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康致爾回到卧室,徑直躺到了床上。
中途,埃爾維斯來敲過他的房門,但康致爾沒有給他回應。
埃爾維斯站在門口,充滿耐心地持續敲門。
康致爾不明白他的用意,最後将卧室裏的燈給關了,敲門聲才得以停止。
燈光熄滅以後,康致爾置身于幽暗之中,沒有意識地眨着眼睛。
他回想起自己今天對埃爾維斯冷淡的反應,以及刻意不去看、但卻無法忽視的埃爾維斯臉上的失落與困擾。
康致爾從小到大看過許多不同的電影,在學校裏研究過各類演員的微表情表演。他們的傷心或生動、或猙獰、或痛苦,都沒有埃爾維斯來得真實。
如果不是事先知曉埃爾維斯在說謊,他極容易便被埃爾維斯的這種傷心給蒙騙了。
可是,康致爾轉念一想,埃爾維斯騙了他什麽呢?又為什麽不能欺騙他呢?
他與埃爾維斯之間沒有不為人知的親密關系,埃爾維斯也沒有對他做出過什麽承諾。即便是埃爾維斯表明了喜歡他,他也沒有任何理由去要求和制約埃爾維斯。
這一層想法一經打開,康致爾便開始了對自己道德層面的審視以及評判。
他驚覺自己今天的做法不僅無理,還很自我。
埃爾維斯只是喜歡自己,不是把靈魂典當給了自己。他既然不喜歡埃爾維斯,沒能給出埃爾維斯想要的回應,就沒有資格去對埃爾維斯的行為作出批評。
埃爾維斯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需求。今天別說他出去跟柏嘉裏一個人吃飯,即便是同十個柏嘉裏吃飯,也輪不到康致爾來生氣。
這樣想着,康致爾內心的責怪,從埃爾維斯那裏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一個晚上過去了。
康致爾深陷在內疚以及自我譴責當中,半夢半醒、恍恍惚惚地過了一夜。
淩晨,不知幾點鐘,他醒了過來,看見外面曙光微露,再也睡不着了。
康致爾起身坐在床邊,舒緩了一陣頭暈,跟着穿上拖鞋。
他沒有去往浴室,而是直接走向門口,仿佛某種奇怪的力量在指示着他這麽做。
康致爾走到卧室門口,打開門,視線落在對面的白色木門上。随後,在靜寂中走進黎明的長廊裏。
他走在鋪着地毯的長廊上,腳下的步伐很軟,黎明将晦暗的顏色塗抹在他的眼睛裏面。
康致爾來到埃爾維斯的卧室門口,将手放到門柄上面。仿佛有所指引一般,他按下門柄,推門進去。
如果不是內心莫名其妙的指引,康致爾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不會看到眼前的景象。
卧室裏面,僅有一盞亮着的臺燈,給這個清冷的地方帶來一點暖意。
埃爾維斯背對着他,靜靜坐在床前的地毯上。他以不變的姿勢,在地毯上坐了整整一夜,那具身體仿佛鏽在了床邊。
康致爾将門關上,緩慢地朝埃爾維斯走了過去。
他走到床邊,脫掉鞋子坐到地毯上,在曙光裏靠近睡着了的埃爾維斯。
拉近距離之後,他才看清了埃爾維斯不安寧的睡容——他滿臉倦容,眉頭深鎖,連睡覺也還在困擾。
康致爾仰着臉,在昏暝的光亮裏凝視埃爾維斯。跟着,他伸手去撫摸埃爾維斯的臉龐。
埃爾維斯醒了過來,擡眼看向他,眼底的疲憊、困頓以及不解一目了然。
“小致,”他把臉枕在康致爾的掌心裏,很難過地看着康致爾開口,“我想了一個晚上,但我真的找不到答案。”
康致爾把另一只手也放到埃爾維斯的臉上,埃爾維斯在他的手心裏,默默地低下頭去。康致爾切實地感受到了埃爾維斯的傷心。
他靠上去抱住了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把臉放在他的肩上,沒有說話。康致爾知道埃爾維斯這一夜備受折磨,非常難過。
“別想了,埃爾維斯,”他抱着埃爾維斯,手心貼着他的後背,安慰他,“不是你的問題。”
“你沒有做錯什麽。”
埃爾維斯原先只是安靜地倚靠着康致爾。後來,他把雙臂放到了康致爾的後背上,仿佛害怕只是場幻覺,緊緊抱住了康致爾。
這次不好的經歷給埃爾維斯似乎留下了心理陰影。
事情已經過去兩天,他還會因為康致爾的無意識挂臉而停下來,憂心忡忡地望着康致爾,擔心自己無意間又做錯了什麽。
康致爾留意到他奇怪的舉動之後,每次都要手動拉起嘴角,向他表示自己沒有生氣。
“看,埃爾維斯,我又笑了。”
禮拜六,梅維斯邀請康致爾到她家喝下午茶。
難得的是,蔔明瀚當天也在家,還很有興致地參與進來,與梅維斯一起陪他喝茶聊天。
康致爾一開始還覺得奇怪,蔔明瀚也在家,為什麽不同請埃爾維斯一起過來?下午茶喝到一半時,蔔明瀚起身去接電話,康致爾才從梅維斯那裏得知了事情原委。
“明瀚啊,”梅維斯掩嘴,帶着笑意悄悄告訴康致爾,“他還在生埃爾維斯的氣呢。”
“說是老先生給明瀚壓力,讓他促進埃爾維斯跟嘉裏的關系。他那天特意安排了一頓午餐,本來想着給埃爾維斯和嘉裏創造機會。結果埃爾維斯非常不解風情,不僅對人家女孩子冷冷淡淡的,還明确表示目前并不急着發展個人問題。他一回來,老先生的電話就打過來了。爺孫倆把這個‘蹩腳媒人’啊,攪得是焦頭爛額的。”
從梅維斯家出來,康致爾穿過樹林,抱着滿肚子的心事回到了萊克花園。
第二天下午,炎熱的氣溫降下來後,埃爾維斯又坐在西邊草坡的長椅上乘涼。
康致爾忙活完,穿過草坪,慢慢地朝他所在的位置走去。
埃爾維斯的聽覺比康致爾想象中靈敏,他剛走近,埃爾維斯就已經看過來了。
“小致,你也來乘涼。”
康致爾對上他的目光,臉上泛起腼腆的笑容,朝他點了點頭。
随後,他走到長椅前面,在埃爾維斯身邊坐了下來。
充足的光熱滋生了夏季的生機。菩提樹愈加高大繁茂,枝葉在他們頭頂編織成了光暗交錯的綠色帷幕。
康致爾坐下來以後,埃爾維斯伸出手臂,安靜地指引他看不遠處草坪上的兩只黑郦鳥。
康致爾看了一會小鳥,默默地把視線收了回來。
他心不在焉地環顧周邊的景色,待到“合适”的時候,低下頭去,把揣在懷裏的東西給拿了出來。
“埃爾維斯,我給你準備了這個。”
埃爾維斯接過他遞來的東西,攤開手心一看,發現是兩袋小餅幹。
埃爾維斯摸了摸,發現它們還熱烘烘的。
他莞爾地看向康致爾,開口說: “今天不是餅幹日。”
康致爾心裏有點局促,兩只手握來握去的,咕哝着回答他:“不是餅幹日,也可以做餅幹。”
聞言,埃爾維斯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笑。他把餅幹擱在腿上,拆開絲帶,拿出一塊來,放到鼻子下輕嗅着。
康致爾看見他的動作,下意識開口:“這次是好吃的餅幹。”
埃爾維斯聞聲轉過頭來看他,他的聲音立馬小了下去,不太好意思地補充完後面半句:“裏面沒有加奇怪的東西。”
“嗯,”埃爾維斯愉悅地點點頭,回答他,“我知道。”
說完,他咬了一口餅幹,安靜地咀嚼起來。
康致爾在一旁觀察他,等他吃完半塊,便開口問他:“好吃嗎?”
“好吃,”埃爾維斯低下頭去,看着手上剩下的半塊餅幹,喃喃自語着,“我喜歡吃小致做的餅幹。”
康致爾沉思片刻,好奇地問他:“埃爾維斯,上次那些辣味餅幹,你發現不對勁之後,應該全扔了吧?”
埃爾維斯聽完他的問題,轉過來看着他,回答道:“我把它們全吃了。”
“全吃了?”
康致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芥末加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很辣吧?”他小心翼翼地問埃爾維斯。
“嗯,”埃爾維斯點點頭,告訴他,“一開始我以為那是你研發的新口味,我就繼續吃下去。可吃到的餅幹都是辣的,而且越來越辣。最後等我吃完,确認每一塊餅幹都是辣的,我意識到你在生氣,把怒氣全都放進了餅幹裏面。”
與埃爾維斯的“天使”相比,康致爾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小惡魔。
他低下頭去,拿掉落在埃爾維斯身上的碎葉,一邊清理一邊跟埃爾維斯保證:“埃爾維斯,我以後都不捉弄你了。”
“你以後也得聰明點,不要再當愛情傻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