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卧室裏面,康致爾坐在米色的長沙發上,聽着浴室裏面傳來平緩低沉的水流聲。
埃爾維斯正在浴室裏面給他放洗澡水。
蘇塔和蘭兒把他的日常用品和衣服帶了過來,分別整理好之後,兩人離開了卧室。
康致爾筆直坐着,視線靜靜環顧過埃爾維斯的卧室。
這應該算是他成年以後第二次進入埃爾維斯的卧室,後面他也許要在這裏暫住上幾天,或者是一周的時間。
卧室的擺設與康致爾記憶裏沒有太大的區別,一樣的開闊明亮,整潔幹淨。除了新的家具用品,唯一和幼時不同的,就是這裏多了成年男性的氣息。
康致爾注意到,雖然埃爾維斯平日裏會用書房,但他在卧室光線明亮的位置也放了寫字臺,以及休息時用的沙發。
沙發前面的桌子放着漂亮的琺琅花瓶,裏面插放着和康致爾卧室內一樣的鮮花。
康致爾集中在觀察的思緒裏,忽然間聽見浴室的門開了。
他把臉轉過去,看見埃爾維斯從浴室裏面走了出來。康致爾留意到他身上的家居服沾上了些不明顯的水漬。
兩人目光對上的時刻,他們都一致地沉默了幾秒鐘。
緊跟着,埃爾維斯開口将沉默打斷。
“洗澡了。”
康致爾望着他,略顯遲鈍地點頭,答應道:“好。”
随後,埃爾維斯從浴室門口朝着他走過來。來到沙發前面,他安靜地微微俯下身去,朝康致爾伸出雙臂。
康致爾把一邊胳膊搭到他的肩部後側,攬住了他的肩膀——這動作他過去從來沒有做過,埃爾維斯僅用一天,就讓他從生疏到了熟練。
埃爾維斯一面環住他的後背,一面把手移到他的雙膝下方,輕輕向上一托,康致爾就穩當地懸空了。
當埃爾維斯平穩地将他抱起,用年輕的臂膀和肌肉将他環繞住的時候,康致爾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小、變輕了。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裏面生出了低暗的回響。
康致爾一進入浴室,就聞到了水汽的味道。
埃爾維斯把他放在長形洗漱臺前的椅子上,然後走出去幫他把浴巾和睡衣拿進來。
康致爾坐在椅子上,将身體轉向洗漱臺,在明亮的鏡子裏面看見了自己的臉。
他的臉看上去仿佛什麽印象派的作品,青一道紫一道的,額頭上還有被玻璃劃破的小傷口。
康致爾一整天沒有照過鏡子,手指撫着自己的面頰,不由得開口:“真難看。”
随即,他就回憶起了在病房裏面的情景。
怪不得那時候埃爾維斯進來之後會一直盯着他的臉看,估計也是被這些傷痕給吓到了。
他入神地端詳着自己的臉時,埃爾維斯從外面拿着他的換洗用品進來了,見到他的舉動,在浴室門口站定了腳步。
康致爾的視線與他在鏡中交會。
“沒關系,慢慢就會愈合了。”埃爾維斯安慰他。
說完,他走進去将衣服放好。
等埃爾維斯回來的時候,康致爾甚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埃爾維斯看。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看起來,很像一只在等待主人的小貓。
埃爾維斯走過來,在他面前屈膝蹲坐下來,對他說:“洗澡吧。”
“哦。”
康致爾喃喃應答一聲,像是聽見了,身體卻沒有動作,兩只手交疊着放在腿上,陷在他的思緒裏面。
這個時候,埃爾維斯正蹲在康致爾面前——從這個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康致爾低垂的眼睛,以及抿陷的嘴唇。
“小致,”埃爾維斯很有耐心地提醒他,“要脫衣服才能洗澡。”
他說完之後,康致爾擡起眼睛,有些無助地看着他。
埃爾維斯與他對視片刻,把手放到他的膝蓋上,放緩了語氣,看着他說:“不要緊張,把我當成照顧你的護工就好了。”
埃爾維斯手掌所帶來的溫度是有重量的。
康致爾把胳膊慢慢擡高起來,埃爾維斯捉着他的衣服下擺,仔細地避開他的傷口,幫他将上衣脫了下來。
緊跟着,是他的襪子,長褲,內衣物。
他們把這一步進行得悄無聲息,仿佛在完成一道無聲操作的工序。
脫完衣服,埃爾維斯将康致爾抱起來,轉身朝着浴室裏面走去。
洗浴區裏有張小型的洗漱臺,上面放着精致的手工香皂。
埃爾維斯将雙手清洗幹淨,開始幫康致爾洗臉。他的左手輕輕地放在康致爾的肩頭,右手拿着溫熱的濕毛巾,避開他臉上的傷痕和淤青,柔和地擦拭着他的面頰。
因為腳踝也有傷,康致爾右腿擱在浴缸邊緣,左膝蓋微微擡起,以一種不太斯文的姿勢坐在浴缸裏面。
浴室的光線将康致爾赤裸的皮膚照得有些蒼白,他坐在浴缸裏面,眼睛長時間沒有眨動過,近距離地注視着埃爾維斯。
與他相反,埃爾維斯幾乎沒有擡眼看過他,情緒上沒有任何保留,只靜默、專注地揉拭他的身體,塗抹沐浴乳, 然後拿起花灑将他身上的泡沫沖洗幹淨。
浴室裏面沒有任何一方開口說話,只聽見洗澡水靜靜流淌的聲音。
當埃爾維斯貼近來,心無旁骛地為康致爾清洗下身的時候,康致爾整個人一聲不響,這種親近的行為使他散發出某種羞澀。
他的肩膀感到一陣難抑的顫動,這種顫動一直持續到埃爾維斯完成清洗。直到結束,他的面頰還在輕微地發熱。埃爾維斯面不改容,依然一副集中專注的神态。
最後身體洗完,埃爾維斯停下來,喃喃自低語了一句:“洗完了。”
講完,他旋即準備起身去拿浴巾。
康致爾将手放到他的臂彎間,攔下了他的動作。
埃爾維斯回過神來,看着他問:“怎麽了?”
康致爾将手收回來擱在浴缸邊緣,把臂肘收攏,微微抿了抿嘴唇,再告訴他:“埃爾維斯,忘記洗頭了。”
他的話音剛落,埃爾維斯的神情随即定格在臉上,仿佛經由慢鏡頭處理過的逐格進行,面前的冷靜漸漸消失了。
這個時候,康致爾才有所發覺。
原來,埃爾維斯也沒有看起來的那麽淡定自若。
過後,埃爾維斯幫康致爾洗完澡,拿來浴巾為他擦幹身體,然後用浴巾把他包裹起來。
坐在外邊的洗漱臺前,埃爾維斯依照康致爾的指示,取來東西濕潤他幹燥的面頰。為他擦乳霜時,他的手指擦碰過康致爾的嘴唇。
随後,他幫康致爾把頭發吹幹。一切處理妥當,他把康致爾抱回到了卧室裏面。
把自己放到床上之後,埃爾維斯直起身來,康致爾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幾乎全濕了。
“我去洗澡了,”他整理着衣服袖口,跟康致爾講,“有什麽事情你可以叫我,也可以打電話到樓下。”
“好,”康致爾看着他微微點頭,跟着補充一句,“麻煩你了,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默默搖頭,随後轉身往衣帽間走去。
康致爾視線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衣帽間入口,下意識捉起衣擺想要将濕的上衣脫掉。但動作進行到一半,他便頓在了那裏。仿佛是記起來什麽,他兩只手放了下來,恍若無事般走進了衣帽間。
埃爾維斯走進浴室之後,康致爾坐在床上,緩慢轉動腦袋,像小動物一樣用探詢的目光觀察埃爾維斯的卧室,随後安靜把雙腳挪進了被子裏面。
漫長的後半夜,白天的止痛藥失去作用,身體的疼痛再次襲來。
淩晨三點多鐘,身邊隐隐的啜泣聲将埃爾維斯吵醒。
他從沉睡中醒來,看見康致爾背對着他,在黑暗裏塌陷着身體。
埃爾維斯朝康致爾傾過身去,把手放到他的肩上,輕輕搖晃他的肩膀。
“小致,怎麽了?”
康致爾蜷縮在被子下面,聽見他的聲音,動作緩慢地拉下被子,把臉露了出來。
他用氣音回答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疼……”
埃爾維斯伸手去摸他的臉,觸碰到了淚水。随即,他重新把手放回康致爾的肩膀,握着他的胳膊讓他慢慢轉過身來面向自己,低下頭問他:“哪裏疼,小致?”
“全身都疼,”康致爾一邊斷續呼吸,一邊口齒不清地回答他,“頭疼,胸口疼,手疼……”
埃爾維斯從床頭桌上取來紙巾,幫他把臉上的淚水擦幹,然後用拇指貼住他的雙額,輕輕揉撫,試圖為他減輕疼痛。
“沒事,慢慢就不疼了。”
埃爾維斯的安撫和體溫讓康致爾的痛苦得到了緩解,他在黑暗裏貼近埃爾維斯,把臉頰放到他的身上。
埃爾維斯躺回床上,靜靜過了一會,用手臂環住了他。
當康致爾擁抱埃爾維斯的身體,面頰貼着埃爾維斯的肩頸,他感到一陣平靜溫和的暖意。這在脆弱無助的夜晚,無疑是他最大的慰藉。
“埃爾維斯,”他抱着埃爾維斯,喃喃低語,“原來受傷這麽疼。”
埃爾維斯将他擁在懷中,手掌貼住他的後背,在他耳朵上方輕聲安慰:“別擔心,睡醒了就不疼了。”
時間安然而靜默地流淌,康致爾柔軟的臂肘壓在埃爾維斯的心口上,意識的河流逐漸平緩。
花園外面,微風吹動樹枝,樹影婆娑。
康致爾枕着緩慢而溫暖的心跳聲,呼吸趨近勻速,漸漸進入了熟睡的狀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