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喻芷一直都記得,那天沈寧倏然變得通紅的眼睛。她不可抑止地,憤怒地發起抖來,最後走上前去,牟足了力氣要甩喻芷一個巴掌。
戚境卻是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後推了一個趔趄,然後摟住早已呆若木雞的喻芷,帶着她在衆人目視下走出了宴會場所。
一個憤怒的男人,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沒有什麽可奇怪的。
喻芷這樣告訴自己,全當那天的一切不過就是一場烏龍。她依舊早出晚歸,努力刻苦地學習,滿腦子想着國家獎學金,和弟弟妹妹在老家有沒有受同學欺負。
寝室裏只剩了她一個人,沈寧對她恨之入骨,一眼都不想再見她,早早地就搬回了家。
每天晚上她從圖書館裏回來,看着沈寧空空的床鋪,都不免要懷疑一下自己是不是确實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不管如何,事情已經過去,多想無益。沒有朋友又如何,日子照舊地過。
可是三天過去,早就被她刻意忘在腦後的戚境竟是過來找她。他跟在她身邊去上自習,去讀書館溫書,到了飯點就帶她去食堂。
喻芷心裏慌得厲害,不知他是什麽意思。次日見他又來,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大着膽子問了他一句:“請問……你是有什麽事嗎?”
戚境因她這句話突然笑了,側頭看着她畏縮膽怯的樣子,說道:“我都對你做那樣的事了,不得對你負責嗎?”
喻芷愣了愣,然後迅速搖頭:“不用不用,我知道你只是想氣氣沈寧,我都明白的。你放心,我不怪你,我們就當那天什麽也沒發生好了。”
戚境就是在這個時候仔仔細細地觀察了這個平日裏毫不起眼的女孩子,這時候他發現,原來她竟然這樣美麗。
此後戚境仍是會來找她,以朋友的身份。她再一次地從孤單裏跳脫出來,身邊又多了一個陪伴她的朋友,讓她不至于在食堂吃飯時因孤身一人而尴尬不适。
戚境成績不好,好幾次走在挂科的邊緣,都被喻芷一己之力給拉了回來,免了許多麻煩。
喻芷空閑時便給他補習,用通俗易懂的方法告訴他高數的最後一道壓軸題該怎麽解。
戚境每每托腮看着這個眉眼認真的女孩,心裏不知不覺的織起一片柔情。
他就開始捉弄她,躲在拐角處高聲吓她,把軟綿綿的蛇形玩具突然扔進她脖子裏,走在半路上悄悄伸腳拌她,然後看她緩過神來時咬牙切齒地過來打他。
如此過了半年,兩個人變得無話不談,關系親近許多。慢慢地,喻芷發現自己對這個城市的陌生感一點一點地消亡,心裏的空虛和寂寞都被戚境補足。只要有他在身邊,明天就總是讓人期待的一天。
等到時機成熟之時,戚境跟她告白了。兩個人自然而然地開始交往。
戚境久經情場,喻芷卻是第一次戀愛,總怕自己哪裏會惹戚境不高興,事事以他為主,他說一她絕不會說二,他說東她絕不會向西。
即使委屈了自己也絕不耍小性向他要求什麽。久而久之,戚境發現越是深入了解她,他就越是沉迷其中。這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是他不可辜負的恩賜。
慢慢地,慢慢地,春去秋來,冬歸夏至,戚境畢業了,喻芷順利保研。
七月裏喻芷回了趟家,幫爸爸媽媽做了些農活。八月裏回去學校,戚境已經決定要跟她結婚,帶着她去家裏見父母。
也就是那天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活在理想裏。
戚父戚母第一次知道有她的存在,第一次見她。原本看她模樣優越,談吐得體,學歷又好,二老心裏都滿意得不行。
可說着說着知道了她的家鄉,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妹妹,還有一個早已結婚了的外出打工的哥哥。二老的臉色當即耷拉下來,眼裏瞬間凝聚起大片大片的烏雲。
一頓飯吃得硝煙四起,暗流湧動。臨走時,戚父戚母把她帶來的東西原封不動送回到她手上,沉着臉毫無表情地說:“我們家什麽也不缺,以後你別再來送了。”
戚境站在一邊,整張臉都是黑的。這個時候他再也忍受不住,搶了爸媽遞出去的東西,緊緊拉住喻芷的手,帶着她離了家門。
戚境對她是真心,她知道。他唯一不足的,只是太過天真。
戚境沒再回家,他在外面租了房,跟喻芷兩個人過着無人打擾的快活日子。
白天裏他出去工作,她去學校上課,晚上随便買些兩個人愛吃的東西,坐在桌前說說笑笑地解決一頓晚餐。
若是能這樣一輩子下去,其實也沒什麽不好。可惜人總有羁絆,沒有人生來自由。
如此也就只有兩個月,兩個月後,戚母找去了學校,在一家咖啡廳跟喻芷長聊了一場。
年長的風華已不再的婦人并沒有咄咄逼人,只是好聲好氣地跟她說:“你肯定覺得我們十分迂腐吧,都什麽時候了,竟還講究門當戶對那一套。其實我們也是這麽覺得的。
可是孩子,你不要怪我們迂腐,實在是不養兒不知父母心。我也并不是瞧不起你的家庭,你們家很好,只是跟我們戚境不合适。
他是安逸慣了的,打小就連塊皮都沒破過。如果你們真是結了婚,将來他面對的會是一對言語粗俗不識禮儀的爸媽,他要贍養兩個還在上小學的弟妹,說不好還要替你哥哥解決工作問題和住房問題。
我跟他爸不能,也絕不允許看着他走上這條路去!我們好不容易把他養到這麽大,一直以來多少門當戶對的人家對他有意,我們不能挑來挑去,最後卻給他找了這麽不堪的一家人,到時候我那些親戚,鄰居,一個個的都要指着我們後脊梁說三道四,你讓我們臉面往哪擱!
孩子,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實在是你們這些外鄉人,近幾年為了本地戶口為了飛黃騰達,做出來的事還少嗎?我求求你,就當阿姨求求你了,你放過我們家戚境吧!”
若喻芷是蘇笙平那種敢愛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也便算了,若戚境是殷梵那種流連花叢中的花心大少也便算了,可惜他們都不是。
那天晚上,喻芷擡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家,看着在廚房裏瞎忙一通最後也沒給她成功做成一碗面的戚境,心裏突然鈍刀子劃過般得難受。
她不在乎他是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順境還是逆境,她只是單純地愛他,願不離不棄陪伴他,直到天荒地老。
她沒有殺過人,沒有放過火,沒有偷過一分錢,沒有做過一件壞事,為什麽到最後卻連一個人都不能愛?社會如此,人生如此,有何趣味。
戚境看出她神色中的異狀,猜想到什麽,過來緊緊将她抱在懷裏,對她說:“別怕,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不要怕。”
她閉上眼睛,埋頭在他懷裏。是啊,不可以再多想,只要他不放手,這個世界又怎能把他們分開。時代已經變了,如今能分開兩個人的,只有不堅定的心意。
可是很快,她發現她又錯了。
“媽——”
長長的醫院走廊裏,戚境跟在手術推車旁一聲聲地叫着。她沒有了奔跑下去的力氣,靠着牆一點一點地滑落下去。
面前出現一個人影,她仰起頭,看見那人是沈寧。
過去那麽久,沈寧早忘了與她的仇恨,如今見她這副樣子,便陪她一道坐在地上,伸長胳膊把她摟進了懷裏,說:“傻丫頭,戚伯母就算死了也不是你的錯,她自殺就是在自殺給你看的,你千萬不能如了她的意。”
喻芷不說話,她呆呆地看着在一片光影裏沉浮的塵埃。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突然明白,世人大多身不由己,世人大多囿于羁絆。
時代确實已經變了。可人心從來未變。
寒淵和流離走出那道門,送出兀自趴在桌上沉沉睡着的生魂。如今這形勢,戚母生死未蔔,戚境心意不定。
若戚母死了,戚境從此對喻芷有了心結,兩個人就算在一起恐怕也不能長久。
若戚母沒死,就依她冥頑不化的一顆心腸,遲早也得把戚境和喻芷搞散了。
寒淵坐在桌前,拿了酒來喝,說道:“倒是樁小事,你明天去凡間解決就好。”
流離點了點頭。
寒淵放下酒杯,看時間不早,站起身來,自顧自回了後院房間歇息去了。臨走時對她道:“若是無事,你也早些睡。”
流離開心一笑:“好!”
等他走了,廚娘洗了盤葡萄端過來,問她:“那客人又是怎麽了?”
流離說道:“她準丈母娘瞧不起她,要拆散她的姻緣。”
廚娘搖了搖頭,說道:“又是這種事。”
“以前也有過?”
“自然。凡人大多因瑣事所擾,并無什麽新意。以前這種事更多,什麽一品官家的嫡子瞧不上四品官家的庶女,四品官家的小姐瞧不上七品官家的庶子,七品官家的長子瞧不上商人家的小女,商人家的千金瞧不上農戶家的小兒子,這種事情比比皆是,幾乎每年都要有十來個,把神君煩得不行。”
“對對對!”小二聞言也湊了過來,說道:“我還記得神君剛開始還想了幾個法子,幫他們解決。後來就幹脆出手一律讓有優越感的那戶惹上麻煩,家中一貧如洗,要靠着他們看不上的親家接濟才能吃上口飽飯,如此也就解決了。”
朝流離一挑眉:“你只要這樣去做,包管那個死老太婆再不敢說一句話了。”
這倒是個辦法,流離點點頭,次日去到人間觀察敵情。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戚母總算是脫離了危險,從重症轉到了普通病房。
流離過去的時候,她正閉着眼,裝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對戚境說:“我也活了這大半輩子,已經活夠了。你不用再管我,想做什麽就去做,想娶誰就娶誰。反正我兩眼一閉,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戚境再怎麽不屈服于命運,此時也得屈服于自己老娘的命。他低着頭,一副愁雲慘淡要死不活的樣子,心裏已然在考慮該怎麽樣提分手才能把對喻芷的傷害降低到最小。
喻芷正一個人半死不活地待在她和戚境的小出租屋裏,眼前所見是戚境喝水的杯子,看書的臺燈,兩人合影的相冊。
越看越悲涼,越看越是絕望。她也想讓自己潇灑一點兒離開戚境重新生活,可只要一想到沒有他的日子,胸口處就悶得喘不過氣來。
流離看她這樣子,若是戚境真的要因為外部不可抗力跟她分手,她或許真會想不開。
流離調查過戚家所有財産情況,發現戚父是一家中小型企業的老板,財力頗豐。
她隐身在那家公司裏頭看了看,員工大概有一百來個,多是已在這裏紮根幾十年的老員工。
若是她真的如小二所說,讓他們家徹底破産,那這一百口子人豈不是飯碗不保?
況他們年齡已不算年輕,這個年紀還要怎麽出去找工作?到時候救了喻芷一個,卻害了一百多戶人家,那就不好搞了。
這條路不好走,流離買了一大包零食,坐在寫字樓頂層天臺上,一邊吃一邊看風景。
兩條腿耷拉着,不安分地晃來晃去。百丈高樓下是螞蟻般的為了生活蠅營狗茍的行人。
她吃完一包薯片,又去吃一包辣條。正想着如何才能給喻芷一個美好的結局,身後突然有人惡作劇般地推了她一下。
她一個沒穩住就要往樓下栽去,那人卻又拉住她胳膊,對着她邪邪一笑:“丫頭,小心點兒。”
她扭過頭,看見來人是妖僧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