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活寡
秦桑連續幾日衣不解帶地照顧宋知州,嬰兒肥的小臉忽而消瘦了不少,沒了兩頰的粉腮,倒是多了幾分少女的成熟。
她給宋知州喂完藥後揉了揉酸澀的眸子,昏昏沉沉地走出房門,園子裏的空氣清新而冷冽,讓她清醒不少。
這些她沒日沒夜的付出,白氏等人雖未誇贊,可待她的态度較往日倒是随和不少,這讓秦桑生出一絲錯覺,讓她覺得似乎熬過這段艱苦日子,她就能融入宋府,讓舅母她們真心喜歡自己。
想着想着,她蒼白的小臉浮現一抹憧憬,帶着喜色,腳下的步子也邁得更加輕松,她愉悅地朝前方走去,迎面看到白氏身邊的心腹桂香嬷嬷朝她走來。
“表姑娘可否幫老奴一個忙,替我将夫人的藥送去,我一早鬧肚子,又………”,她面色蒼白地捂着小腹,額頭沁出冷汗。
秦桑點頭接過,溫柔道,“嬷嬷去吧,也就多走幾步路罷了。”,說完轉身朝存善堂走去。
存善堂較往日更加冷清,白氏為了節約用度打發了不少下人,如今園中的花草也因許久未修剪而變得雜亂無章,遠遠看着竟有些荒涼。
正屋的大門無人值守,秦桑順勢走進,接着聽到宋淇玉鋪天蓋地的哭聲以及白氏的絕望咆哮聲。她慌了心神走近一看,宋淇玉正跪趴在地上,白氏拿着鞭子狠狠地朝她的脊背抽打,幹淨的衣衫沁出了道道血痕。
這是發生了什麽?舅母竟然對表姐如此痛下毒手?
秦桑先是一驚,回過神後連忙放下手中的托盤,朝白氏撲去搶下了她的鞭子。
“舅母息怒,表姐犯了什麽錯,你這樣打會出人命的!”
白氏被拉開後一屁股坐在榻上,掩面流淚,既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哭,秦桑又蹲下身安慰哭得歇斯裏地的宋淇玉,她虛弱地搖頭喊道,“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
出嫁?
秦桑詫異,舅母這是逼婚?
她正納悶時,啼哭的宋淇玉拉住她的手哭訴,“好妹妹,你勸勸母親,她要将我嫁給死人配冥婚!”
白氏忽然高聲,神色激動道,“咱們家還有選擇嗎?你爹爹成了廢人,那點俸祿連看病都不夠,又怎麽養活咱們一大家子,況且家中為你爹爹打點人脈,借了不少利錢,如今他們日日催我還錢!說是不還就去報官還要抓了你弟弟。”
秦桑驚愕不已,愣在一旁不敢吱聲,白氏瞥了她一眼繼續哭道,“雖然你是配冥婚,可那也是忠勇侯府的大公子,若是他活着何嘗輪到咱們!他們說了,聘禮三萬兩,還送五間北門的鋪子,往後還會過繼一個孩子給你........其實除了沒有丈夫,一切…....一切都挺好!”
“母親,妹妹的一輩子已經毀了,難道你還要毀了我嗎?”,宋淇玉從地上爬起,将頭埋在她懷中嚎啕大哭,白氏聽後也抱着她哭成一團,“我命苦,沒有好丈夫,也沒有能力保全兒女,就連咱們家也保不住。你若不嫁…....咱們只能流落街頭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嫁!”,宋淇玉擡起頭一臉倔強,白氏啪啪甩了她兩下,怒不可遏,“忘恩負義的東西,爹娘養你一場,你就這麽報答!犧牲你一個,咱們一家人都能保全,你父親,你弟弟和安兒,你怎麽不懂事呢!”
聽到安兒,秦桑雙眼阖動,若是宋府沒了,安兒又要和自己流落街頭。
舅父這兒雖然過得艱難,可畢竟有個遮風擋雨之處!
她咬唇惆悵,耳邊舅母的哭聲越發凄慘,忽然間她拉住自己的手腕,痛哭道,“你表姐是個忘恩負義的不孝女,可桑兒你是個最為懂事孝順的,為了你舅舅,為了安兒,你……能不能嫁過去?”
秦桑雙眼睜大,慌張地往後退了兩步,只見舅母和表姐都腫着雙眼望着自己,目露懇求。
“桑兒,那沈從陽一直觊觎你,如今咱們家衰敗了,他定不會放過你!與其被他糟蹋,不如你嫁到侯府,雖然寂寞了些…....可到底是侯府大夫人,衣食無憂,還能讓安兒往後有個得力的姐夫家,一輩子也能順遂。”
白氏哀求,秦桑眼眸動了動,似乎在認真思考,白氏見狀直接朝她跪下,哭喊道,“我求求你了,你若嫁過去便是救了宋府幾十口人,你忍心看着你舅舅流落街頭被人指指點點,風餐露宿嗎?”
“舅母你快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還不如死了!好過我親眼看到咱們流落街頭,風餐露宿吧!”,白氏哭得不依不撓,瘋瘋癫癫地在地上掙紮,秦桑從未見過如此潑辣的畫面,被吵得頭疼,情急下喊道,“讓我想想——”
“你這是答應了!”,白氏一骨碌得從地上爬起,按着宋淇玉的腦袋給她磕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秦桑張唇想說些什麽,可一時間又想不到什麽可說。
她暈暈乎乎地扶着牆壁,思索着這樁婚事。
自己無父無母又帶個幼弟,想必體面人家不會娶自己這個拖油瓶,即使有人願意娶自己,可并不一定能善待安兒。
但侯府高門大戶,自己又是嫁給死人,既沒有妻妾争鬥,婆婆也不會過多為難自己,安兒也能連帶着照顧到,還能報答舅舅的恩情。
更加重要的是可以永遠擺脫沈從陽,比起嫁給他,她寧願守一輩子活寡。
秦桑左思右想,覺得這門表姐避之不及哭天搶地的婚事似乎對她來說并不壞,只是餘生孤單了些,閑話多了些,其他的并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她輕輕嘆了口氣,朝對面渴望的眼神點了點頭,“我答應這門婚事。”
“太好了!”,白氏轉悲為喜,抓着她的手感激不已,“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救了我們宋府上下幾十口人,我和你舅舅一定記住這恩德,以後定将安兒當作我們親生孩子養育,給他請先生,送學堂…....你放心吧。”
秦桑聽着她絮絮叨叨的感激之詞,苦笑着點點頭,朝她福身後離開。
見到她的身影從園中消失,白氏嘆了口氣将宋淇玉從地上扶起,心疼道,“是不是很疼?”
“只要不配冥婚,再疼我都能忍住。”,她噙着眼淚咬牙道,将頭埋在白氏懷中抽泣了許久,半晌後平複了情緒,顫聲道,“母親,你真的有把握她一定能答應這門婚事嗎?秦桑會不會過幾日後悔呢?”
白氏苦笑,“這丫頭是個念舊記恩的,雖然我們并不善待她,可她還是念着你父親養育的恩情,怎麽忍心讓宋府家破人亡。況且她不僅僅為了咱們更是為了安兒,覆巢之下焉有卵乎?她知道只有咱們宋府安穩建在,她的安兒才能有一席之地。這丫頭吃軟不吃硬,咱們若逼迫她,說不定會玉石俱焚,只有演這場戲,才能引起她的一絲動容,只是可憐你遭受一場皮肉苦了。”
“我不苦,是母親辛苦了。”,宋淇玉依偎在白氏懷中,緊緊汲取着母親的關懷,這幾日她受了太多驚吓,身體的精神的,連飯都吃不下,如今總算能心安片刻了。
........
沒過多久這門婚事便在禦史府上下傳得沸沸揚揚,衆人面上恭喜着,可背地裏忍不住嘆氣,一個好好的姑娘,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這婚事雖說上不了臺面,可終究是和侯府結親。府裏衆人還是恢複了些欣喜和信心,想着這也算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也不需要繼續擔驚受怕被趕出去,至少這輩子也是安穩的了。
于是冷靜蕭條的宋府瞬間煥然一新,上上下下有說有笑不再像往日一般冷清,而大紅的燈籠和喜字張貼在各處,顯得更為喜慶。
又過了幾日,侯府的人帶來了數十個紅色雕花漆木寶箱,說是下定的聘禮,白氏待下聘的人走後打開瞧了幾眼,驚得倒吸了幾口氣。
箱子裏面全是奢華之物,除了銀票地契,還有各種水色極好的首飾,各式各樣華麗的布料,甚至還有珍貴的藥材,簡直應有盡有。
衆人看花了眼,饒是宋淇玉也不禁露出羨慕神色,可她轉念一想,嫁過去是守一輩子活寡,沒有孩子丈夫,再多的銀錢有何用呢?
如此想着,她便生出了同情。
“夫人,這些怎麽安排?”,桂香嬷嬷回過神幽幽問道,白氏将眼神轉向秦桑,勉強地笑着,“這是桑兒的聘禮,自然是她安排,可憐咱們宋府衰敗了,也沒法子為她準備上好的嫁妝…......”
秦桑笑了笑,自古以來婚嫁講究門當戶對,聘禮豐厚也得要十裏紅妝陪襯,可她嫁給的是一樽牌位,這些聘禮也不過是侯府的彌補罷了,他們又怎麽會在意自己的嫁妝豐不豐厚呢?
她沿着雕花箱子走了一圈,沉吟片刻笑了笑,“侯府自然不缺我吃穿用度的,銀子地契都留下吧,藥材也留給舅舅補身子…......”,她頓了頓,走至首飾箱籠前道,“這幾箱首飾和料子,一半我帶走,一半送給表姐。”
白氏母女兩對視一眼,皆感動不已,回想起往日的冷嘲熱諷不禁感到羞愧。
“你是個乖孩子,我記得你的恩情,往日是我小心眼….....”,白氏傷心地抹淚,哭得幾分真情實意,秦桑鼻頭一紅,差點也跟着哭出來,說不恨她是假的,可除了原諒還有什麽法子呢。
“舅母莫生氣,過去的事莫再提了,只求你往後善待安兒,我便感恩不已。”
“我發誓一定将她當親兒子疼!”,白氏舉起四指言之鑿鑿要賭咒,秦桑和衆人連忙攔住,“大喜的日子,不能說這些晦氣的。”
“對對對,是我糊塗了!”,白氏轉悲為喜,展露笑顏。
衆人高興地憧憬着往後的日子,一片喜氣洋洋,唯獨秦桑悄然轉過身抹了抹眼角的淚。
所有人都在慶幸宋府的劫後餘生,可無人能告訴她侯府裏面的生活是怎樣的?她嫁了進去又該做些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真的真的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