏。
她讨厭這裏的燈火輝煌,讨厭這裏形形色色的男人,可是沒有辦法,這裏可以賺到錢,很多很多錢,所以她不能得罪這裏任何一個客人。
酒氣在她的脖子上圍了一圈,勒得她快要窒息。
莫名地,腦子裏冒出一個不沾邊的想法,如果是周沐呢?如果此時此刻是她在面對這一切呢?她肯定會狠狠地賞這個所謂的“客人”一個耳光,把他的臭錢撕個幹淨,因為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是大小姐。
關哲見她不反抗,以為她答應了陪他一晚的交易,剛才對她産生的那點同情立刻化為鄙夷,搭在她腰上的手不安分起來,低頭親了她的耳垂。
可沒想到,李曼冉卻突然推開他,打翻酒杯,全灑在衣服上,暧昧的氣氛猛然破裂,關哲氣極,上前跨兩步,按住她的肩膀不讓走,兩個人在拉扯的過程中,包間門從外面推開,一個男人進來,關哲分散了注意力,原本拽着的女人趁機掙開他,一轉頭便撞進了那人懷裏。
“對不起”,李曼冉顧不得看清楚是誰被他撞到,匆匆道歉便埋着頭跑了出去。
因為意外的插曲,包間裏衆人都安靜下來,關哲也不敢再追上去,摸摸鼻子叫了聲“韬哥”,孟石韬是缪斯的幕後老板,平時跟他們這幫朋友玩歸玩,可真要是在他的地盤上撒野,絕對沒有好下場。
看這場景,不用想也知道,這小子耍花花公子的手段,結果碰上個有骨氣的姑娘,沒讨着好處就想着用強,被他撞個正着,叫那姑娘趁機溜了。
他“嗯”一聲,三兩步坐在騰出來的沙發正中間,“酒不好喝還是歌不好聽?非得調戲我這兒的服務員?”
以前關哲跟着老爹在飯桌上見過孟石韬幾回,明明看着随和,卻總是讓他莫名發怵,更別提他這話裏有話,關哲越發心裏打鼓,他知道孟石韬一向不屑于強迫女人,早知道今晚在家睡大覺了。
“韬哥,我,我這,就是……”他結結巴巴想不出個說辭。
孟石韬也不是故意為難他,只是不想壞了規矩,他拍拍身邊的位子:“你緊張什麽呀,來,坐”。
“我呢,做的是小本生意,全憑朋友們看得起,大家幫襯着才到今天”,他倒了一杯酒,卻不喝,“不過,情誼歸情誼,規矩是規矩,正經生意我做,不能碰的,誰也別來試探”。
孟石韬把酒遞給關哲,自己重新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各位,對不住了,掃了大家的興,今晚算我的,玩好”。
等他走了,包間裏的低氣壓才漸漸升上來,關哲的少爺脾氣也按不住,甩手摔了手裏的杯子,嘴裏罵罵咧咧,卻只敢小聲嘟囔。
身邊的朋友們勸他:“關少消消氣,消消氣”,安撫着他坐下,接着說:“這事兒怪兄弟我,沒說清楚缪斯的規矩”。
關哲摟着旁邊的女孩,惡狠狠親一口:“我來的是酒吧,還是寺院啊?”
又有人出來打圓場,順便牽扯出一樁陳年老事,“我聽說,這孟石韬以前有個初戀,長得挺漂亮,就是在酒吧被人給——”他做出一個大家心知肚明的動作。
聞言,關哲的心情一下子由陰轉晴,不再揪着方才的事,氣氛重新活躍了起來。
缪斯是人間天堂,人人醉生夢死,只談今天不顧明日。
穿越人聲鼎沸,推開一扇厚重鐵門,缪斯的天臺極其安靜,只有沙沙風聲,是遠離塵嚣的淨土。
打掃天臺衛生是個累活,大家不愛幹,李曼冉主動請纓後,領班自然樂意分一把鑰匙給她。
她喜歡躲在這裏,把下雨後沉積的灰塵擦幹淨,把沒用的雜物堆放整齊,看書聽音樂,或者什麽都不做,看着遠處她拼命掙紮生存着的城市——父親是個賭鬼,欠了一堆債溜之大吉,她和母親不停地搬家躲禍,最後一次從寧海搬到了南灣,打工還清了所有的錢,可生活還是迫得她無法喘息。
從包房裏逃出來以後,她繼續若無其事地給其他客人送酒,倒酒,笑容滿面,直到工作時間結束,她才松了一口氣。
伏在天臺邊緣的欄杆上,她翻看着手機,停留在和周沐的聊天界面。
李曼冉語氣焦急地詢問周沐,吳赫父母得到她的地址後有沒有為難她雲雲。
周沐沒有回複她只言片語。
向來如此。李曼冉關掉手機,吸吸鼻子,手背随意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哭什麽?”
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嚓”,他在風裏,雙手擋着,點了一根煙。
李曼冉掃他一眼,夾煙的左手無名指有一枚不起眼的戒指,她認出是剛才在包房裏無意中讓她脫身的人。
“怎麽?不能哭?”李曼冉反問,向旁邊跨一步,與他隔出些距離。
“當然可以,哭是你的權利,只不過像你這樣哭是沒用的,要哭就要放聲大哭,哭到天崩地裂”,孟石韬被這女孩子幼稚的行為勾起興趣,故意逗她。
李曼冉摸一把眼淚,這人好奇怪,好不會說話。
“我偏不,我不僅不要哭,我還要笑,高高興興的笑”,說着她竟然真的揚起下巴,嘴角挂起一絲笑意,“不過你很快就要哭了,天臺是不允許客人上來的,如果我跟老板說你意圖不軌,到時候,你就要警察局裏度過今晚了”。
這下,孟石韬真的被她的話逗得開懷大笑起來,“我好心跟你聊天,你想着害我,剛才那個人欺負你,你卻只會躲起來一個人哭,這是什麽道理?”
又被戳到了傷心處,李曼冉嘆一口氣,卻還是勉勵維持着苦笑:“他是客人,我拿了他的小費,你就不一樣了,我沒有從你這裏賺到一毛錢,當然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可惜今天我下班了,等下次你來缪斯找我點酒,我也一定說好聽話給你聽,包你合不攏嘴”。
一支煙很快吸完,扔在地上碾兩下,火星子熄滅成一點黑煙。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不文明啊!在別人辛苦打掃幹淨的地方随地扔煙頭”,李曼冉叉着腰教訓完他,抽出一張紙巾把踩扁的煙頭撿起來包好。
孟石韬一時語塞,擡手摸後腦勺掩飾尴尬,任誰能想到,目中無人的孟公子在自家酒吧裏,被一個小服務生教訓地啞口無言。
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你是學生吧?怎麽會來這裏打工?我看你兇巴巴的,去兼職保安倒是不錯”。
“因為賺錢啊”,李曼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如果哪天你生活不下去了,憑着今晚的交情,我倒是可以跟老板推薦你”,她又看一眼孟石韬左手的戒指,不是名牌,身上的行頭加起來不超過一千塊,臉雖然看得過去,但總歸留下歲月的痕跡。
三十出頭的男人,還一身窮酸,這輩子大概是沒指望了,和他戴同一對戒指的女人,或許真該重新地好好考慮考慮。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孩子對他“估價”,孟石韬有點後悔沒好好打扮一番再出門,“你叫什麽名字?”
突然之間,李曼冉對他戒備起來,“不告訴你”,瞬間她又想到什麽好點子一樣,“不過,如果我們還能再見面的話,我就告訴你”。
她收拾背包離開,留孟石韬一個人在天臺吹風。
又抽了一支煙,煙頭亂丢,他撥通一個備注106的號碼,“Mandy,我們的關系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