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清晨,南部迎來日出。日光穿透清涼的湖水,空氣變得幹燥起來。
卧室裏面,康致爾和埃爾維斯仍在熟睡。他們手臂交纏,自然地相互依偎着,仿佛花園人工湖裏交頸而卧的一對天鵝。
上午七點多鐘,康致爾睡醒過來,仿佛毛茸茸的小動物般磨蹭着腦袋四肢。緊跟着,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埃爾維斯的身上。
康致爾慢吞吞地把腦袋擡轉過去,遇上埃爾維斯的目光——他半個小時前就已經醒了。
“你醒了,小致。”埃爾維斯看着他說。
康致爾回憶起了夜裏的事情,頓時感到些許尴尬,發出的聲音也是斷節的。
“嗯,嗯。”
說話間,他試圖不着痕跡地慢慢把自己放在埃爾維斯身上的手腳給收回來,卻因為睡得久了四肢沉重,搬都搬不回來。
最後還是埃爾維斯幫忙,輕輕引導着他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
埃爾維斯起身以後,将康致爾從床上慢慢扶了起來,順手捋順了他兩邊睡亂的頭發。
康致爾想動,但是發現自己的關節跟大腦一樣遲鈍,于是埃爾維斯又跟着幫他揉起了肩膀。
康致爾迷惘地坐着,心裏感到內疚,帶着歉意跟埃爾維斯開口:“對不起,昨晚睡得太熟了。”
“沒關系。”埃爾維斯揉着他的膝蓋回答。
一輪清晨的身體“喚醒”結束,埃爾維斯擡起頭詢問康致爾:“好點了嗎?”
“好多了,”康致爾看向埃爾維斯的眼睛,跟他道謝,“謝謝你,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緩緩搖頭,跟着問他:“現在帶你去洗漱嗎?”
聞言,康致爾輕輕擺手,對他說:“你先去洗澡吧,等你完事我再去。”
“好。”埃爾維斯點了下頭。
随後,他從另一側下床,穿上鞋子往浴室走去。
康致爾目送埃爾維斯走遠,一直到他進入浴室,康致爾才把視線收了回來。
洗漱過後,他們一起下樓吃早餐。
當埃爾維斯抱着他下樓的時候,班得瑞正好經過主樓梯。見到他們兩個人以後,班得瑞對他們展顏微笑。
“早上好,二位。”
盡管昨天已經經歷過同樣的事情,然而這樣被埃爾維斯抱着出現在衆人面前,康致爾還是顯得很不好意思。
“早上好,班得瑞。”他輕聲跟班得瑞打了聲招呼,随即默默把臉埋回了埃爾維斯的胸前。
埃爾維斯今天不去公司,但他中午有事情要出門。用過早餐,他回到樓上換完衣服,随後離開了宅邸。
康致爾回到樓上,借用埃爾維斯卧室的寫字臺來學習。
因為昨天還在醫院,他耽擱了一天的進度。加上手掌纏着紗布,打字速度變慢,他的學習效率比起往日低了不少。
中午蘇塔上樓給他送午餐。在蘇塔的幫助下,他吃完午餐和服了藥,接着上床休息。
他與蘇塔約定了起床時間。半個小時之後,蘇塔會從一樓上來,幫助他起床和洗漱。
午休結束,康致爾回到寫字臺邊,繼續他的學習。
下午四點鐘之後,康致爾寫完了他的學習日志,将電腦合上。
他轉動椅子,将身體轉向窗戶的方向——從這裏正好可以望見那片草坡的開闊景色。
日影漸淡,天空微微泛藍,花園裏看起來如此寂靜。
康致爾坐着觀賞了兩分鐘午後的花園,忽然間心裏産生了一個念頭,拿起手機給蘇塔發去信息。
下午五點半,埃爾維斯回到萊克花園。
他在宅邸裏面沒有發現康致爾的身影,轉身走出屋外,在門廊上遇見蘇塔。
蘇塔聽說他在找康致爾,擡起右手,朝着花園西邊遙遙一指,語氣輕快地告訴他:“少爺,小致少爺在那兒呢。”
埃爾維斯順着蘇塔指示的方向,轉過身去,望見遠處草坡上的如茵一隅。
落日的天空下,埃爾維斯沿着通向草坡的蜿蜒小路緩慢前行。空氣中彌散着清淡的植物氣息,生機洋溢的夏日裏,他高大的身影,也融入了綠意當中。
埃爾維斯的腳步聲吞沒在草坪裏,來到長椅邊上,他看見了正靠着長椅背睡覺的康致爾。
菩提樹下非常清涼,陰密的樹蔭幾乎完全把陽光給遮住了。陽光閃爍的斑影落在草地、長椅、以及康致爾的身上。
埃爾維斯的到來并沒有打斷康致爾的午夢。他在康致爾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側着身子打量熟睡中的康致爾。
因為室外的光線明亮,康致爾的氣色看起來要比昨天好,臉上的傷痕看起來也沒有那麽觸目驚心了。他睡覺的時候鼻息很輕,唇皮薄薄的,腦袋随着呼吸的頻率微微起伏。
“這麽亮,你也能睡得着。”
埃爾維斯将手肘支在椅背上,安靜專注地看着他。随後視線往下移,落在他的脖子和胳膊上。
下午,康致爾在長椅上坐着等待落日,周圍氣候溫和,涼爽的微風吹得他昏昏欲睡。沒過一會兒,他就堅持不住了。
菩提樹下,康致爾沉浸在甜美的睡夢中,忽然感覺到皮膚上一陣清涼的觸感。
他恍惚地醒過來,發現埃爾維斯坐在自己身邊,正專注地往他胳膊上搽着什麽東西。
“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聽見他的聲音,擡起臉來看他。
“你醒了?”
康致爾睡意還未全消,緩緩地垂下頭去,才發現他胳膊上都是粉色的蚊子包,埃爾維斯正在幫他搽着藥油。
“又被咬了……”他喃喃道。
“癢嗎?” 埃爾維斯擡眼問他。
“有點。”康致爾惆悵點頭。
“咬了這麽多包,你都沒有發現嗎?”埃爾維斯問他。
康致爾也有同樣的困惑,他未免睡得太沉了。
他意識還略顯迷蒙的時候,忽然間一根溫順的手指戳到了他的顴骨上。
順着那根手指,康致爾慢騰騰地把頭擡起來,看見埃爾維斯的眼睛。
埃爾維斯的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眉眼間流露出一種自然的松弛,視線集中在他的臉上,語氣淡淡地說:“臉上也有。”
康致爾此時此刻就像個聽話的孩子,安靜等着照顧自己的埃爾維斯。他的指端有種輕柔的溫熱,這種溫熱的觸碰仿佛具備某種魔法,能讓康致爾的情緒柔軟下來。
與此同時,他的視線沒有一刻離開過埃爾維斯低垂的眼睛。
放在從前,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冷淡,驕傲,黑眼睛,表情很嚴肅——這就是他對埃爾維斯的基本印象。
“好了。”
一小段時間過去,埃爾維斯結束手頭的動作。
康致爾把思緒收回來,活動兩頰唇角,跟埃爾維斯道謝。
“埃爾維斯,謝謝你。”
埃爾維斯輕輕搖頭,把藥油蓋子擰上之後,他擡起眼來,将遠處南部的夕陽景色收入眼中,問康致爾:“怎麽突然上這兒來了?”
“我在這裏等落日。”康致爾回答他。
“我在卧室的寫字臺上看見了你的電腦和書,”埃爾維斯放下藥油,輕輕捉起他的手,仔細打量着問道,“你今天學習了嗎?”
“嗯。”康致爾點點頭。
埃爾維斯觀察他的手指,沒有發現出血和腫脹加重的跡象,于是将它們放了下來。
“頭呢,”他跟着問康致爾,“現在感覺怎麽樣,好點了嗎?”
“嗯,沒有之前痛了。”
康致爾說着再次想起了昨晚半夜他主動去抱埃爾維斯的場景,默默地轉開視線,低聲講:“晚上應該能睡好了。”
他正低着頭,忽然間聽見身邊的埃爾維斯開口:“落日了。”
康致爾聞聲擡起頭來,望見遠方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地平線。天空挂着一輪柿色的夕陽,長遠的暮光穿透大體積的雲朵,給它們暈上了有溫度的顏色。
暮色四合,夕陽下的南部,沐浴在黃昏的微光之中,夏季變得含蓄起來。
康致爾等了兩個小時,終于等來了這一幕。
他把臉轉向埃爾維斯,對他說:“埃爾維斯,你回去吧。”
埃爾維斯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轉過臉來正視他,帶着不解問他:“怎麽了嗎?”
康致爾覺得埃爾維斯對自己過于照顧了,于是好心地提醒他:“你有事的話可以去忙,不用特意在這裏陪着我。”
埃爾維斯似乎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靜靜過了片刻,他開口問康致爾:“小致,你是不希望我坐在這裏嗎?”
“沒有,”康致爾搖頭否認,跟着低下頭去,兩只手輕輕捶着自己的大腿,扁聲扁氣嘀咕着,“只是,你又不喜歡看。”
他話音剛落,馬上聽見埃爾維斯在旁邊回答自己: “我喜歡。”
康致爾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告訴他:“你說過你不喜歡的。”
聽到他的回答,埃爾維斯先是微微一怔。随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平靜下來。
“小致,我喜歡落日。”
暮色裏,他漆黑的眼睛折射出落日的餘晖,變得溫和、充滿真誠。
“你知道,”他注視着康致爾,緩慢地講道,“我只是同這個世界上的許多笨蛋一樣,都喜歡口是心非而已。”
康致爾愣住了,他沒有預想過會從埃爾維斯口裏得到這個答案。
這麽直白的回答反而讓康致爾不知道怎麽接話,他假裝看落日,默默地把身子轉回去,略顯局促地摩挲着手指頭。
埃爾維斯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将視線從康致爾臉上收回來,也把身子坐正了。他安靜地坐了幾秒鐘,随即把手伸進褲子口袋,從裏面拿出了幾塊巧克力。
“小致,”他把巧克力遞到康致爾面前,攤開掌心問他,“這裏還有巧克力,你想吃嗎?”
康致爾回過頭來,看見他手心裏的巧克力,眼睛跟着亮了起來。
“謝謝。”
他從埃爾維斯手裏拿過一塊,一邊撕開包裝紙一邊開心地問埃爾維斯:“你怎麽會帶巧克力?”
埃爾維斯看着他把巧克力放進嘴裏,想要張口說話時,康致爾繼續問他:“是蘇塔讓你拿來的嗎?”
埃爾維斯沒有接話,康致爾樂呵呵地看着手裏的巧克力包裝紙,自言自語下去:“她真好,記得我最喜歡吃這個牌子的。”
埃爾維斯在夕陽裏看了康致爾少時,為他的快樂所感染,淡淡地“嗯”了一聲。
半個小時之後,夕陽逐漸落幕。
埃爾維斯和康致爾也準備起身返回宅邸了。
當他從長椅上站起來,準備彎下身去抱康致爾的時候,康致爾沒有如同往常那樣把手臂伸向他,而是将它們貼在身體兩側。
埃爾維斯怔了怔,開口詢問康致爾:“小致,怎麽了?”
康致爾擡起眼睛,猶豫地看向他,聲量很細地問他:“埃爾維斯,可不可以只在沒人的時候抱?”
說完,又過了片刻,他才小聲地跟埃爾維斯坦白:“花園裏有人看着,我不好意思。”
埃爾維斯先是感到一陣意外,随後理解代替了意外。
他點了點頭,答應康致爾:“好。”
跟着,他走到康致爾跟前,背對着他蹲下來。
“那我背你吧。”
背可比抱看起來要正常多了。
“嗯。”
康致爾答應道,往前移動把身子彎下去,趴到了埃爾維斯背上,抱住了他的脖子。
埃爾維斯把手繞到他的膝蓋後面,确認兩手牢固之後,背着他站起身來。
回去花園的路上,埃爾維斯背着康致爾沿着石子路緩緩地往下走。
此時,已經接近入夜。尚存的幾道天光落在草坡上,埃爾維斯的影子看起來顯得淺淡而巨大。
康致爾望着地面緩緩前行的高影,使了點勁兒再抱緊埃爾維斯一些,把臉埋進他的耳朵後方。
“謝謝你,埃爾維斯,”他挨着埃爾維斯,輕聲講,“我今天好開心。”
埃爾維斯因為他的突然道謝,緩緩停住了腳步。
康致爾見他忽然停下,有些疑惑地擡起頭來,問他:“怎麽了?”
埃爾維斯背對着他,靜靜搖頭。不遠處,傍晚裏的萊克花園被燈點亮,光亮抵達他的眼底。
他回答道:“沒事,回家了。”
晚上,浴室裏。
埃爾維斯坐在浴缸前面,手裏拿着毛巾,為康致爾擦拭着手臂。
浴缸裏的康致爾,仿佛能長時間不眨眼的小動物,目不轉睛地一直注視着埃爾維斯。
終于,埃爾維斯不再視而不見,擡起頭來與他對視,語氣愉快地問他:“小致,接下來還有好幾天,你都要一直這麽看着我嗎?”
康致爾臉上透着一種孩子氣,薄薄的唇皮稍稍內收,沒有答話,只用濕黑的眼睛無聲盯着他。
埃爾維斯與他對視片刻,神色柔緩下來,帶着笑意跟他保證:“我看完就忘,什麽都不會記得。”
睡覺之前,康致爾抱着陪睡玩偶躺在被窩裏面,心想自己今晚可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為此,他還特意讓蘇塔把他床上的陪睡玩偶全都拿了過來。
即使他睡覺的習慣再差,随手抓到哪個是哪個,也不會再次輪到埃爾維斯遭殃了。
康致爾睡前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還學着艾琳的方法對自己進行了數次的心理暗示,信心滿滿地睡熟過去。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睜開眼睛,惆悵地發現他又跑進了埃爾維斯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