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眠
像是觸了電,初瑩慌忙收回手,分明是清清白白的事情,她莫名表現得很不自然,對着談朗,想扯一個笑,卻極其難看:“你,你們去哪兒了?”
談朗看着他們兩人,目光落下,初瑩感覺像是法庭的審判,嚴苛而肅穆。
“沐沐睡着了,我先帶她回房間”。
随着談朗上樓,初瑩才卸下一口氣,猛然間反應過來,連自己也想不通剛才的緊張是什麽原因,看來今天真的是累了,變得神經兮兮,就連梁卓誠與她道別都沒聽見,條件反射應了一聲,回過神來,只剩她一個人站在客廳裏。
收拾好一切,初瑩走到周沐房間門口,頓了一下,最終選擇沒進去。
房內,談朗把周沐小心翼翼抱上床,貝殼放在她床頭——黑漆漆的海邊,她吵着鬧着要舅舅撿貝殼。
他無奈又不忍叫她願望落了空,沙灘上在海風中縮起來的一小團,舉着手機發出一點微弱的亮光,像個毫不講理的長官,張牙舞爪地指揮着談朗這個小兵埋頭刨沙子,“這邊!那個!舅舅我要那個!”最後就變成了滿滿一袋子。
是她心事藏得深,還是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心沒肺的樣子,很難想象就在幾個小時前,她的傷疤才被人血淋淋的撕開。
坐在床邊,談朗替她理好頭發,看她睡得安穩,懸了一天的心暫時落下,接着到浴室拿了濕毛巾,幫她擦幹淨腳上的沙子。
小女孩大概都是任性的很,出門的時候固執着不要穿鞋子,他背着走了一路,也不管他累不累,調皮地兩條腿晃呀晃,差點把他的腰閃了,等她再長大了,他變得更老了,背不動了怎麽辦呢?
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周沐已經醒了,靜悄悄地看着他惆悵,直到被他發現,有一種被大人逮到偷吃糖的心虛,眼珠子飄來飄去,說:“舅舅,癢”。
這才反應過來,他捉着周沐的雙足想得入了神,頓時尴尬地松開。
“醒了……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也不知道她中午有沒有好好吃飯,又折騰了一下午,談朗說着就要去廚房給她做宵夜,惹得周沐一聲輕笑。
舅舅怎麽變得這麽呆。
她光着腳跳下床來攔他,談朗看她又不肯穿鞋子,正準備擰起眉頭說些什麽,卻被周沐挽住胳膊,示意他彎下腰湊近一點——小時候,她總是這樣對他說悄悄話,誰也不告訴,故意讓書慧和老太太在一邊猜他們之間的對話,幹着急。
他俯下身,頸間貼上一片柔軟,只一瞬就掠過,被周沐吻過的地方變得酥麻起來,溫度也升了起來,他想按住這股直沖上腦子的熱流,可是仿佛有一枚鋼釘猝不及防釘住全身的經脈,令他動彈不得。
“這就夠了”,周沐還在他耳邊吐着氣,“舅舅,晚安”。
或許真是縱容她過了頭,談朗攥了攥拳,轉過身,其實連對她說什麽話都沒有想好,可是看到這孩子忽然比吃了蜜還高興,便又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他知道終有一日,這無用的于心不忍必會害了他們。
回到房間,初瑩已經睡下,忙碌了一天,她該是累極了。
聽到談朗的動靜,初瑩轉過身來,躊躇着問:“沐沐她……沒事了吧?”
這些日子,周沐這個名字,越來越讓她覺得莫名的恐懼,仿佛一念出口便會開啓厄運的魔盒。
分明以前不是這樣的,初瑩不願意承認她對周沐情感的微妙變化,談朗在乎的小外甥,她也該用盡心力去照顧。
談朗沒有多講,只讓她早些休息,自己進了浴室,花灑開到最大,密集的細水柱傾注着力量砸在他身上,他想把沐沐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他想知道原本的軌跡是從哪一天驟然改變,可是不過是徒然。
出浴室,關了燈,躺在床上,跟以前的每一天一樣,房間裏只有鐘表指針在轉動,身邊的初瑩連呼吸聲都很輕,他閉上眼,這些聲音就十數倍的放大,壓迫着他,質問着他——
你忘了你是她舅舅嗎!
千百個模糊的面孔,從四面八方湧來,他立在青天白日下,卻不敢直面這朗朗日光!
身後好像有一雙臂彎抱住了他,他攀着這雙手趁機從困境逃走,狼狽不堪。
是初瑩。
談朗睜開眼,淺淺松了一口氣,看一眼牆上挂着的鐘表,才過去十五分鐘,他卻像是歷經了一場浩劫,後背驚起一層汗。
拉他出深淵的臂彎,不斷向上攀緣,曲線順着他的脊背,雙腿仿佛落了羽毛,麻酥酥,不同于周沐在沙灘瘋玩後的冰冷,初瑩的足溫暖而細膩,比寒冬的旅人面對世界上最精美貴重的毛毯還要難以抗拒。
“談朗……”
她低低喚着他的名字,訴說愛意。
一半的人生,初瑩都在愛這個男人,他是校園裏的神話,他對女生禮貌而疏遠,但是初瑩認定了他,哪怕她鼓起勇氣告白卻被他當衆不留情面的拒絕,哪怕冒着大雨在他宿舍樓下等一夜他也不會出現。
嬌生慣養了十八年的林初瑩,往後幾十年該吃的苦,要受的罪,都在談朗身上。
她最終是嫁給他了,最終和他躺在一張床上,名正言順地親吻着他。
吻落在他頸後,恰好是剛被周沐烙印過的地方。
有如流火劃破寂靜長夜,虎嘯震碎山林,談朗的大腦不受控制一般被點燃,他扯過初瑩将她困在臂彎中,氣息亂了,理智碎了。
初瑩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吓了一跳,随即環住他的脖子,想要喊他的名字,卻被堵住雙唇,暧昧升溫。
時間一圈一圈走,初瑩笑着讨饒,談朗不再繼續,起來換了床單和睡衣,真正睡下已經到了後半夜。
初瑩躺在他懷裏,手指輕輕戳他,談朗已經半阖着眼,捏住她搗亂的手,含糊不清嘟囔一句:“別鬧了,睡吧”。
而她明顯不想乖乖聽話,
“我……”初瑩猶豫着。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事?”談朗強打着精神回應她。
“我們再去看看醫生,要個孩子,你說好不好?”
聞言,談朗困意去了一大半,摟着她的手臂松了松,分開些距離,想要看清楚初瑩的表情是認真還是玩笑話。
“怎麽又想孩子的事了?”
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要孩子,從結婚第一天至今,沒有做過措施,她卻久未懷孕,到醫院一檢查,醫生說初瑩是難受孕的體質,初瑩着急得不行,多少次在夜裏偷偷地哭,談朗安慰她,不要孩子算不上大事,兩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好。
可是初瑩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那段時間幾乎瘋魔了,試管嬰兒失敗一次再來一次,托了關系找老中醫針灸,家裏全是草藥味,燒香拜佛喝符水,能做的事幾乎全做了,談朗拗不過她,随着她病急亂投醫。
這幾年才終于消停下來,再沒提過孩子的事,可往日初瑩四處求醫消瘦虛弱的樣子歷歷在目,今天舊事重提,談朗免不得擔憂。
初瑩支吾着:“沒什麽,我就是,就是想給你生個孩子”。
談朗沉默幾秒,抱緊她幾分,“別瞎想了,我不要孩子,我有你就夠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談朗的呼吸慢慢變得勻稱,似乎已經睡着了,懷裏的初瑩卻被他這句話撐住了眼皮,難以入眠。
有她就夠了。
她還想要奢望什麽呢?看見她帶了別的男人回家,還做着令人誤會的親昵舉動,他該生氣嗎?他該吃醋嗎?總不能,不能一句話也不提,恍若未見未聞吧!
或許真的是她想多了,他那麽累,還抱着周沐,他信任她,信任他們之間的愛情,所以才不會懷疑她,這是好事,這是好事……
他們之間的關系向來是默契,沒有猜疑的,仔細想想,從正式交往的那一天開始,談朗就是大家眼中公認的完美男友,事無巨細都為她考慮得周詳,結婚多年,從來沒有紅過臉,從來沒有讓她傷過心,從完美男友變成了模範老公,朋友們沒有誰不羨慕她。
她該知足了。
這個夜晚同樣醒着的還有周沐。
畫筆一道一道将色彩鋪在紙上,手腕的力道裏帶着海風,把這一片星空海灘吹活了。
這一片海,周沐畫了無數次,有清晨的日出,黃昏的海鷗,夜晚的淺灘,是同一個地方,又好像不是。
她擱下筆,靜靜看着,看着被她點在沙灘上的兩個背影,一只手夾着煙,一只手撫摸着那道挺拔寬闊的後背,她笑了起來,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原來只是看着一幅畫都會感到幸福。
“舅舅,你知道嗎?我最害怕的事情不是面對過去”,她呢喃輕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真的有個人在她面前聽她傾訴。
“我最害怕,你不要我了”。
所以,周沐一點兒也不後悔把地址給李曼冉,她焦急地等待着有人能“咚咚咚”拍門,大聲謾罵,砸東西,毫不留情地将她的痛處戳出血。
這一切算什麽呢?舅舅一定會心疼她,他再也不會想着要把她送到國外去,那太遠了,她會想他,想到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