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世事難料
陰冷的傍晚, 雷聲轟鳴,大雨傾盆而下,沖刷着紅牆黑瓦。
宋府,東側廂房內, 女子痛苦的嘶吼聲透過厚實的門框斷斷續續地傳到了淅瀝的雨聲中, 讓冰冷的冬日平添幾分沉重。
白氏遣散衆人獨自守在床前,望着宋淇玉面色煞白, 痛苦地蜷縮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哭喊, 她慌了心神, 自言自語道, “這藥喝了許久,為何還不落紅?怎麽回事?”
女兒的慘叫聲越來越重,白氏越發着急, 手足無措地替她順背安慰, “沒事的…....沒事的…..你再等等….....”
窗外的雷霆聲不絕于耳, 一道道閃電劃過頭頂,照出白氏驚恐不定的面孔。
“娘親——”
宋淇玉突然繃緊身子痛呼,面白如紙,同時身下的衣裙被鮮血染紅, 白氏面色稍緩, 安慰道,“好了,孽種沒了,往後你就是幹幹淨淨的宋府大小姐….....怎麽這麽多血?不對勁啊….....快來人!去請大夫!”
眼見着出血越來越多, 有傾瀉之勢, 白氏慌了神, 身子都在顫抖。
宋淇玉咬緊牙關, 死死地抓緊白氏的手,額前的冷汗打濕她的碎發,整個人像是從水中撈出來,她痛苦地打滾,呻/吟道,“母親….....我好痛啊….....好痛啊…....”
“沒事的,沒事的。”,白氏心急如焚地安慰,可久久沒有看到來人,便憤怒地打開門怒喊,“人呢!死哪去了!去請大夫啊!想害死我的淇玉嗎?”
…......
夜色如墨,雨聲在黑夜中越發明顯。
氣息沉重的廂房內,宋淇玉有氣無力地喘着氣,神色枯槁。
大夫收回診脈的手,轉眸看向白氏無力地搖了搖頭。
“令千金體質柔弱,不敵藥性之烈,怕是傷了根基,往後難以承孕子嗣了。”,大夫歉疚地說完,随後拱手行禮後快步離去,而其餘的下人在瞥見白氏蒼白的面色後也惶惶離開。
人走後,白氏頓時癱坐在木椅上,腦中回蕩着大夫剛剛的話,心如死灰般望着窗外的暴雨,像個枯槁的木頭動也不動。
怎麽會呢?她好好的女兒只是吃了副堕藥,怎麽就壞了身子?又怎麽不能孕育孩子了?
她呆滞了許久,逐漸恢複神智,痛苦和憤恨瞬間緊緊裹住她,痛得她顫抖着哭出聲。
兩個千嬌萬寵的女兒,下場一個比一個慘,這讓為娘的她怎麽忍心,怎麽甘心!
她們女子本就低男子一頭,從生到死處處被三從四德壓制,出嫁前靠父母,出嫁後靠夫家。
可女子身份再高貴,若沒有子嗣,就有休棄的風險,等到色衰愛馳,怕是更沒有立身之地啊!
白氏趴在案幾上痛哭出聲,想不通自己兩個女兒為何落得這個下場。
她往日也是官眷太太,丈夫雖木楞可沒有異心,兒子聰慧女兒孝順,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為何現在家不成家呢!
“是秦桑….....她克死了父母,現在又來克我們….....”
白氏忽然面色猙獰,咬牙切齒道,說完不解氣地又一拳砸在案幾上,摔碎一地杯盞。
“她這個喪門星,攪得我家宅不寧,害得淇萱嫁入狼窩,還搶走了淇玉的位置!我不會放過她!”
她圓目怒睜,面色漲紅,因憤怒面容變得扭曲,在昏暗的雷電聲中顯得詭異而陰鸷。
.........
雷聲轟鳴了一夜,在冬日的夜晚攪得人心神不寧。
秦桑心憂安兒,一等到翌日雨停後,便匆匆忙忙駕了馬車趕到宋府。
下了一夜的大雨,積水将門前的小路淹沒,馬車距離正門臺階有一道長長的積水坑。
可她有婢子抓着裙擺,小斯用馬凳開路,秦桑只略微走了幾步,衣裙絲毫不亂更沒有沾染污泥。
她身着正紅的衫裙,披着毛色明亮的狐裘大衣,遠遠看着,竟像是月宮仙子一般,耀眼奪目。
白氏從遠處一隅看到她這副明媚矜貴的模樣,心裏的憤恨如野草一般瘋長,醞釀許久才端着笑容上去迎接。
“舅母莫要行禮,我是來看看安兒的,昨夜雷霆不斷,他一向膽子小,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秦桑一邊說一邊探頭看向四周,卻不見安兒的身影。
“你放心吧,安兒還在睡呢,昨日他和淇文宿在一起,兩人有說有笑哪裏害怕。”,白氏笑道,慈愛地拉着她入座,又命人奉茶,一副溫柔和藹的長輩模樣。
秦桑受寵若驚,詫異舅母也有如此親切的面容,不免有些動容,雖然心裏知道這都是因為她嫁入了侯府,再也不是往日那個搖尾乞憐的拖油瓶了。
“你在王府過得如何?婆母和侯爺對你好嗎?”
“婆母慈愛寬容,侯爺也關懷有加,我很好。”,秦桑點頭微笑,在白氏看來只覺得刺眼又可惡。
想想她如今的好日子,再想想兩個命苦的女兒,她就恨不得殺了秦桑洩憤。
“你父母去世得早,如今你有了好歸宿我和你舅父也安心了。”,白氏點頭笑笑,忽而面色一沉露出哭腔,“只是你舅舅他如今成了廢人,淇萱在婆家也過得不順心…....淇玉和淇文怎麽辦呢?”
說着她哇得一聲哭出來,秦桑連忙遞帕子安慰,又替她順背,可白氏卻哭得更加大聲,有如喪考妣之勢。
“好桑兒,你得幫幫你咱們吶,你舅舅待你不薄,求你看在你舅舅面上幫幫咱們。”
“舅父和舅母的恩情,我沒齒難忘,若是宋府有了困境,我定不會坐視不管的!況且安兒還靠舅父舅母養育呢。”
白氏見她說得誠懇,便開始給她下套,“實不相瞞,眼下有件事真的要麻煩你。”
“何事?”
白氏嘆了口氣,故作傷心,“我們宋府眼看着就要家道中落了,雖然你嫁入侯府,又和咱們沾親帶故,可你畢竟是外人,幫不了咱們太多。若你表姐能找個有權勢的人家嫁了,便能振興咱們宋府。”,說着她頓了頓,“可門第高得哪裏看得上咱們呢?桑”
于是,白氏臉一垮,繼續哀嚎抹淚。
秦桑咬唇,安慰道,“婚姻大事事關表姐一生的幸福,怎可随意安排?況且男婚女嫁,我又如何能幫上忙?”
“侯府大公子不是沒有娶親嗎?不知侯府可願意淇玉嫁過去……”
秦桑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驚得她猛然站起,高聲道,“舅母這是何意?你讓表姐嫁給死人?你真的忍心嗎?那又為何當時勸我嫁過去?”
白氏只是一昧哭嚎,抹淚道,“我也不忍心她守一輩子活寡啊,可家中近來橫生變故,你表姐也想通了,她說不能因為自己一人幸福而置全家不顧,也想要為父親和弟弟籌謀打算。”
聽着她的解釋,秦桑心裏五味陳雜,說不上的滋味。
若是表姐當時願嫁去侯府,自己又豈會嫁給侯爺,與他成為一對有名無實的假夫妻。
她懂事得太晚了。
世事無常,變幻莫測,秦桑不經意流露出悵然和失望。
“好桑兒,你是不願意嗎?若是淇玉嫁到侯府,你們既是表姐妹,也是妯娌,親上加親,你也更好過啊。”,白氏緊張地握着她的手,極力相勸。
秦桑苦笑,“我怎會不願意,只是舅母你真的舍得讓表姐嫁給牌位,守一輩子活寡嗎?你們真的想好了?”
聞言,白氏一怔,随後緩緩地閉眼點頭。如今的淇玉不能生養,嫁給侯府的牌位也好過往後被休棄,這是她能為女兒找到最好的歸宿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桑做不了主,不過婆母問起,我會多多美言相勸。況且表姐出身比我好,父母健在,想必婆母也不會不同意。”,秦桑苦笑,百感交集。
世事難料,她怎麽總是被老天戲耍呢。
侯府進去不易,離開更難啊。
白氏見她神色怏怏,又說了許多恭維之詞後,将她送去後院看望安兒,自己則狠下心來将此事告知病中的宋淇玉。
她因堕藥傷了根基,一直在床上病怏怏地躺着,在聽着母親小心翼翼地勸說之詞後,只是默默地流淚,半晌後嗯了一聲,不掙紮不抗拒像是認命了一般。
“娘知道你心裏苦,可你不能生養,即使有好人家願意要你,可時日一久未必會善待你。”,白氏邊抹淚邊勸道,“你若嫁給侯府大公子,那婆母想必也會因愧疚善待你,而且你是長房,秦桑和侯爺也會處處尊你為先…....總歸不會差的…...”
“我知道了……只是我不甘心…....若是無量寺沒有發生那件事…....我也不會有今日…....這是為什麽啊…....”,宋淇玉流淚哭訴,聽得白氏心如刀絞,只能勸她莫要再想往事。
畢竟人生沒有如果。
........
過了幾日,白氏再次找上了齊康王妃,舔着老臉說明來意,并舉薦了自家閨女。
齊康王妃本就心思通透,這順手人情彼此受益的好事她也是樂得錦上添花,送走了白氏,轉身就去了忠勇府找瑞陽長公主商議。
瑞陽長公主本就記挂着長子這房無人,又聽到齊康王妃推薦的人選竟然和秦桑是表姐妹,親上加親的喜事她當場就應下了,沒幾日就命人下聘送禮定下了迎親的日子。
......
“我聽母親說她給大哥娶的姑娘是你舅舅家的女兒?”
賀蘭昭走進屋內,詢問低頭侍弄花草的秦桑,只見她沉重地點點頭,露出一抹無奈。
看到她點頭,賀蘭昭冷笑,“你舅母一家倒是心狠,為了榮華富貴先是逼着你嫁進來,想必是見你過得好,又逼着自己親生女兒嫁進來,她倒是不心疼女兒受一輩子活寡,簡直掉錢眼裏了。”,更氣的是母親竟然一口答應了。
他憤憤坐下,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秦桑猶豫片刻,還是咬唇走上前與他解釋,“還請侯爺息怒,此事是表姐自己提出的。宋府家道中落,她擔心老邁的雙親和年幼的弟弟餘生無依無靠,便想犧牲自己的終生幸福,尋一位得力的夫家相助而已。”,說着她心生不忍,同情道,“我聽舅母說,自從舅舅病倒後,落井下石之人多不勝數,方方面面都不盡如人意。”
“你何必為她們解釋,她們也未必領你的情。”,賀蘭昭語氣柔和些,不悅道,“既然你舅母願意将女兒嫁進來,念在我大哥的面上,我自會多多照拂宋府,只是我眼裏揉不得沙子,她們若安分守己便罷,若仗着侯府姻親的關系肆意妄為,我可不心慈手軟。”
他少見的冷漠和狠厲讓秦桑有些許害怕,她一哆嗦,低着頭顫顫地嗯了一聲,巴掌大的芙蓉面驀地煞白,燈光下顯得楚楚可憐。
竟吓着她了,賀蘭昭連忙咳嗽幾聲笑道,“那個——你是你,她們是她們,你別害怕。”
“多謝侯爺,我想經此變故後,舅母和表姐她們再也不敢胡作非為了,往後我也多加勸誡,不讓他們做傻事。”,秦桑柔聲道,想起前幾日長公主詢問自己有關宋淇玉的性情,她特意美化了許多,希望自己沒有做錯。
大表姐願意為了家族犧牲終生幸福嫁進來,想必是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