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由于康致爾手腳都有傷,行動不便,班得瑞特意給他請了一位護工。
他們到家後一段時間,那位聘請的護工阿姨才姍姍來遲。
她比約定時間晚到了二十分鐘,班得瑞對此頗有微詞。加上她一進門就東張西望、毛躁輕浮的舉止,給人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班得瑞反複查看她的工作證,确認她具備看護的職業水準以後,才讓她留了下來。
晚餐過後,一樓主客廳。
班得瑞站在沙發邊上,給埃爾維斯進行月末的彙報,以及和他商讨八月份的雞尾酒會。
彙報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直到二樓傳來的聲響打斷了這個夜晚的安谧。
那個吵鬧的聲音打擾到了埃爾維斯,他問班得瑞:“怎麽回事?”
班得瑞停下來,仔細聆聽那聲響的來源。誰知,下一秒鐘,他便聽見一陣粗魯的開門聲。緊跟着,宅邸裏面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班得瑞剛把身體轉向主樓梯那邊,想看清楚是誰這麽毛毛躁躁的,冷不防聽見護工扯着嗓子從樓梯口對着底下大喊:“管家,你快點上來看看!”
她這一聲大喊,使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班得瑞把身體轉回來,看見埃爾維斯的臉上泛起了不悅。
班得瑞還未來得及開口,那個護工阿姨再次對着樓下喊了一嗓子:“管家人呢?”
埃爾維斯将手上的晚報放下,一語不發地從沙發上起身。
班得瑞察覺到埃爾維斯的低氣壓,立馬跟随上去。
他們走上樓梯,看見護工正在上面探頭探腦地往下張望。班得瑞見她這個樣子,頓生嫌棄,不滿地開口問她:“高阿姨,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為什麽要在宅邸裏面大呼小叫的?”
“哎喲,”護工阿姨對着他擺手,用誇張的語氣跟他們形容,“你們那個病人哦,簡直是不得了喔。”
說完,還沒等兩人開口講話,她就沒有禮貌的自顧自轉身上樓去了。
埃爾維斯一言不發地看着她上樓的背影,緩步跟着走了上去。
他們跟在後面,上了三樓以後直接往康致爾卧室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康致爾的卧室,班得瑞看見康致爾病蔫蔫地靠着長靠背椅,扭傷的那條腿擱在椅子邊上,旁邊放着他的兩支拐杖。
班得瑞見康致爾神色不對,走到他身邊,蹲下來輕聲問他:“小致,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康致爾看上去好像很累,幅度很小地搖頭,低聲地回答他:“我只是想去洗澡。”
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說話,就不知道戳中了那位護工阿姨神經上的哪個點。
她叫嚷起來,在卧室裏面指手畫腳道:“哎喲,你們這個病人啊,真是嬌氣得很。又不是做了什麽重大手術,就是普通的摔傷嘛,什麽事情都做不了,就連拿個勺子都沒有力氣。”
這個時候,蘇塔和蘭兒也來到了康致爾的卧室,聽見了護工阿姨在裏面說的話,也看見向來和氣的班得瑞沉了臉色。
那位護工阿姨卻對班得瑞的愠怒全然不察,繼續在那裏跟他們比劃着。
“又不是小孩子了,喂個飯吃那麽久時間。吃完飯刷牙,還要我把漱口杯端來,再擠好牙膏牙刷,親自給他刷牙。這又不是在醫院病房,有手有腳的嘛,走兩步就到衛生間了呀……”
在門口站着的蘇塔聽不下去了,開口打斷她:“你這阿姨怎麽說話的,沒看見小致少爺手指都腫起來了嗎?他要能自己照顧好自己,還用得着你幫他刷牙嗎?傷口恢複也是需要時間的呀。”
“就是嬌氣,”那阿姨滿臉不以為然,“言之有理”道,“人家在醫院開完刀的病人都不至于這樣呢。要真是這麽虛弱,醫生怎麽可能會放人回家呢?”
康致爾原是倚靠椅背坐着,因為她的一番話心裏難受,把臉埋進了手臂裏面。
班得瑞從長靠背椅旁邊站起來,一臉正色地看向護工阿姨,對她講:“高阿姨,請你來是照顧康少爺的,不是讓你站在這裏當媽教訓兒子的。”
“我可生不出這麽金貴的兒子。”護工阿姨聳了聳肩說,“還脆弱,沒說兩句就難過了,這以後出去還怎麽歷經風雨啊?”
“你的确是生不出這麽金貴的兒子。”
這種時候,班得瑞仍然保持着禮貌,心平氣和地回答護工阿姨:“你要是能生出來康家的少爺,今天就是我們在這裏服侍你了。”
“這哪裏是請了個護工阿姨啊,”蘭兒在一旁看得都生氣了,直言道,“就是請了個祖宗嘛。”
“小致少爺本來就是含着金鑰匙出生,”蘇塔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從小掌心裏呵護着長大的孩子,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他也不需要經歷風雨,所以你不必把你的個人之談安到他身上。你現在應該做的盡好你的本職工作,而不是在這裏依仗年紀說事。”
“就是,”蘭兒在旁邊幫腔,指責她,“你嫌麻煩,可你就是幹這份工作的呀,講點職業道德可以嗎?”
那護工阿姨常年待在醫院,什麽樣的病人沒有照顧過,什麽樣的髒活累活沒有幹過?她原本只是看萊克府家大業大,想借題發揮來讓班得瑞多給她點小費。眼下見目的達到了,萊克府的主人也在,便不着痕跡地提出了她真正的訴求。
“我原來以為我只是來簡單照顧病人生活起居的,沒想到吃喝拉撒什麽都得我伺候着,現在連下個地都嗷嗷喊疼。這樣一來,我的工作量就增加了嘛。”
“而且啊,這位小少爺什麽都做不了,我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得都跟在他身邊,”她繪聲繪色地講道,“萬一他晚上愛起夜,我肯定是要跟着的,這樣連休息時間都沒有了。”
“還有啊——”
她還打算添油加醋,為自己加薪做進一步鋪墊的時候,一直站在門邊看着的埃爾維斯開口了。
“行了。”
聞聲,衆人轉向埃爾維斯。
“班得瑞,”埃爾維斯看向班得瑞,吩咐他,“給這位護工阿姨把今天的工資結了。”
說完之後,他動身走向屋內。來到康致爾面前,他俯下身去,把康致爾從長靠背椅裏抱了起來,再将視線投向蘇塔,叮囑她:“蘇塔,把小致少爺的生活用品和衣服整理好放到我卧室。”
那名護工阿姨眼見事情發展超出了自己的預期,馬上就有些慌了,問道: “那現在是什麽意思嘛?”
班得瑞聽明白埃爾維斯的意思,終于沒了耐心,轉過身去正告她:“我們這裏不歡迎坐地起價,不專業的護工。”
護工阿姨在埃爾維斯面前吃了癟,又少了一筆收入,自讨沒趣,見他抱着康致爾準備離開,忍不住在他背後嘀咕:“真是小氣,有錢人還這麽吝啬。”
聽見她的埋怨,埃爾維斯旋即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向那名護工阿姨,語氣平淡地回答她:“你如果有所耳聞,應該知道萊克家族不是一個空有其表的世代貴族。”
“我們不是慈善家,”埃爾維斯看着她講,“你要知道,商人最重利益。你來了不到半天,按半天的工資結算酬勞給你不算吃虧。另外半天的薪酬,是給你來回的打車費。”
臨走前,埃爾維斯給了她一句忠告:“做人,切忌貪心。”
随後,埃爾維斯與康致爾離開了卧室。
“這——”
被一個晚輩給教訓了,那名護工阿姨張嘴還想跟上去說點什麽。
班得瑞從容地站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高阿姨,給了你臺階,還是直接下吧。萊克府主人的忠告,也不是人人都給的。”
“另外,你別看康少爺脾氣好,就以為他是個軟柿子。”班得瑞和顏悅色地看着她講,“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所在的護工機構,背後倚靠的是華欣企業。”
“你恐怕不知道,”說着,班得瑞微微一頓,語氣正式地告訴她,“康華欣女士,是康少爺的二姐。”
護工阿姨聽到這裏,臉上頓時浮起了驚異之色。
班得瑞收起笑臉,依舊顯得彬彬有禮,提醒她:“我們保留向機構投訴你工作的權利,希望你日後能夠盡好本分,做好本職工作。現在,請你安靜地離開萊克花園。”
護工阿姨得到班得瑞警告之後,面露觑色,再也不好說什麽,迅速轉身從卧室裏走了出去。
從卧室出來,埃爾維斯直接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康致爾的臉頰倚着他的肩頸,在他懷裏以仰視的角度觀察他的臉。
面前的埃爾維斯神色平靜,臉上看不出來絲毫的情緒起伏。
剛才他在卧室裏說那番話的神态,給了康致爾一種輕微的陌生感,讓康致爾聯想到紀錄片裏草原上沉默的肉食動物。
康致爾突然發現,他好像從來沒有用成長的眼光來正視過埃爾維斯。在他眼裏,他一直都是以小時候的視角去看待埃爾維斯。
但其實,他對成年世界的埃爾維斯知之甚少。
康致爾跟着埃爾維斯來到他的卧室。
這間卧室同他的主人一樣安靜。埃爾維斯打開卧室門,一路抱着他走到裏面的會客區,把他輕輕放在了沙發裏面。
康致爾還沉浸在剛才那個埃爾維斯給他帶來的陌生當中。因此,當埃爾維斯在他面前平蹲下來的時候,他看上去一臉很茫然的樣子。
埃爾維斯仰起頭,靜靜打量他的面龐。他原先可能是想握康致爾的手,但因為手上纏着紗布,他把手掌放到了康致爾的手腕上。
康致爾在心裏默默琢磨,覺得自己有必要跟埃爾維斯說明一下。
“埃爾維斯,”他垂着臉,輕輕咕哝道,“我沒有阿姨說的那麽嬌氣。”
“我就是,”他解釋給埃爾維斯聽,“傷口還疼,動不了。等過兩天,就能做很多事情了。”
“嗯,”埃爾維斯微微點頭,看着他回答,“我知道。”
随後,他輕輕握住康致爾的手腕,神色認真地征求同意: “小致,接下來這幾天,我來照顧你吧。”
康致爾低頭注視着埃爾維斯,緩緩擡起胳膊,把手放在了埃爾維斯的臉龐中間。
當他用手指尖觸碰埃爾維斯的眉心,埃爾維斯睫毛輕輕抖動的時候,他發覺埃爾維斯臉上的神色産生了變化——在交錯的燈光之下,他的輪廓變得溫和、柔潤起來,從草原上的肉食者變回了草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