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馬
“早餐在微波爐裏,別忘了”,談朗一邊系領帶一邊囑咐半夢半醒的初瑩。
初瑩想起接連幾日都因為賴床睡到中午,起來直接叫了餐廳外送,把微波爐的早餐忘到腦後,她翻個身,裹了裹被子,不好意思地“唔”了聲,跟談朗撒嬌:“早點回來,工作不要太辛苦,累了記得想我,我也會想你的”。
清晨的濃厚鼻音,慵懶而甜膩,說完便又閉着眼睡了過去,妻子絲毫沒有老夫老妻的覺悟,情話張口就來,談朗拿她沒有辦法,無奈搖搖頭,輕手輕腳合上卧室的門。
走到樓梯口,談朗猶豫一下,還是像這幾日一樣擡腿下樓。
于嫂請假了,孩子生了重病,家裏鬧翻天的那一日,她去買菜就沒再回來,後來通了電話,談朗接起來,一個中年女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他差點以為看錯了來電顯示,印象裏于嫂是個堅韌的人,絕想不到竟會有一天被徹底擊垮。
這種絕望,談朗不久前剛經歷過,恍如昨日。挂了電話,便立馬給她轉過去三千塊,不到五秒鐘,她又打了過來,再次哭嚎地聲嘶力竭,感恩戴德。
初瑩聽說後,也是唏噓不已。
一下子,家裏沒人照看着沐沐,談朗很不放心,正苦惱着,初瑩自告奮勇,正好這段時間身心俱疲,不如在家休年假,可她是不折不扣的廚房殺手,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提安頓周沐的一日三餐,于是只好變着花樣在餐廳訂餐。
于嫂走了幾日,初瑩就胖了幾斤。
至于周沐,談朗想起來便憂心忡忡,手掌捂住脖子,就像打開了記憶的開關,那晚的逾越在時間的積攢下更加揮之不去,幀幀清楚。
她的眼神永遠帶着試探和一抹淺淡的惆悵,談朗想不出任何辦法來糾正周沐對他的感情,也做不出任何狠心的舉動,去遠離這個靠着他生活的孩子。
初瑩還不知道這一切,每次他和沐沐對視後,都要小心地觀察初瑩的神情,仿佛在做罪不可恕的勾當。
事實上,确實不可饒恕。
“……談朗?想什麽呢?”孟石韬連叫他幾聲都聽不見,猛拍他肩膀,才回過神來。
不同于他,孟石韬近日來眉梢都沾着得意,不用想也猜得出來,每次換了新女友,他都掩不住得意。
“沒什麽”,談朗把心事暫時放下,捋了捋西裝。
今日約了幾個工程師跟孟石韬來西城區的現場視察,工地上已經幹得風生水起,這個項目投資不小,進度自然要快些,上周設備全部到位,施工隊是早就定好的,工頭直接帶了人過來,當天就開始挖地基。
現場的經理帶着談朗他們幾個邊走邊看,總歸項目剛開始實施,并沒有大問題,談朗照着圖紙點頭,時不時說些自己這幾日的新想法。
剛出三伏天,雖是一大早,在毫無遮蔽的工地上,也讓人熱的背脊濕透,談朗臉上的汗珠順着鬓角流下來,一身西裝卻從頭到尾穿的板正,扣子都不曾解開一顆。
孟石韬向來受不了西裝的約束,今日也是一身短袖短褲,若不是顧忌顏面,只怕要和工人們一樣打赤膊了。
“防暑的設施要做到位,中午太熱的話,就讓大家多休息一會”,大致視察一圈基本沒問題,談朗不忘吩咐現場照顧工人,倒不是有多麽悲天憫人,只是不想因小失大,“還有現場的安全是重中之重,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忽視”。
臨走時,談朗還是不放心,提出要去看工隊的宿舍,說是宿舍,不過就是冬冷夏熱的集裝箱罷了,搖搖晃晃的鐵架子床,這個天氣,手摸上去能燙掉一層皮,一間屋子裏擺上一臺風扇,工人們賺一份辛苦錢,這樣的生活早就過得麻木了。
談朗也不甚在意,只要沒有安全隐患,不會讓公司惹上官司就行。
正要走時,卻聽見宿舍後面有兩個人在争執。
老馬從老家出來以後就幹起了包工隊,不怕髒不嫌累,每個月賺幾千塊寄給老婆孩子,自己吃住都在工地,留下幾十塊買煙錢足夠了。
只說他上有老下有小,再是沒日沒夜地和泥砌磚,這麽多年也沒攢下幾個錢,正到了如今用錢的當口,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不得已厚着老臉,跟工頭打商量,能不能先預支這個月的工資。
他常年在日頭下幹活,皮膚曬得黝黑且粗糙不堪,濃眉大眼包裹在縱橫的深刻皺紋中間,下巴上裹着一層胡渣,四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足足比實際上老了二十歲,只有短短的寸頭上挂着被太陽烤出來的細密汗珠給他一分可愛,晶瑩瑩的,像撒了一層銀粉。
此時,他那健碩的身軀佝偻着,兩只寬大厚實的手時而無處安放,時而又在胸前局促地搓來搓去,幹裂的嘴唇,發黃的牙齒,這其中發出的聲音居然意外的輕聲細語,甚至有些磕磕巴巴,難以成句。
“……俺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工頭你心善,俺……”
工人的工資都是按天結算,張口就要預支一個月工錢的事從來都沒有,能不拖不欠就算燒高香了,多少建築公司欠着工資跑路,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這我說了也不算,你跟我裝可憐也沒用,你拿了一個月工資拍拍屁股走人,我上哪兒找你去!”工頭的态度堅決,任是老馬兩行清淚都要下來了,他也不為所動。
求了半天沒個結果,正好談朗一行人繞到後面來,老馬見他們西裝革履,必然比工頭的權勢要大得多得多,抹一把眼淚,立刻又弓着腰求到了談朗面前。
“老總,老總,俺家裏小孩子生了病,醫院急着要錢,俺……俺肯定以後記得老總的大恩大德,老總,您……”
談朗皺皺眉,他們争執的事情心裏有了個大概,他耐心聽着老馬一把鼻涕一把淚訴說着自己的不容易,拍拍他的肩膀,道:“陳經理,這件事情你按照公司的規定妥善處理吧”。
被點名的陳經理,立刻會意,公司的規定是什麽,反正總沒有預支工資這一項,而被拉開的老馬還一頭霧水地朝着談朗的背影大聲懇求。
這樣的結果落在孟石韬眼裏,已是見怪不怪。
他認識談朗十幾年,深知他的脾性,不愛生意場的推杯換盞,性格确是典型的生意人,冷靜,涼薄,唯利是圖。
表面上看起來和善又溫柔,實際上別想得他一分憐憫,若要是他真正在乎的人,情況又大不同,總是關心則亂,恨不得自己背負了所有的苦和難,而能走進他心裏的人寥寥無幾,別的不說,當年初瑩倒追他吃過的苦,流過的淚,連孟石韬都看不下去,他一副鐵石心腸,連一個眼神都不曾施舍,更別說剛才那個素不相識的工人妄想跟談朗求情。
哪個人不是在世上艱難地活着,破例給他發了工資,明天後天大家争相效仿,哭着說自己的難處,公司豈不是破産?
銘繡地産不是慈善機構,談朗也不是悲天憫人的慈善家。
工地上的小插曲根本不會有人放在心上。
回到辦公室,談朗便将自己埋在一堆文件和圖紙裏,再一擡頭,外面已經華燈初上,月明星稀。
一看時間八點鐘,居然忘記跟初瑩說不用等他吃晚飯,他輕按兩下太陽穴,正準備打電話,卻聽見樓道裏傳來高跟鞋“咚咚咚”和秘書說話的聲音。
“您來了?談總還在辦公室加班呢”。
接着,便是初瑩滿面笑容地推門而入。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的身後跟着周沐,烏黑的長發随意散着,襯托着她的臉更加白淨清冷,甚至她微微動一下,便能灑落一地寒霜。
可就在她看見談朗的時候,臉上轉瞬間就多了一絲生機,白中透粉如桃花似的雙唇,輕輕抿着彎起來。
不知怎麽回事,後槽牙又疼了起來,談朗死死按了兩下不聽話的地方,打開抽屜拿出一排止痛藥。
“牙又疼了?叫你去看醫生也不聽,我看啊,等不到七老八十,你就變成沒牙的小老頭兒了”,初瑩勸不動他,別看他現在表面上雲淡風輕,想必是疼的厲害,不然才不肯吃藥。
就着手邊的冰水喝了藥,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稍稍松懈,疲憊的大腦也清明不少。
“你們怎麽來了,剛想跟你說今晚可能要加班”。
初瑩一邊将特意為他準備的飯菜拿出來,一邊說:“加班,然後呢?是不是打算一會兒讓秘書幫你端一杯咖啡,晚飯就算解決了?”
不得不說,談朗确實是這麽想的,這麽多年,忙起來的時候哪裏還顧得上吃飯。
“等你牙痛胃痛一起發作的時候,可別想跟我裝可憐”,初瑩點着他的鼻尖,像教訓小孩子一樣吓唬他。
談朗失笑,“好”,他握住初瑩的手指,“讓我看看,嘴硬心軟的談太太準備了什麽好吃的”。
他們夫妻兩個對着辦公桌上的飯菜,有說有笑,周沐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一切都映在眼睛裏,藏在身後的手攥緊成拳,又無力松開,轉而去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美,寂靜挂在無邊無際的夜空,可望而不可即,賞月的人在暗處感慨,月亮卻不孤獨,也不懂為它而神傷的人的獨孤,星辰與它作伴,自有它們的快樂。
耳邊的話語聲沒停過,初瑩在談朗面前總是滔滔不絕,她對談朗的愛戀,數十年有增無減。
周沐回過頭,目光停在他們身上,舅舅和舅媽是很般配的。
第一次見舅媽還是在上小學,父母帶着她照例去外婆家,買了比平常更多的禮品,告訴她,一會兒見了人要有禮貌。
她不懂,直到進了門,看到舅舅手臂上挽着一個女孩,就是林初瑩。
這是舅舅帶回來的第一個女孩,那個時候,林初瑩一頭短發,青春靓麗,像是從校園漫畫裏走出來的女主角,她跟外婆不知道在聊些什麽,逗得外婆很開心,舅舅也很開心。
看見他們一家子,林初瑩先站起來熱絡地打招呼,愛憐地摸着她的頭,“是沐沐吧?真漂亮,常聽你舅舅提起你呢”。
周沐的腦子卻像亂掉了一樣,怔怔地看着她。
氣氛有些尴尬,書慧輕推了她一下,笑着打圓場:“你別介意,這孩子有點內向”。
這時周沐才怯怯地叫了一聲阿姨,可她心裏想的卻全是,剛才林初瑩坐的位置是她的位置,林初瑩挽着的手臂本該由她來挽,甚至,今天舅舅都沒有主動過來抱抱她,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面了,難道舅舅不想她了嗎?
為此,當天晚上回家,她就把自己埋在床上哭了一整晚,媽媽笑她是個傻孩子,“你舅舅有了女朋友,以後多一個舅媽疼你不是好事嗎?”
林初瑩确實疼她,想盡了一切辦法讨談朗這個小外甥的歡心。
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為眼前的場景,如果能有選擇,那天她一定不會接受林初瑩送給她的洋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