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幸福
最後警察帶走了吳赫父母,初瑩跟着去警局做調解,被支走的于香曉一去不回。
晚霞從遠處襲來,他們的房子在一片赤紅中浸沒。
談朗揉揉眉心,停在周沐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又換上了溫柔耐心的面孔,仿佛這不過是極其平常的一天。
玻璃門外的陽臺上,女孩子搭腿坐在軟椅裏,窗戶大開着,卻沒有風,熱空氣像鋼鐵般矗立,她托着下巴看窗外,長長的頭發鋪滿整個後背,白皙的身體,白色的吊帶睡裙,她像潑墨畫,連輪廓都遙遠的不真實。
“在看什麽?”談朗膝蓋觸地半跪在她身邊。
“看他們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提着從超市買來的一大包食材,媽媽就在一邊逗孩子笑,笑得真好看,再看那兩個學生,背着書包大概是剛從補習班回來,一路打打鬧鬧,真想知道他們在哪裏補習,專教人怎麽快樂……”
順着她的描述看去,果然那條小路上許許多多的路人,有着各不相同的幸福,她又接着說:“我呢?我的幸福呢?”
一滴淚随着她的發問從眼眶掉下來,好像她的幸福就藏在這滴眼淚裏面,永遠離開了她。
随即她又笑了起來,很淺,甚至不像一個笑,只是牽動了嘴角,湊出一個弧度,“不要說安慰我的話,不要讓我覺得我原來是那麽可憐,我會聽你的話去國外讀書,住在湖邊的房子裏,一個人畫畫,一個人生活,也許,有一天我也能找到幸福”,她看着談朗的眼睛,似乎這一切就在那對瞳仁裏。
“你就待在舅舅身邊,哪兒也不去”,幾乎沒有思考,這話便脫口而出,輕而易舉推翻了他之前苦想的對策,忘了這孩子對他存着別樣心思——這種話本不該說的,可今日情形,實在觸目驚心,心疼壓住了大道理,細想之下幾日前他的行徑确是尤為過分,談朗一面抱緊了她,一面暗罵自己混賬,送她走的話也能說出來,除了這裏,她還能去哪兒。
周沐抵制着他的懷抱,淚珠大顆大顆湧出來,“還是讓我走吧,走到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誰也不會指着罵我是害人精,可是他們罵的沒錯,我是個怪物,會吞掉別人的幸福,靠近我的人都沒有好結局”,一瞬間,她變得那麽悲傷,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在哭着,“舅舅,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說胡話,你走了,我怎麽能好?”他哽咽,深呼一口氣,吻一吻周沐的頭發,艱難開口,撫慰她支離破碎的情緒:“舅舅知道有一個地方藏着好多好多的幸福,要去嗎?”
這輩子,他流過的淚屈指可數,仔細想想,卻大多是為了周沐,她出生的時候,他守在産房外面,比周子良還緊張,眼淚一下子沖出來了。
第二次,沐沐學會說第一個字,奶聲奶氣喊他“舅舅”,他背過身偷偷抹眼淚,書慧對他又嫉妒又好笑。
第三次……
第四次……
沐沐才不是吞掉幸福的怪物,起碼他人生的喜怒哀樂,大半靠着這個孩子來點綴。
海水最澄澈,洗刷着人世間的苦楚。
周沐格外喜歡這片海。
到達海邊的時候,正是夕陽渲染地最濃烈,上次他們在道德邊緣游離,也是同樣的時間,或許這是早已注定,關于他們的故事在傍晚時分融入海水,一剎那在波浪中潛入黑夜。
談朗将沐沐從車上抱下來,一路走進沙灘才放下,海水一波一波輕輕觸碰着她的小腿和雙腳,鹹鹹海風吹來,撫摸她的頭發,擦幹她的臉龐,她閉眼靠在談朗肩膀上,呼吸勻稱,仿佛大腦裏面所有記憶都被一排排的浪花帶走了,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誰也沒有說話,整片海灘只有相互依偎的兩個人,海鳥低低掠過海面,追逐着落日餘晖,翅膀勾起海水,像是鍍了一層金粉,金粉漸漸抖落,竟已是漫天安靜的星辰。
“怎麽辦?舅舅,我好像忘記許願了,有人說對着即将沉沒的夕陽許願,海神就會聽見願望來幫她實現”。
談朗失笑,攏了攏蓋在她身上的西裝外套,用同樣輕柔幼稚的語氣來哄她:“沒關系,因為還有一個傳說,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确有其事一般裝作苦想其中的細節。
“如果你能在夜晚的海邊很虔誠地許願,不僅海神,天上所有的神仙都會聽到你的願望,然後來幫你實現”。
這下子,周沐終于笑起來,在他的手臂彎裏笑得打顫,“我就知道你上次是騙我的,舅舅,你真該去寫童話書”。
明明知道這不過是談朗随口編來的胡話,她還是像上回一樣,雙手合在胸前,很認真地許願,只是這次的願望很短。
談朗沒有問她的願望是什麽,她也沒有告訴他。
這一刻,他想,或許世事就在冥冥之中進行輪回,這次換他主動來說。
“舅舅的願望只有一個,你能長長久久地開心幸福下去”,他掖一掖周沐耳邊的碎發。
這句是實話,可他完全不得實現這願望的要領,明知道她如今像被荊棘條捆着。
不救,便是理智旁觀,任她一人流血流淚。
救她,又要如何救?到頭來,徒勞刺了滿手血,也逃不過一起沉淪的命運。
周沐不知談朗所思所想,只享受于這一刻獨屬于他們的時光,她的心情像行星,只繞着談朗轉,舅舅陪着她,一切都好說,要笑要講俏皮話,全不是難事。
“嗯,現在我很幸福,比那條小路上的人還要幸福一千一萬倍”,夜晚的風太涼,她忍不住向談朗懷裏縮了幾分,眉間眼尾舒展開來。
在這裏,只有無邊際的海洋,只有柔軟的沙礫和沉默的岩石。
只有周沐,和談朗。
派出所裏的女人哭聲越加慘烈而沒有節制,值班的幾個警察嘴皮子都快磨破才把雙方調解開。
初瑩自然不願意事情鬧大,不管怎麽說,談朗畢竟動了手,權當是破財消災,損失的物件零散加起來确實幾十萬開外,她也不想計較,只求這家人別再來生事端。
臨走時,那夫妻兩個還不忘剜她一眼,罵了句極難聽的髒話,初瑩心中憋氣,怎麽也想不通當時周沐是如何看上這家的孩子,招來了禍患。
事發那天,警察把三具屍體和周沐帶了回去,問詢半天沒個結果,她和談朗到的時候,周沐整個人神情恍惚,手上身上全沾的是血,不知道是誰的血。
曾經鮮活的人,直挺挺靜悄悄地擺在停屍房,一層白布從頭罩到腳,掀起來,人仿佛就像石雕,冰冷遙遠,乍一看連五官都不太像原本樣子。
見這場面,初瑩差些站不穩,幸虧談朗扶她一把,再後來,那男孩的父母也來了,不見人,先聽見一道電鋸一般刺耳的哭嚎從門口直傳了進來,她心裏突突跳個不停,手心的溫度比周沐還要涼。
後來的事情她便不清楚了,談朗發覺她心神不寧,叫孟石韬來送她回去,談朗一夜未歸,她徹夜未眠,房子裏的燈亮了整晚,她不敢合眼,唯恐無底洞一樣的黑暗會把人吞噬。
現在想起來,仍舊心悸,她加快走了幾步,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對夫妻遠遠地撇在身後,永遠也挨不上一點關系,談朗還在家裏等着她,一定很為她擔心吧,只是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感到疲憊了,才會讓她一個人來派出所,才會不小心忘記她也和周沐一樣害怕,一樣需要他。
“嘟——”
停在街邊一輛吉普車按着喇叭,扯回初瑩的思緒,她轉頭,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梁卓誠半傾着身子,一只手握方向盤,一只手跟她打招呼,笑着說:“初瑩姐!”
車裏空調開得很足,初瑩體寒,怕冷不怕熱,即使在三伏天,手腳發冷也是常有的事。
“冷嗎?”梁卓誠一邊問,一邊關了冷氣。
“還好,謝謝”,初瑩心裏驚訝于他的細心,想起第一次坐談朗的車,談朗只怕她會中暑,空調一下子轉到最大檔,結果回家後感冒三天下不了床。
城市的街燈漸漸亮起,路上的人和車朝着他們的方向奔忙,摩擦着空氣,本來是個無風日子,卻好似在呼嘯。
不知道該與他說些什麽,初瑩還在為今天的事情煩心,幹脆安靜坐着絞手指。
或許是氣氛太過低沉,甚至顯得尴尬,梁卓誠按開電臺,傳出輕快的女聲為司機朋友播送未來幾日的天氣狀況,他開口:“怎麽到這裏來了?中午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一切正相宜的午後,林教授家中的聊天被一通電話打斷,談朗接起來,那邊短短說了幾秒,他神色頃刻間變得凝重,站起來便要走,初瑩與他一起離開,林父林母攔不得也趕不住發問,兩人已經發動汽車揚長而去。
“準是那孩子的事!”林母撇嘴,表情上滿是不屑。
她還想再抱怨幾句,被林教授制止,但他也同樣鐵青着臉:“忙你的事去吧!叫人笑話!”
見此情景,梁卓誠不宜久留,沒一會兒便推說自己有事先走,也确實有事。
二十七的年紀,博士畢業卻沒有女朋友,家裏老人着急得不行,每日一睜眼的頭等大事就是托了七大姑八大姨到處物色合适的女孩,往日都被他耍滑頭躲了過去,梁母氣得不行,放下狠話:“你今天要是不去見小張,就早點回來給我跟你爸收屍吧,遲早讓你氣死,不如就今天死了算了!”
小張比他小兩歲,在派出所管理戶籍,工作穩定,家世清白,看照片模樣也不差,梁卓誠不在乎,不過是為了應付差事。
不料竟然在派出所門前碰見了初瑩,跟小張同志的約會是要泡湯了,回去少不得聽一頓唠叨。
“有些事要處理”,初瑩一句話敷衍他,說完便又陷入了沉默,甚至都沒有心思 反問一句“你呢?”
而梁卓誠已經打好腹稿,準備同她抱怨幾句被迫相親的絕望,此刻只得哽在嗓子眼,上下不得。
車子一路駛到西山華庭,初瑩與他道別下車,他也開門下去,緊跟着初瑩上臺階,幹笑兩聲解釋道:“中午吃得鹹了,能不能借杯水?”
初瑩感到奇怪,再者家裏的情況不好讓外人看見,本想說,小區外面有24小時便利店,随即轉念一想,難免顯得沒有禮貌,人家大老遠送她回家,卻換來一句冷冰冰的拒絕。
只好說:“你想喝什麽?我拿出來給你”。
明顯,這句話并不比建議他去便利店高明多少,梁卓誠有些尴尬,卻還是笑着打趣:“難不成家裏藏着寶貝,請我進去坐坐都舍不得?”
初瑩身心俱疲,不願再費腦筋與他周旋,幹脆掏出鑰匙開門,家裏意外地漆黑一片,空無一人。
開了燈,眼前所見使得梁卓誠心中訝異,家具擺設碎的碎,倒的倒,沒一處完好。
聽見身邊的初瑩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梁卓誠捕捉到她臉上掩藏不住的失落和疲倦。
這就是她的生活嗎?
在公司裏見到她,永遠是一副胸有成竹,清高冷傲的樣子,在林教授家見到她,她卸下了堅強的外衣,有血有肉,毫不收斂地撒嬌,明目張膽地偏愛不受父母認可的丈夫,現在呢,她像是受了傷的小鳥,找不到飛回巢穴的軌跡。
梁卓誠深吸一口氣,搓搓手,先她一步進門,沙發歸位,地上的雜志一本本撿起,“你先別過來,別讓玻璃傷到你”。
看起來他不像是做過家務的人,動作生熟,沒一會兒就擰緊眉頭,拍着腦袋環顧四周,初瑩剛想說什麽,他倒是有眼色,立馬搬來椅子讓她坐在玄關處,順便問:“掃帚在哪兒?”
天色完全暗下來,梁卓誠滿頭大汗,卻硬說自己不熱,不用開空調,初瑩去冰箱裏拿水給他,順便取了毛巾給他擦汗,恰好,門鎖轉動,門大開。
初瑩的手停在梁卓誠額間,談朗打橫抱着周沐,還拎着一袋子貝殼。
四人相對而無言。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要不要試試,在海邊許願,說不定願望真的會實現!
(我許願大家能喜歡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