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篇十四、誰也不知道我愛你】
談澈的世界處處一片灰色布景,遮蓋着他不輕易示人的內心。流離見過許許多多人的故事,從沒有一個人的故事如他這般語焉不詳,只看得見一筆帶過的他索然無味的前二十年。
指針走到遇見陳妙的那個下午,世界“叮”得一聲長響,從此慢下腳步。
他停在路上,雙手插兜,臉上逐漸浮起一絲淡淡的輕笑。然後他轉過身,看着前面身材曼妙的女生背影。此刻她正依偎在傅征懷裏,甜甜蜜蜜地舉起結婚證看着。
他觀察了陳妙兩年,第一年裏她跟傅征過得十分幸福,簡直蜜裏調油一般,她心裏夢裏都只有自己這個丈夫,幾天見不到他就想得發瘋,夜裏成宿成宿地跟他打電話。
可一年過去,傅征的工作實在太忙,常常十天半個月不回家,她心裏的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就在公司裏一個小鮮肉的甜言蜜語裏繳械投降了。
傅征不回家,她也不回家。傅征不抱着她睡覺,自有人抱着她睡覺。
傅征不安慰她寂寞的身體,自有人沖進她空虛的靈魂,帶着她攀上極樂的巅峰。
半年過去,小鮮肉在父母安排下回家結婚了,不到一月,她又找到另一個魅力無限的中年大叔,大叔長得帥又溫柔,情史豐富會疼人,讓她覺得自己仿佛是活在言情小說裏,每天都有着比昨天更加充實的新鮮感。
兩個人交往了四個多月,最後分手的原因是大叔的原配妻子發現了一些端倪,大叔必須及時抽身。
在陳妙着手準備找第三個情人的時候,談澈終于出手了。他出色的容貌讓自己毫不費力就追到了陳妙,陳妙淪陷在他壞壞的笑和痞痞的眼神裏,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他。
可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有什麽資格談愛,談澈一邊對她說着情話,一邊嫌惡地盯着她嫩雪般的肌膚,手狠狠地覆上去,幾乎快把她抓得踹不過氣來。
她只以為他是意亂情迷,雙手更緊地抱着他,口裏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
這個賤人!
恍眼就過去了三年。他為什麽會跟陳妙在一起三年,流離看不明白。
在其他人的世界裏流離能很清楚地讀到他們內心所想,可談澈實在把自己包裹得太嚴實,連一絲情緒都不肯外露。流離始終一頭霧水,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談澈心結所在。
直到三年以後,傅征拿着私人偵探給的地址和鑰匙找上了他的家門,門緩緩打開,沙發上深情接吻的兩個人證實了所有的一切。
連續的工作,稀少的睡眠,寒冷的深夜,傅征不知道這一切已經讓自己的生命脆弱到不堪一擊。
所以在看到眼前景象時,他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地緩緩倒了下去。
倒在了談澈眼前。
大雪疾疾無終地降落下來,掩埋了他的一切。全世界寂靜的天氣裏,他站在傅征的墓碑前,終于為他流了一場眼淚。
一切都撥雲見日,遮在他面前的屏障被吹拂開,讓流離看清楚了一切。
原來,他竟是一直愛着傅征。
眼前人間的一切都撕毀,倒退,重來,停在談澈十八歲的那一年。那年他剛剛上大二,因外形陰柔,長相過于漂亮,被寝室裏的一個猥瑣男看上,趁着一日深夜,過來擠進他被窩。他吓得大喊大叫,吵醒了全寝室的人,鬧了好一場笑話。
從此猥瑣男記恨上了他,明裏暗裏給他下絆子,他忍無可忍,終于當衆跟猥瑣男吵了一架。
他嘴皮子利索,人又占理,索性豁出去了說猥瑣男總是性騷擾他。猥瑣男臉上越發挂不住,最後捏起拳頭把他狠揍了一頓。
當天晚上他沒有回宿舍,在外面旅館住了一夜。
第二天再去學校時,卻發現男生宿舍樓前圍着一圈人。有些人看到他,都害怕得紛紛讓開了道路。
宿舍樓前停着幾輛警車,有警察過來看了他一會兒,問他:“你就是談澈?”
他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是。”
“你們宿舍的李乾死了,你知道嗎?”
猥瑣男死了,死因是中毒。有人在李乾的水杯裏投入了劇毒藥物,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死在了宿舍的床上。
在暫時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他被合理懷疑為嫌疑人,被帶回警察局做了調查。
警官對他進行了搜身,又檢查了他的背包,最後果然在裏面查到有不小心沾上的微量毒藥。
很快,談澈以故意殺人罪被正式起訴。盡管他一直都在否認人不是他殺的,可在現有唯一證據下,又有誰能聽得進去他的話?
他開始越來越絕望,覺得自己的人生會就這樣終結殆盡,每天都活在對死亡的無限恐懼中。
後來卻是峰回路轉,因他沒有能力請律師,警局開始給他安排法律援助。而最後自願前來的那位律師正是傅征。
傅征是刑事案律師。那年他還只是小有名聲,工作剛剛起步。他是探案發燒友,因為身體不好無奈才選擇了律師行業。
他不甘于只是幫人辯護,只要有機會總是學着破案家的樣子分析案情,查究兇手。
這次他在網上看到了談澈的案子,直覺告訴自己其中必有貓膩。因此才自告奮勇過來做談澈的辯護律師。
“你是兇手嗎?”
他做出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兩只眼睛自認為犀利地盯着面前文弱萎靡的年輕男生。
談澈在警局裏待怕了,人有些木木的,踟蹰半天沒敢說話。傅征覺得是自己吓到了這個男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緩和了聲音道:“你別怕,事實是怎麽樣的,你告訴我,我會幫你。”
談澈在他的話裏漸漸覺得安全,他擡起頭,試探又祈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看着自己最後的一根稻草:“下毒的人不是我!”
因了這句話,傅征開始不遺餘力為他的案子奔波。最後幾經周折,成功幫他洗脫了嫌疑,把他從鬼門關裏拉回來,還了他清白,查出真正的兇手其實是與談澈同寝室的另一個男生。
那男生曾受過李乾的侵犯,因他害怕被人知道。自始至終都一個人暗暗忍在心裏,又每每被李乾威脅得手,最終崩潰之下才殺了他,又嫁禍給當衆與李乾有過争執的談澈。
因為查案,傅征胸口被人割開了一條口子,醫院裏住了半個月。談澈去過幾次,可到了病房門口,他看見裏面滿滿站着一屋子的朋友,同事,親戚和父母。
他又不敢進去,只躲在門後默默看着,看傅征憔悴的微笑和無畏的勇敢。
後來傅征出院,建立了自己的個人律師事務所,奮鬥了幾年,名聲越來越大,事業越來越好。
談澈始終在不知名的地方默默關注着他,凡是有他的新聞都一遍遍地看。
他沒有什麽談得來的朋友,大學時期從警局出來後他就搬出了宿舍,一個人在外面生活。
畢業以後找了個不好不壞的工作,公司裏勾心鬥角,所有人為了自己的生存蠅營狗茍,什麽龌龊事都幹得出來,他更是交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無數個寂寞沉寂的夜裏,他回看着有關于傅征的新聞采訪。只是聽着他的聲音,他就覺得心裏一片妥帖的慰藉。
就這麽一天天過去,生活在不知名的角落腐爛,又因傅征的存在而開出花來。
他不敢去找他,他們這種人其實有一種嗅覺,只需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是不是自己的同類。他十分确定,傅征并不是。
可那又如何,只要還有他的消息就好,還能聽見他的聲音就已知足。談澈要的并不多,因他知道自己得不到。
直到重遇他的那天,他其實老遠就認出了前面跟一個女生依偎而行的人就是傅征。
在那一刻,他知道了,世界上真的有一種情緒,它會把人逼得發瘋。
他無可救藥地嫉妒那個女人,憑什麽她就可以牽傅征的手,能摸他的眉毛和睫毛,晚上能聽他說一句晚安?憑什麽她的身體上就能沾染他的氣味?
談澈觀察着那個女人,看着她在傅征保護下一日日嬌嫩起來。她興味十足地洗手作羹湯,不聞窗外事,每天最大的運動量就是跟自己一幫姐妹去商場購物,她也十分樂得別人喊她一句傅太太。
可是很快她就原形畢露,不甘寂寞地找了一個又一個男人。
當發現這件事時,談澈心裏有一種張揚的痛快,他很想飛奔到他面前告訴他,你看吧,除了我,沒有人真正愛你,愛得骨頭都在隐隐作痛。
他也只是這樣想了想,然後繼續隐身在後。他其實比誰都明白,就算是說了又能如何呢,這世上有種無能為力,叫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你。
然後他就開始自虐性地跟陳妙擁抱,接吻,做/愛,呼吸她的呼吸,感受她的感受。每當大腦一片空白時,腦海中總能浮現他的影子。
事情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停不下來,無法停止。
到底是被傅征發現,推開了門親眼目睹。
其實傅征每年經手的案子那麽多,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雲外。何況初見那年他還只是個沒畢業的毛頭小子,幾年過去,人事已非。
所以在他看見與自己妻子纏綿的男人時,他其實并沒有認出他,就這樣因他而死。
談澈日複一日地站在傅征墓前,不敢跟他說話,不敢告訴他自己其實受過他的恩惠,心裏麻木一片。
這是唯一一個已經徹底放棄希望,在執念幻境中依舊沒有任何要求,只一心求死的人。
流離只好現身問他:“我幫你把他救活好不好?”
談澈不說話。
“我讓你跟他在一起呢?”
談澈依舊不說話。
流離實在看不懂這人,忍不住問他:“你愛傅征,為什麽要去勾引他妻子?你不該是告訴他,他老婆其實是個水性楊花的人,讓他們離婚,然後自己趁虛而入嗎?”
談澈嘴角浮起一絲譏笑:“我告訴了他,他就能愛我了嗎?”
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直到世界毀滅之際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何況,談澈目光飄向遠方,眼角有一行淚滑了下來:“你要知道,他是個律師。一個律師,到頭來自己所有財産卻都到了旁人口袋裏。若不是愛到無可救藥,他會犯這種錯嗎?”
流離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最後問他:“所以你堅持到了現在,就是為了把錢搶回來,交給傅征父母。一旦事情結束,你會立刻自殺。”
談澈不說話,只是慢慢地坐在了傅征墓前,如一尊千年萬年的雕像般默默陪着他。
周邊景色開始褪色,坍塌,流離只好轉身走出了他的執念之境。為防他在陽世想不開,暫時先囚住了他的生魂,把他安置在二樓一間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