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碎片
昨晚于香曉接了從老家打來的電話,心頭似壓了千斤重,一宿沒合眼,一大清早起來也是心不在焉,想與主人家告半天假,結果先生太太都是急匆匆,根本沒容的上她開口,便都出門去了。
可是電話裏婆婆的聲音更是焦急,小孩子發起了高燒,上吐下瀉,村裏診所只有一個大夫,早些年在某家大醫院打了兩天零工,回老家就算是有行醫經驗的賽華佗,花了二百多塊錢買了四五種藥,也不見好反而說起了胡話,打算帶着來城裏看病,叫她去車站接,可是哪裏走的開?
樓上的周小姐還沒起,又不能把她一個人放在家裏——準是要出什麽事情的。
于香曉一邊準備周小姐的午餐,一邊心急如焚,從老家到南灣市的火車要八個鐘頭,老人帶着孩子起個大早坐最早一趟,下午一點半就到站。
牆上挂着的鐘表就好像火車的汽笛,明明指針的轉動微不可聞,在她耳朵裏卻轟隆碾過。
她匆匆忙忙地把沒有淘洗的大米粒放進電飯煲,土豆絲切得比手指還粗,就連周沐正在跟她講話也絲毫沒發覺。
“于嫂,中午吃什麽?”周沐打着哈欠下樓,家裏沒人,昨天說過了,舅舅要開會,舅媽回娘家。
倒了一杯水,看向廚房女人忙碌的背影,她走過去擡高聲音:“吃什麽?”
這一句驚得于香曉落快了刀,切在手指上,血珠一顆擠一顆冒了出來,周沐挑眉,端着杯子側過身,倚在櫥櫃邊喝水。
就連于香曉自己也不在意這傷口,擰開水龍頭草草沖了一下,腦子裏想的都是孩子的病。
她有兩個孩子,大女兒本來靈靈巧巧一個好姑娘,小時候可愛的不得了,會說吉利話,古詩背的也不少,就是有一回發燒壞了腦子,後來好不容易才有了小兒子,婆家人高興地放了三天鞭炮,左鄰右舍都知道他們老馬家終于有後了。
可是她心裏委屈,沒生兒子之前,婆婆和兩個大姑子可沒少勸她男人離婚再重找一個,幸虧男人是個有良心的,硬是把家守住了,丢了家裏的幾畝薄田,出來外面打工掙幾個辛苦錢舍不得花,都寄到老家,回回還不忘給她捎帶幾件城裏的時興衣裳。
不過說到底,在工地上搬磚攪水泥能賺幾個錢,于香曉幹脆心一狠,把兩個孩子都放在家裏,出來給人當保姆,說來大概上天看着他們兩夫妻聚少離多可憐,今年包工頭接了南灣市的大生意,男人跟着來了,倆人還能時不時見上幾面。
工地上一忙起來什麽也顧不得,于香曉撥了好幾通給老馬,都是無人接聽,小孩子發燒了……發燒了!萬一再像上回一樣,可怎麽辦呀!
十幾年的事情在她腦子裏轉了個來回,水流嘩嘩沖着,周沐關了水龍頭,給她遞了一張紙巾,丢下一句“我餓了”,轉身去客廳開了電視。
這頓飯吃的周沐頻頻皺眉,米飯是夾生的,排骨鹹得要命,沒一道能入口,再看一邊的于嫂,兩只手捏着,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又擡頭瞥一眼挂鐘。
“怎麽了?你有事情?”
于香曉似乎就等着她問這一句,眼裏隐隐都蓄起了水花,音調微變:“周小姐,我家裏——”
沒說完,就聽見有人“砰砰”拍門,動靜震天響,但凡這門做工質量稍差些,外面的人早就破門而入了,一邊拍,一邊喊:“周沐!周沐你出來!”
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斷了于香曉的話,她立即警覺,不敢有大動作,蹑手蹑腳指着門外,輕聲說:“周小姐,找你的?”
反觀周沐很是平靜,“刺啦”一聲踢開椅子站起來,生怕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家,“嗯,去開門”。
是吳赫的父母,沒想到來的這麽快。
周沐放了話,于香曉仍是心有餘悸,她不敢開門,這陣仗一聽就來者不善,萬一周小姐有個好歹,她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門外還在叫嚣,“我知道你在裏面,你出來!你給我兒子一個交代!”
“開門”,周沐仍然堅持,她擡了擡眼皮,“做保姆的人很多,今天你走了,明天就有新的人來接你的班”,語調不冷不熱,說着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兩張嶄新的一百元,壓在桌邊,恩威并施的招數使得熟練。
于香曉也沒了轍子,本來周小姐就看她不順眼,她心裏有數,迅速拿了桌上的錢,提着一顆心擰開兩道防護鎖,門開了。
露出一男一女,四五十歲的樣子,全是一副兇神惡煞相,二話不說一把推開杵在門口的于香曉,罵罵咧咧就往進闖。
他們四下一張望,看見坐在餐廳不為所動的周沐,便沖過來,那女的即刻哭鬧起來,一口一個“你把兒子還給我!還給我!”
周沐厭惡地甩開她:“死了就死了,你急着找他,不如你跟着他去,走快點,興許還能趕得上他投胎,下輩子再做母子”。
聽了她的話,女人哭的更厲害,嗓子裏像是藏了尖刀,發出的吵鬧能割破耳朵,男人同樣怒氣攻心,眼眦欲裂,站在原地,渾身發抖,搬起身邊一張椅子,朝着周沐砸了過去。
于香曉下意識一閉眼,一側身,不敢看,再一睜眼,周沐閃身去躲,卻還是被結結實實撞到了手臂,沉悶的撞擊聲中她反而低低笑起來,随即,三人竟不可控的扭打在一起。
無論如何,于香曉料不到事情會到這地步,趕忙掏出手機來撥通談朗的號碼。
“你小小年紀不學好,懷了別人的野種誣陷我兒子,還把他給害死了!”
談朗和初瑩急沖沖趕回來,聽到的就是這句不堪入耳的話。
心道不好,初瑩立刻向談朗看去,卻已經來不及阻止,他一拳将那個男人揮倒在地,青筋暴起,不置一言,直接把周沐擁在懷裏,背對一地狼藉。
世界安靜了一秒,連空中塵埃都停滞,所有人如同結冰凍在原地,只有那個擁抱是唯一的溫度,而初瑩,莫名有一種說不出的涼意在她心裏破了一條口子,細細蔓延開來。
再過下一秒,冰裂開,一切恢複原樣,周遭嘈雜奔湧傾瀉。
倒在地上的男人嘴角溢出血跡,與她同來的女人撲在他身上哭嚎着喊命苦,于嫂躲在一邊雙手掩着嘴,眼睛睜的極大。
只有周沐是平靜的,她縮在談朗的臂彎裏,緊緊捏着他的袖子,顫顫叫一聲“舅舅”,如星火燎原,燒盡了談朗僅剩的理智,初瑩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暴躁,無措,像迷路的獅子。
“于嫂,報警”,談朗把懷裏的人交給初瑩帶離客廳,依然不放心地注視着她,直至那道背影進了房間,一聽報警,那對男女又鬧起來,“你憑什麽報警!你們害死了我兒子,還報警抓我,有沒有王法了!”這女人歇斯底裏,讓人心煩。
談朗扯開領帶,表情陰郁,怒極反笑,一把脫下西裝甩在地上,碰倒了一件瓷瓶,衣服卷着瓷片四濺,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口袋摸出一支煙,燃起來。
“于嫂,你去超市買點沐沐愛吃的東西”,他把于香曉支開,于香曉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來自己兒子的病,應了兩聲,脫下圍裙,三步并兩步地走了。
“私闖民宅,毀壞財物”,談朗掃了這兩人一眼,眼睛裏射出的光砸在身上像寒鐵,“你們砸壞的東西,少說也有幾十萬”。
兩個農民哪裏見識過這樣的場面,這樣的人,他們心虛起來,種了一輩子地,攢了一點錢,親戚鄰裏借了個遍去供兒子讀書,平常一分錢恨不得掰兩半,借的錢還不上,要債的人半夜上門,親戚碰面從來沒給過好臉。
張口就要幾十萬,天生的貧窮讓他們一碰上“錢”這個字便心裏發怵,結結巴巴但嗓門依舊大:“幾,幾十萬!你吓唬誰啊?我,我兒子的命,還沒叫,叫你們賠!”
“賠?他做的事,你不清楚?”一句反問,盡是不容置疑。
他看着長大的孩子誰來賠?他姐夫姐姐的命誰來賠?
談朗猛吸了兩口煙,嗓子蒙上霧,煙灰缸不知所蹤,煙頭扔在羊毛地毯上,皮鞋踩上去撚熄,純白毯子上燙出焦黑的洞,怕是不能用了。
三個月前死的不只周子良和談書慧,還有周沐在學校玩笑般交往的男友——吳赫。
警察趕過去的時候,三具屍體橫陳在頂樓,報警的女孩子不聲不響,緊緊握着其中兩具屍體的手,躺在他們身邊,那一刻,真以為她也死了。
案發現場在郊區一處爛尾樓,少有人來,樓前長滿了荒草,淌過一條快幹涸的小溪,這個地方是吳赫的秘密基地,他在這裏寫生,在這裏放縱,在這裏和認識不久的女生相愛,最後也死在了這裏,身上十三刀,刀刀致命。
兇器就在現場,一把水果刀,刀上有三個人的指紋。
當日的情形已不可查,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唯一與這件事情牽連的人就是周沐,可她在醫院裏,不吃不喝不眠,只流淚,警察日日找她做筆錄,回回無功而返。
好在最後開了口,她的語句脆弱地像枯葉,風一吹就簌簌化成煙粉,“我給他打電話想做個了斷,他說去老地方,爸爸聽見了我們的談話,他把我關在房間裏,後來好不容易我跑了出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大家都死了”。
爸爸殺了吳赫,吳赫也殺了爸爸,媽媽自殺了,在她眼前沒了氣息。
這個案子太過慘烈,誰是兇手,誰是被害人,警察說不清,也沒有人能說得清,只有活着的人在真相編織的網裏不斷掙紮。
吳赫父母無法接受這樣的審判,兒子沒了,他将來還要出人頭地,還要結婚生子,可是一夜之間什麽也沒了。
去警察局,警察不管,說案子已經結了,去學校找領導,領導不讓聲張,只好逮着人就問,“我們吳赫那個女朋友你認識不?”他們一定要找到害死兒子的兇手,如果不是她,那麽好的孩子怎麽會死,那麽好的孩子怎麽胳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傷疤,怎麽會天天在宿舍喝酒喝出胃病。
不會的,不會的。
是她害了小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