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裴緒醉得身形微晃,可他還是一眼就找到了流離的位置,直視着她說:“你從來都沒有欠過我什麽,是我自己生了執念。我以為死了就能解脫,可你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要去走鬼炭池?”
五裏長的鬼炭池,去走的時候,她該有多疼。只要想一想,裴緒就覺得頭痛欲裂,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下地鑿穿他的心髒。
流離并不喜歡他,雖然看他可憐,也只能冷硬着心腸與他保持距離。
寒淵心下亦是沉沉一墜,他剛知道流離為了救一個凡人不惜去走鬼炭池時,整個人幾乎快要失控。事情過去這麽久,他再想起來,心裏依舊會滾出無邊痛楚。
他狠狠握了握拳,再擡頭時,目光裏依舊寒涼如冰。他對裴緒道:“客棧要打烊了,請閣下離開。”
裴緒只能自嘲地笑笑,身形晃了晃,舉步欲走。
快到門口時,卻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頭對流離道:“流離,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沒有關系,我喜歡你就好。”
門外凄風苦雨,他一步邁入,身形很快消失在杳杳雨幕中。
寒淵的面色已是十分難看,右手猛地拍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流離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到,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惹他如此生氣。沒等問,他已拂袖轉身,去了後院房間歇息去了。
流離不敢去打攪,次日一早,做好了幾道清粥小菜給他送去,可在外頭敲了許久的門,都沒有人來開。
她只好推門而入,看見屋子裏空空蕩蕩,師父又已不見了人影。
到了下午,左右閑來無事,她去了人間幫昨天的那個鬼客瞧瞧他媳婦。
原本屬于鬼客的一千平別墅已被陳妙占山為王,亡夫屍骨未寒,她這裏辦起了聚會,跟一幫小姐妹小帥哥狂歡了一夜方休。
她那位出軌對象卻是不在這裏,酒醒後她忙忙給他打電話,用甜膩的聲音說着:“小澈澈,你在哪裏呢,人家頭好疼啊,你快來看看我……”
确實是個欠揍的樣子,流離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那又等了一會兒。
很快談澈開車過來,他倒果然配得上小白臉的稱號,長得真比女人還要美上三分,怪不得能讓陳妙背叛外形已然頗為不錯的鬼客,轉而投入到他的懷抱中來。
跟陳妙膩歪半晌,情到濃時談澈适時地說:“我那車真是難開得很,半路上差點抛錨,氣得我把前蓋踹出個豁來。”
陳妙就心疼地摸摸他腦門,說:“哎呦哎呦,不氣不氣哈,明天我就給你換輛更好的,怎麽樣?”
談澈唇角一勾,擡起她的下巴:“還是你疼我。”
流離走了,過幾天再來,對陳妙使了個傀儡術,讓她交出鬼客所有財産,結果發現這女人手裏的錢有一部分已經到了談澈手裏,就連這棟別墅,都在談澈的迷魂湯灌溉下送出去一半了,真不知道是陳妙太傻還是談澈手段太高。
流離撤了傀儡術,陳妙清醒過來,從冰箱裏拿了盒牛奶喝了。在屋子裏轉來轉去,轉去轉來,最後還是撥通了談澈的電話。
“小澈澈,你怎麽都不來找我了,幾次給你打電話你也只說忙,你要什麽跟我說呀,何必辛苦自己呢?”
電話那頭的談澈就說:“心肝啊,我不好好掙錢,将來怎麽養活你?你說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我但凡讓你吃一點兒苦頭,我還是人嗎!”
陳妙被哄得一笑:“我就知道小澈澈對我最好了。對啦,咱們那項目怎麽樣了,給你的錢還夠使嗎?”
“已經搞定了,我辦事,寶貝還不放心嗎?”
“不夠就跟我說,別一個人委屈着。還有,你千萬別累着了,人家會心疼的。”
“放心,再怎麽累我也會喂飽你的……”
“讨厭啦你……”
談話逐漸私隐,流離再次離開。
地府裏,傅征正拿着掃帚掃大街。他穿得衣冠楚楚,卻幹着環衛工人的活兒,看上去十分違和。見流離過來,忙忙問道:“怎麽樣了,教訓那賤人了嗎?”
流離長長嘆了口氣:“你前妻的錢快被小白臉騙幹淨了,她還樂呵呵地幫着數,實在是癡情。”
傅征冷哼一聲:“小白臉本事大得很,簡直就是狐貍精轉世,迷得賤人颠三倒四的。錢的事你可以暫時不管,可我讓你找幾個人去讓賤人好好爽爽,你到底找了沒有?”
流離踟蹰道:“這個……就有點兒過了吧,我幫你把錢都拿回來不就行了,保證不給陳妙留一分錢。”
“不行不行不行!”傅征發起火來:“事情沒發生在你頭上,你自然無法感同身受。這幾天我可都聽說了,你們過路客棧的神神鬼鬼最愛管人間閑事,怎麽我讓你辦一件你就推三阻四的,像什麽樣子!”
這人估計是當霸道總裁的時間太久了,都成死鬼了還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有微風吹過,近前被刮來幾個紙片。流離拿腳踢了踢,說道:“好好掃,下個月這裏要辦親事,一點兒都馬虎不得!”說完趾高氣揚地擡腳走了。
再去陳妙那裏時,傅父傅母兩個人帶了律師來找她理論,要她交出兒子的所有財産,從別墅裏搬出去。
陳妙自是不肯,等他們都說夠了,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笑道:“爸,媽,年紀都這麽大了,動什麽怒啊。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我跟阿征都結婚整五年了,我就算沒有功勞,也總有那麽一些些情意吧。
要我說,你們實在是思想陳舊,頑固不化。現在是什麽時候,新社會!
不是百善孝為先的封建王朝!現在過日子,都是跟老婆過的。自己最親近的人那也是老婆,不是你們二老!
在法律上,我是他財産的第一繼承人,說破天去,告到天子耳朵裏,你們也是兩個不占理的外人。
更何況那些財産早在阿征還在世時他就已經放在了我名下,這房子加上我的名字,也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我沒有逼他一句話。
如今他不在了,我理所當然是這宅子的唯一所有人。你們可倒好,看我一個人年輕好欺負,合起夥來圖謀我的財産,你們還真不怕九泉之下的傅征寒心!”
傅父傅母被她颠倒黑白不知羞恥的一番話徹底鎮住,半晌才緩過神來。
傅母站起身,指着她道:“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要不是因為你出軌,我兒子能死嗎!”
陳妙更是呵呵一笑:“媽,說話要講證據,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出軌了?你兒子會死那是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娘胎裏就帶了病的。
我不嫌棄他還死心塌地跟了他七年,你們該感謝我才是,哪有恩将仇報黑白不分的呀!
啧啧,果然是壞人變老了呀,想不到阿征那麽溫文有禮的一個人,卻有兩個慣會欺負弱小的爸媽!”
“你!你……”傅母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好跟傅父一起灰溜溜地走了。
流離又去看陳妙財産情況,發現她手裏真正剩下的只有錢包裏的幾十塊零錢,和已經刷爆了的幾張信用卡。
“你的錢呢?”
流離又使了個傀儡訣,緊緊盯着陳妙渙散的雙目問她。
陳妙毫無情緒地開口:“談澈有單生意要做,我把錢都給了他。”
“你可真是個癡情種。”流離撤了術法。
陳妙迷迷糊糊地倒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等醒來時,窗外天色已黑,她想起自己已有好幾日沒見過談澈,想念得厲害,便拿過手機給他打了個電話。
一連七八個電話過去,那邊都是無人接聽。陳妙又氣又急,兀自呆坐了會兒,最後換了衣服出門去尋。
陳妙在談澈常去的一家酒吧找到了他,裏頭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暧昧不清的燈光在談澈搖晃不停的身體上切割出一條一條的陰影。
她不滿地走過去拉了他一下,墊腳在他耳邊大聲說:“怎麽不去看我!”
談澈的臉瞬間黑了起來,十分不耐煩地擡眸看她一眼,肩膀一擡格擋開了她的手,轉身要走。
陳妙不敢相信他竟用這種态度對她,趕緊拉住他胳膊,近乎讨好地道:“談澈,你是不是有什麽事不順利啊?你可以跟我說啊,我都會幫你的!”
談澈十分不屑地冷笑一聲,低頭看她:“幫我?你還有錢嗎?怎麽幫我?”
他又要走,陳妙使勁地拉:“談澈,你到底是怎麽了?有什麽事不能跟我商量啊!”
她只以為談澈是有什麽難言之隐,這些年他對她那麽好,她說一他從不說二,淩晨三點她說想喝口熱湯他就能爬起來現給她做,現在突然變臉,定是如電視裏演的那般受了誰人威脅或是身染惡疾,不得不離開她。
她越想越感動,朝他又走近了些,說道:“你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談澈卻只是愈發嫌惡地看着她,說:“陳妙,別傻了,我接近你的一切目的,只是為了你兜裏那幾個錢。如今我都掏幹淨了,你憑什麽還能把我綁在身邊?我告訴你,我早換人了,我跟你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系,我求你別再纏着我!”
流離已經打開手機對着他們錄影,只見鏡頭裏的陳妙瞬間淌下兩行清淚,不停搖頭道:“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在騙我,你肯定是有什麽事瞞着我,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了!”
陳妙的聲音越來越大,吸引來不少圍觀的人,吵嚷不休的音樂都蓋不住這邊争論不休的兩個人的聲音。
無論談澈說什麽狠話,陳妙始終都認為那只是托詞,他不可能是個愛錢的人,更不可能不愛她。她就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無論如何也不肯松手。
變幻不休的光線在談澈臉上游來蕩去,他甩脫不掉這無孔不入的光,震耳欲聾的音樂,和陳妙扒在他身上的一雙手。
他漸漸開始顫抖起來,臉上肌肉都在微微地動,最後實在是無處可發洩,他忍無可忍地低喊了一聲,擡腳揣在了陳妙心口上。
哐當幾聲,陳妙摔倒在身後茶幾上,掃得一桌酒瓶滾落在地。她狼狽地擡頭看着他,一時不太明白現在正發生着什麽。
音樂停下來,燈光停下來,讨論的人聲停下來。一整個世界的寂靜中,談澈順手抄起地上一個酒瓶,對着自己的頭狠狠砸了下去。
一地支離破碎。
流離帶着視頻去了地府,按開播放鍵給傅征看。傅征邊看邊笑,幸災樂禍得不行。
流離問他:“這回解氣了?”
“解氣了解氣了。”
“那不用我再找人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
傅征一邊擺手一邊捂着笑疼了的肚子,口裏罵道:“那個賤人,總算是惡人有惡報,老天待我不薄啊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笑夠了,又說:“可你一定得把我那錢給要回來啊,千萬不能便宜了那個小兔崽子!”
流離收起手機:“放心吧。”
耳邊響起小二千裏傳音的聲音:“流離,有客人到,快回來。”
流離忙忙閃身回了客棧,一腳踏進去,那客人已經喝過屠蘇酒,正趴在桌上睡得深沉。
看背影,是個清瘦高挑的年輕男子。
流離走過去,探頭打量他的模樣。
來人是談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