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康致爾前一晚在露臺睡覺吹了風,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着涼了。
這天,埃爾維斯回家的時間要比往日早一些。
一回到家,他就往樓上走去。
回到卧室,埃爾維斯看見康致爾坐在寫字臺後面,身上裹着一張薄毯,正對着電腦打字。
他的狀态看起來還好,只是沒什麽精神,打字的頻率也比平時要低上些許。
他走進來以後,康致爾聽見動靜,朝門口這邊望過來,見到他時稍稍伸直了脖子。
“埃爾維斯,你回來了。”
埃爾維斯對他點點頭,跟着走去衣物間。
換完衣服,埃爾維斯走到寫字臺後面,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你今天回來好早。”康致爾把身體轉向他。
“嗯。”
埃爾維斯點了下頭,跟着把手掌放到他的額頭上,沒有發現發燒的跡象。
随後,他把手放下來,問康致爾:“小致,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好,”康致爾說話時帶着鼻音,講話的語速也慢,“早上不停在打噴嚏,下午好點了,現在只是覺得有點累。”
說完以後,他慢慢垂下肩膀,跟埃爾維斯求助:“埃爾維斯,我想喝水。”
埃爾維斯将臺面上的水杯拿起來,放到他面前,把吸管嘴轉向他。
康致爾低下頭去,速度很慢地喝着。
喝飽以後,他才慢吞吞地把頭擡起來。
埃爾維斯把水杯放回臺面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打開的電腦。
“你今天的作業還沒有做完嗎?” 他問康致爾。
“今天沒有作業。”康致爾告訴他。
埃爾維斯看向他屏幕上面顏色不一的表格,問他:“那你現在寫什麽?”
“哦,”康致爾把身體轉回去,一邊點擊鼠标,一邊回答埃爾維斯, “這是我同學之前發我的一份表,挺有意思的。”
“我見今天沒有作業,趁着有時間就給填了。”
說完,他把桌面的表格給放大了,讓埃爾維斯看得更清楚一些。
埃爾維斯靠近一看,發現康致爾的這個表上面每個框格的顏色都不一樣,分別填着日期,還有些日期是重複的。
他原來以為這是行程表,但後面發現表格裏面的部分日期是過去的時間。
“這是什麽?”他問康致爾。
“我同學弄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康致爾告訴他,“說是用來防止老年癡呆的。他用不同的顏色對标不同的心情,比如天藍色代表開心,那就在這裏記錄下最開心的日期。但不要具體寫什麽事情,只寫個日期,最多在下面加個地點。”
“日後打開這個表格的時候,我們可以通過上面的提示來回憶自己這個特別日期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從而鍛煉自己的記憶能力。”
“很無厘頭對吧?”他轉過去問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看着桌面的表格,并沒有說話,像是在斟酌着應該怎麽給出評價。
康致爾盯着他認真的神态,忽然心裏産生了一個想法,開口跟埃爾維斯講:“埃爾維斯,我把這個表格發你郵箱吧。”
埃爾維斯把視線轉向他,看起來有些不解。
“發給你,”康致爾對着他彎眼微笑,“填完以後我們分享一下。”
埃爾維斯在他眼底看到了期待,過了兩三秒鐘,對着他點點頭。
“好。”
幽靜的夏日晚間,溫度清涼。西邊的菩提樹上挂着一枚小月亮。
埃爾維斯和康致爾已經洗完澡,兩人坐在露臺外面,開始查看對方的表格。
打開埃爾維斯的表格,康致爾低頭浏覽着,臉上的神色逐漸認真起來。
看了片刻,他突然從裏面發現了問題。
随後,他坐直了上身,雙臂環胸,宛如一名小法官般開口:“埃爾維斯,你犯規。”
埃爾維斯把注意力從電腦上面收回來,轉過臉去看他。
“犯規?”
康致爾把放在腿上的電腦轉向他,指着上面“高興”的表格對他講:“你怎麽可以為了偷懶,把好幾年的時間段都寫進了一個框格裏?”
埃爾維斯盯着他手指的地方,安靜了少時,擡起頭來,告訴他:“這裏填的時間,是你待在萊克花園的那幾年。”
埃爾維斯的回答令康致爾的心情産生了撲閃,他放下雙臂,默默地點了下頭,然後把身體轉回去。
跟着,他重新浏覽表格,看見在代表“生氣”的紅色框格裏,填的是康致爾受傷從醫院回來的那一天。
“埃爾維斯,”他再次看向埃爾維斯,指着上面的日期問他,“這裏,你是在生那個護工阿姨的氣嗎?”
埃爾維斯看了一眼紅色的框格,緩緩點了下頭。
“我不喜歡那個阿姨對你的态度。”他回答康致爾。
“沒有關系,”康致爾安慰他,“我已經忘記了。”
說完以後,他按着鼠标拉動表格,在最深的藍色那一格裏,發現了一個特別的日期。
去年的三月十二號,當天是他爸爸的生日。
他看向埃爾維斯,不解地指着“最傷心”那一格問他:“埃爾維斯,這天為什麽是‘最傷心’?”
埃爾維斯望了一眼“最傷心”的那個日期,安靜地收回了視線。
康致爾意識到自己可能觸及埃爾維斯不想談論的話題了,感到有些抱歉,便跟他道歉:“對不起,埃爾維斯。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回答我的。”
埃爾維斯靠在椅背上,稍稍低下了頭。
康致爾原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這個問題了,準備默默地轉回身去。在這個時候,埃爾維斯忽地開口了。
“去年,我去參加康叔叔的生日。”
康致爾聞聲回過頭來,有些遲鈍地看向埃爾維斯。
“其實我去中部,更多的是想要見到你。”
埃爾維斯說話的聲線有些低,語速也不是很快,像是把這些話說出來,對他而言需要經過好幾番斟酌。
“在宴會上,我也見到你了,雖然你并沒有正視過我幾眼。”
康致爾因為埃爾維斯的講述而有些難過,輕聲問埃爾維斯:“所以你傷心了嗎?”
埃爾維斯把臉轉過來,對着他搖搖頭,微笑着說:“我都習慣了。”
康致爾望着埃爾維斯,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埃爾維斯把視線收回去,望着廣闊的夏日星空,平靜地接着講:“在宴會的中途,我出去了一趟,在酒店的花園裏乘涼。”
“沒過多久,我看見你和艾琳從宴會廳裏跑出來。”
在埃爾維斯平靜的陳述裏,康致爾的記憶一點點回到那個春天的夜晚。
“在花園的游廊上坐着一個穿西裝的高個子男人,我不清楚那個人是誰。但你們把他認成了我。”
說着,埃爾維斯停頓了片刻。
“當時我就站在離你們不遠的地方,看見你和艾琳兩個人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從那個男人背後偷溜走了。”
康致爾難以置信地聽着埃爾維斯坐在這裏告訴他這件事情。
黑夜裏,埃爾維斯的目光變成了夜幕的顏色。
“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對你和你的朋友來說,我只是一個外人。”
康致爾想到自己在無形中傷害了埃爾維斯,心裏倍感內疚。
他把手放到埃爾維斯的手腕上,向他道歉:“對不起,埃爾維斯,我為自己的幼稚行為向你道歉。”
埃爾維斯轉過來注視他,緩緩向他微笑。
“沒關系小致,不管你做什麽事情,你永遠都不需要向我道歉。”
因為埃爾維斯,康致爾心裏湧起細密的憂傷,不言語地收回身子,靜靠在躺椅上。
埃爾維斯把手伸過來,手掌貼在他的臉上,輕輕觸碰他的眼角。
康致爾轉過臉來,小小的臉頓時被埃爾維斯的手掌覆蓋住。
“埃爾維斯,我沒哭。”他告訴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輕輕笑了,把手掌擡起來。康致爾重新看見了夜幕。
“我知道。”
随後,他們繼續看表。
康致爾垂着臉,正緩慢地撥着鼠标時,忽地聽見埃爾維斯在旁邊叫自己的名字。
“小致。”
他擡起頭來,看向埃爾維斯,問他:“怎麽了?”
“這裏是空的嗎?”埃爾維斯指着他的“最傷心”問他。
康致爾順着埃爾維斯指示的方向看過去,視線落在那個深藍色的框格裏,表情忽然産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沉默半晌,把臉轉了回去。
埃爾維斯有所意識,沒有再繼續後面的問題。
康致爾默不作聲,整理着自己的表格,一陣無名的、洶湧的情緒在他的心裏漸漸發酵起來。
最後,他內心的情緒還是無法得不到平息。
康致爾将視線轉向身邊的埃爾維斯,開口問他:“埃爾維斯,你是不是說謊了?”
埃爾維斯停下手上的動作,把臉轉過來,與他對視着。
康致爾在他臉上看到了不解、一如既往的淡定,沒有捕捉到不安。
這反倒讓他更加生氣。
他重新打開埃爾維斯的那份表格,圈住“高興”的那個天藍色框格,向埃爾維斯提出質疑:“這幾年的每一天裏,你都是高興的嗎?”
埃爾維斯仿佛不太明白他這樣提問的原因,看起來顯得有些困頓。但沒過兩秒,他看着康致爾,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的認真使得康致爾無法再保持冷靜。
“埃爾維斯,你騙人,對着一個自己讨厭的人,你怎麽可能每天都是高興的?”康致爾心裏既難過又生氣。
“小致……”埃爾維斯一臉驚異。
“我看見了埃爾維斯,”康致爾看着他,把多年來積壓的心聲全部講了出來,“你的日記。”
“你在上面寫着,你最讨厭的人是我。”
他的眼睛疼起來,聲音也變得尖細。
“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被你讨厭。”
“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那時就像個傻瓜,整天待在一個讨厭自己的人身邊,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小致,你聽我說……”
埃爾維斯把手伸過來,試圖讓他冷靜。
康致爾負氣地閃開他的手,然後雙臂交疊壓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氣惱道:“埃爾維斯,我不想看見你。”
他蒙住眼睛以後,沒有再感覺到埃爾維斯的觸碰,埃爾維斯應該是把手收了回去。
周遭變得安靜下來。
康致爾閉着眼睛,在黑暗裏沉靜片刻,心裏忽地生出一絲懊悔。
他應該沉住氣,不把這件事情說出來的。
就在他神傷應該怎麽挽救局面的時候,埃爾維斯倏地在他旁邊開口了。
“小致,我很抱歉,自己曾經寫過讨厭你的話。”
“我知道,傷害已經造成,解釋聽起來就像是狡辯。”
在視線被遮擋住的情況下,埃爾維斯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晰。
他認真地告訴康致爾:“但我從來沒有讨厭你,我一直喜歡你。”
康致爾手臂壓在臉上,覺得自己的眼睛酸得厲害。
身邊,埃爾維斯還在對他講話。
“從小,我就是一個性格不好的小孩,很多人都不敢靠近我。只有你不怕我,只有你喜歡每天待在我身邊。”
“我一點也不讨厭你,小致。”
埃爾維斯放慢語速,低聲說着: “相反,我很喜歡你,喜歡到甚至想要獨占你。”
躺椅上,康致爾一動不動地躺着,心跳卻與之相反。
他的聽覺變得靈敏起來,覺得連埃爾維斯言語間的氣息轉換都清晰可聞。
“你是那麽快樂、美好,每個人都喜歡跟你玩。小致,你有很多的朋友。我的朋友,只有你一個。”
“我讨厭有客人來訪,讨厭每年的生日。每到那個時候,就有很多人出現在宅邸裏面。他們總是會把你的注意力從我身邊分走,讓你不再只是關注我。”
“小致,我有時會非常鄙夷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可是平靜地與別人分享和你在一起的快樂,那時候的我根本做不到。”
聽完埃爾維斯的解釋,康致爾的內心世界變得與夏夜一樣寂靜,陳年的怒意煙消雲散。
他忽然間意識到,因為那本日記,他誤解了埃爾維斯——差不多二十年。
埃爾維斯說完以後,身體轉向康致爾,他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紋絲不動地坐着。
“小致,你睡着了嗎?”
他并不奢望自己會得到回答,只是想着康致爾昨晚受涼了,應該回卧室去睡覺。
他問完以後,康致爾忽然開口,給了他答複。
“埃爾維斯,我困了,我們進卧室吧。”
晚上,關燈以後,他們面對面側躺着。
黑暗裏,康致爾開口跟埃爾維斯道歉。
“埃爾維斯,對不起。”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埃爾維斯回答他,“如果我過去表現好點,或者沒有在本子裏寫下那句話,就不會讓你傷心了。”
卧室裏沉寂片刻,埃爾維斯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小致,你還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我可以,當你衆多朋友中的一個。”他對康致爾講。
黑暗裏,埃爾維斯的嗓音離康致爾很近,不再冰冷。
康致爾把手放到埃爾維斯的臉上,摸到他寬闊的前庭、高挺的鼻梁,仿佛回到了十幾歲在赤道的動物園裏,自己第一次撫摸大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