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康致爾認識的人裏面,擁有良好生活習慣的人很多。但能雷打不動、十年如一日的人不多。
埃爾維斯便是其中之一。
他每晚十點半入睡,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六點三十五分進入浴室,花上十五分鐘的時間來淋浴和洗漱。随後,他從浴室出來。
上午七點十分,他的身影便會出現在一樓的健身室裏。
埃爾維斯是一個嚴格要求自己的人。他保持規律的三餐,每頓只食七分飽。偶爾會在用餐時喝少許白葡萄酒,但不會超過半杯。
他每天有着固定的閱讀和運動習慣,會騰出時間來參加一些進修課程。除了工作以及一些必要的應酬,埃爾維斯周末一般都會待在家裏,有時候他會走進琴房,在那裏呆上幾個小時。
康致爾待在卧室裏學習的時候,偶爾會有清朗的琴聲,穿過厚實的牆壁,傳到他的耳中。
康致爾住進來以後,埃爾維斯将起床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小時。偶爾上午的訓練強度不夠,他會在下午進行加練。
搬進埃爾維斯的卧室,康致爾從一開始的茫然、無措,到後來的熟識與适應,逐漸與埃爾維斯之間建立了一種安靜而和諧的默契。
譬如,每天早上八點鐘,康致爾準時被鬧鐘叫醒。他睜開眼睛,會看見結束運動的埃爾維斯從浴室裏走出來,帶着淋浴過後的幹淨身體以及半幹的濕發,在卧室的另一側與他安靜相望。
下午,康致爾坐在寂靜的客廳裏,心不在焉地洗着手裏的紙牌,腦袋一直朝健身房那邊探着。
花園外面,光線柔緩地向着谷色過渡。陽光穿透歐石楠的灌木叢,樹籬的濃蔭靜靜橫陳在草坪中央。
沒過多久,健身室的門被打開了。康致爾聽見動靜,仿佛小動物般馬上伸長脖子,歪着腦袋一直張望。
埃爾維斯結束了今天的加練,拿着他的個人物品,正朝着主客廳這邊走過來——要走到樓梯那邊,他必須經過主客廳。
伴随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埃爾維斯的身影出現在康致爾的視線裏。
“埃爾維斯。“
康致爾一見到他,張口喊了他一聲,又下意識地往沙發後面躲了躲。
埃爾維斯聽見康致爾的聲音,在走廊裏停了下來。他望向客廳的方向,在沙發椅背後發現了康致爾的小半個腦袋。
埃爾維斯駐足少時,穿過走廊進入主客廳,來到會客區,越過沙發椅背看向康致爾。
“怎麽了?”他問康致爾。
康致爾坐直上身,擡起臉與他對視,仿佛沒有什麽把握,将兩只手搭着放在胸前。
“埃爾維斯,”他輕聲地問,“你等下洗完澡有事情做嗎?”
埃爾維斯注視康致爾仰望的面容,他的神态裏留有童年的痕跡,圓潤的臉頰帶着微妙的柔軟。
“沒有。”埃爾維斯搖了搖頭。
“那你等會可以和我一起玩嗎?”康致爾懷有期待地看着他。
“原本蘭兒和蘇塔在陪我Jenga,”他跟埃爾維斯解釋,“玩到一半的時候,廚娘要幫忙,把她們給喊走了……”
整個解釋過程,埃爾維斯都沒太聽進去。因為他一直專注地望着康致爾的眼睛以及不時張合的嘴唇。
最後,直到康致爾把話講完了,他才慢慢地點頭,答複一句:“我十分鐘後下來。”
十分鐘後,埃爾維斯準時出現在主客廳。
他洗完澡,換上一身幹淨衣服,身上還留有沐浴乳的味道,坐在康致爾的身邊擺着跳棋。
康致爾很熟悉埃爾維斯身上的氣味,這種氣味讓埃爾維斯聞起來給人安穩的感覺。
用安穩來形容洗浴用品的味道不大确切,但每次埃爾維斯洗完澡,靠近康致爾的時候,他便産生這種感覺,然後自然而然地松弛下來。
埃爾維斯收拾好桌面以後,轉過來問他:“你先想玩哪一個?”
“嗯……”康致爾浏覽一遍桌面,指着紙牌開口,“先玩紙牌吧。”
“好。”
埃爾維斯點點頭,把手伸向桌面上的那副紙牌。拿到以後,他開始洗牌。
康致爾坐在埃爾維斯身邊,低頭望着他靈活地伸展手指,修長的手指時而穿進牌中,時而又撥出來,把紙牌翻來覆去,最後将它們完美收起,開始發牌。
康致爾因為埃爾維斯漂亮利落的洗牌動作而有些走神,一直到埃爾維斯将牌發完,他才回過神來,開始進入游戲狀态。
佩爾曼的玩法是玩家記憶桌面上的紙牌,之後将牌翻面。每個人翻兩張牌,憑借記憶來進行配對。
埃爾維斯似乎很久沒有玩過這個游戲了,對游戲規則并不熟悉。因此,他輸掉了首場游戲。
輸家要洗牌。
埃爾維斯很認真地遵守游戲規則,低頭撥着紙牌時,忽然感覺一根柔軟的手指戳到了自己臉上。
他愣了愣,把頭轉過去,看見康致爾對着他露出一個大笑臉。
“埃爾維斯,”康致爾俨然公平公正的小裁判,笑眯眯地告訴埃爾維斯,“輸的人要貼笑臉。”
埃爾維斯微微怔住,把手放到自己的臉上,摸到了一枚圓圓的貼紙。
“一定要貼這個嗎?”
“嗯,”康致爾嘴角稍稍翹起,微笑着對他講,“而且要一直貼着,洗澡的時候才能摘下來。”
聞言,埃爾維斯臉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康致爾見到他突然變得嚴肅,以為他要拒絕自己了。正準備讨價還價,埃爾維斯突然擡眼看向他,問道:“不管是誰輸了,都必須接受懲罰嗎?”
康致爾此時還聽不出來他的想法,很是猶豫地看着他,點了一下頭。
“嗯。”
他的話音剛落,便看見埃爾維斯緩緩地放松肩膀,像是得到了某種準許,可以沒有顧慮地進行他想做的事情了。
随後,他重新開始洗牌。
“好了,我們繼續吧。”
一個小時之後,康致爾身體後仰,憂郁滿懷地倒在沙發上。
“我不玩了。”
“不行。”
臉上貼着“笑臉”的不止康致爾一個人。
埃爾維斯移身到他跟前,握住他的肩膀,将他從沙發上扶起來,然後面帶微笑地把“笑臉”貼到他的下巴上。
“埃爾維斯,”康致爾沒骨頭似的直往後倒,嘴裏咕哝着,“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埃爾維斯臉上帶着贏家的愉快,不驕傲也不招搖,一臉莞爾地告訴他:“這是游戲規則。”
康致爾聽他這麽一說,瞬間更難過了。
整整一個小時,他們把紙牌、Jenga、跳棋等所有游戲玩了個遍。埃爾維斯玩第一局永遠都在摸索,然後第二局開始反殺他。
康致爾的自尊心嚴重受挫。
埃爾維斯把他腦袋輕輕掰正回來,兩只手摩挲着他側臉的頭發,看着他滿是‘勳章’的臉頰,似笑非笑地安慰他:“別灰心。”
康致爾噘起薄薄的下唇,無不難過地開口:“我‘游戲之王’的名號保不住了……”
“沒關系,”埃爾維斯心情很好地望着他,捧着他的臉頰安慰道,“我們不說出去就好了。”
康致爾聽見此話,睜開眼睛看他,聲量很細地問他:“你真的不會跟別人說?”
埃爾維斯望着他笑,答應道:“我保證。”
“那……”康致爾左右想了想,伸手去摘自己臉上的貼紙,把它們貼到埃爾維斯的臉上。
“這些分你一半。”
班得瑞下午出去辦事,晚餐前才回到府邸。
當他來到餐廳,看見臉上各自貼着卡通貼紙的埃爾維斯和康致爾,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餐桌邊上,蘭兒和蘇塔一直在做表情管理,忍笑忍得厲害。
“埃爾維斯,小致,”他來回打量兩個人,疑惑地問,“你們這是……”
埃爾維斯把臉轉向他,一如往日平靜自若,回答他的問題:“我和小致剛才在客廳裏玩游戲,這是輸了的懲罰。”
聞言,班得瑞頓時了然。他緩緩點着頭,喃喃講道:“明白了。”
說完以後,他重新觀察兩個人臉上的貼紙。片刻之後,藹然可親地開口:“看來,還是小致略勝一籌。”
康致爾眼睛彎起來,對着埃爾維斯露出快樂的笑容。
晚上九點鐘,浴室裏面。
康致爾坐在洗漱長臺前面,等着埃爾維斯把自己的睡衣拿進來。
與此同時,他一邊伸長脖子,一邊呵呵帶笑地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
埃爾維斯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碰見這一場景。
“這麽開心嗎?”他問康致爾。
康致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一個人樂和地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
埃爾維斯将睡衣放好,轉身返回到康致爾面前,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好了游戲之王,”他擡起頭來,對康致爾說,“你要洗澡了。”
“現在,先把你臉上的貼紙給弄幹淨。”
說完,他擡起手臂,開始替康致爾清理那些“笑臉”。
康致爾也把手放到了他的臉上。他的手指無法靈活地彎曲,指甲剪得很幹淨,撕貼紙的動作像在給埃爾維斯的臉頰抓癢。
“班得瑞說我略勝一籌。”他垂着臉開口。
埃爾維斯唇角輕輕揚起,很捧場地點頭:“你确實略勝一籌。”
康致爾被埃爾維斯逗得咯咯直笑。
笑了一會,他倏地停了下來。
“埃爾維斯,”他對埃爾維斯說,“你去外面把我手機拿進來吧。”
埃爾維斯也停了下來,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手機?“
“嗯。”康致爾看着他點點頭。
盡管不知道康致爾的用意,埃爾維斯還是站起身來。
“等我一下。”
少時過去,埃爾維斯拿着康致爾的手機回到浴室。
康致爾用指紋解了鎖,繼續讓埃爾維斯拿着自己的手機,然後給他挪了點位置,招呼他在自己身後坐下來。
椅子不大,埃爾維斯挨着康致爾坐下來,看着他的後側臉問:“小致,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埃爾維斯,”康致爾雙手并用稍稍擡起他的胳膊,同時對他講,“我們拍張照片,紀念一下今天吧。”
“拍照?”埃爾維斯有些意想不到。
“嗯,”康致爾稍稍把臉側向他這一邊,聲氣柔和地問他,“可以嗎?”
此時,兩人的身體貼得很近,康致爾的呼吸占據了埃爾維斯的全部心思。
他的胸口緩緩起伏,試圖讓自己的內心不因為這種柔軟的肢體接觸而悸動起來。
兩三秒鐘過去,他在康致爾耳朵後方開口,答應道:“好。”
當長方形的手機屏幕裏面出現兩個人的臉時,他們不由得笑出聲來。
康致爾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埃爾維斯則因為角度問題只出現了半張臉。
他們笑着調試距離和角度,盡量讓照片看起來顯得正常一些。
好不容易,等兩個人都準備就緒,在鏡頭裏看起來感覺好多了,埃爾維斯開始輕聲倒計時:
“一、二——”
就在他準備按下快門鍵的前一秒鐘,手機界面上方突然彈出了一條來電顯示。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那通來電,當看到來電人的名字時,兩個人臉上的笑容悄然消失了。
面對柏清在的突然來電,康致爾顯得有些茫然,仿佛大腦突然被抽空了
埃爾維斯比他平靜,将手機放進他的手裏,從椅子上起身,安靜地離開了浴室。
埃爾維斯走出浴室之後,康致爾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按下了手機的接聽鍵。
電話一接通,柏清在的聲音便在他耳邊響起。
“喂,小致。”
深夜裏,月亮幾近圓滿,散布的光亮落在細碎的花枝間。
三樓的卧室被一層寂靜的黑暗籠罩着,只隐隐看得見裏面的輪廓。
康致爾朝着露臺的方向側躺着,在黑暗裏凝視埃爾維斯的背影。
“埃爾維斯,你還好嗎?”
盡管沒有看見,康致爾也清楚埃爾維斯現在還沒入睡。
“對不起,”他把手心放到埃爾維斯的背上,問他,“我讓你難過了是嗎?”
埃爾維斯平靜地回答他:“沒有,是我一時忘記了。”
他的聲音令康致爾想到了清晨戶外略低的溫度。
“埃爾維斯,不要緊的。”康致爾安慰他,“喜歡本來就是無法控制的,不是嗎?”
康致爾問完以後,埃爾維斯沒有接話。過去片刻,他倏地開口問康致爾:“小致,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康致爾把手收回來,枕在下巴前,回答埃爾維斯:“你說。”
“小致,”埃爾維斯背對着他問,“你很喜歡柏清在,是嗎?”
這是康致爾知道埃爾維斯的心意以來,他們第一次這麽直接地聊起柏清在。
康致爾沉思片刻,回答埃爾維斯:“清在哥,是我的偶像。我一直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再一次,埃爾維斯沒有接話。
在昏暗的卧室裏,他背影的弧線仿佛一座遙遠的孤島。
康致爾望着埃爾維斯,不由得開口:“埃爾維斯,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
一段很長的靜寂過去,埃爾維斯都沒有和他說話。
康致爾心裏泛起憂慮,忍不住問他:“埃爾維斯,你生氣了嗎?”
他的話音剛落,便看見埃爾維斯背對自己搖了搖頭。
康致爾以為埃爾維斯的搖頭代表沒有生氣,頓時松了口氣。下一秒,他忽然聽見埃爾維斯開口。
“不會。”
康致爾愣了一下,問埃爾維斯:“什麽?”
“不會有更好的人,”埃爾維斯慢慢開口,在黑夜裏回答他,“在小的時候,我就已經遇到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