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冥婚
秦桑歪頭沉思,認真地細想片刻答道,“我聽聞忠勇侯府滿門忠烈,各個骁勇善戰運籌帷幄,沖鋒殺敵絲毫不手軟,所以和你定截然不同。”,她目光停在賀蘭昭俊朗如玉的臉上,嘴角上揚,“忠勇侯一定是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氣吞山河,一頓能吃六碗飯的壯士,而不是你這樣斯斯文文的書生模樣。”
賀蘭昭:“….....”
他先是一怔,随後哭笑不得,腦海中浮現她剛剛的描繪,竟莫名想到大門上張貼的辟邪的張飛關羽畫像,不由得嘆了口氣。
誰說武将世家的人就一定是個糙漢子?
這都是誤解!
“對了,你見過忠勇侯,他和我想象的一樣嗎?”
秦桑好奇地望着他,濕漉漉的雙眸像是一灣波光粼粼的河,美麗而平靜。
賀蘭昭望着有些入神,緩過神後頓了頓,戲谑道,“你猜得真準,忠勇侯他不僅力大無窮,還長着一張青面獠牙的臉。他白日能上陣殺敵,夜晚還能去陰間幫鬼差幹些黑白無常的活。”
秦桑呆住了,張唇問道:“真的假的?”,聽到賀蘭昭撲哧一笑,才覺得被刷了,頓時惱羞成怒,抄起棍子追了過去。
……..
秦桑被賀蘭昭逗弄一場,心情也暢快不少,兩人告別後,她在傍晚前走到了宋府。
她疲憊不堪正欲休息,就聽到府內下人告知舅父醒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定是菩薩聽到了我們的祈福。”
秦桑雙手合十對着上天點頭道謝,卻瞥見下人的臉色陰沉如墨,欲言又止。
“怎麽了?舅舅不是醒了嗎?難道家中出其他事了?”
下人悲鳴出聲,“老爺他……他癱瘓了….....”
什麽!
秦桑吓得身子一軟,差點倒地,被下人扶穩後忙不疊跑到宋知州的園子一探究竟。
她人未走進,就聽到從裏傳來的陣陣傷心欲絕的哭聲,其中白氏的哭聲尤為撕心裂肺。
秦桑咬唇惋惜,舅母雖然行事無狀,可為子女為丈夫倒是任勞任怨無話可說,舅父生病,她比誰都傷心。
她愣在園內醞釀了許久,在陣陣哭聲中顫顫地邁出步伐。
舅父的屋內圍了一群人,白氏趴在床頭披頭散發地哭着,一會兒錘床板一會兒踢凳子,其他下人則跪在遠處哭喊抹淚。
秦桑進屋見此情形,也不敢吭聲喚人,只紅着眼眶噙着眼淚望着床上瞪着雙眼垂頭喪氣的舅父,他面如死灰地望着頂部的雕花紗帳,任憑屋內哭得人仰馬翻,只眼珠子動了動。
秦桑抹了把淚,為舅父的遭遇感到痛惜,他是宋府的頂梁柱,五品朝臣,一直兢兢業業地報效朝廷,在朝中混得雖艱難,可到底能養活這一大家子。
可往後他要一直躺在床上,宋府一大家子又怎麽辦呢?
她仿佛又回到了雙親去世的那些日子,下人們四處逃散,宗族見死不救,想活活逼死弱女稚子,圖謀家産。
秦桑連忙搖頭驅散腦中的恐慌,安慰自己不會重蹈覆徹的,舅舅一日還在,便有一日能康健的希望。
“不好啦!夫人暈倒了!”
驟然間,屋內慌成一團,仆婦們跪在一旁手足無措,誰也沒想到整日呼風喚雨的主母竟哭暈過去,此刻沒了主心骨,大家皆有些惶恐。
“快去請大夫!”
“将舅母平放于踏上!”
秦桑雖害怕,卻異常的冷靜,有條不紊的指揮衆人各司其職,漸漸地将屋內慌亂的局面控制住。
........
入夜,寒風淩冽,吹得院外的紅梅壓彎了樹幹,散落一地粉瓣。
存善堂的偏殿內,蓮花燈盞搖曳着火苗,淡黃的燈光顯得格外陰沉。
白氏躺在雕花床上暈乎乎地醒來,入眼就是宋淇玉捂着帕子哽咽,一見自己清醒,她連忙喊着母親,哭得更加傷心。
“你爹爹那怎麽樣了?”
白氏虛弱地阖動雙唇,有氣無力道。
“秦桑在那照顧父親。”,她抹了抹淚,咬唇道,“她還吩咐管家緊閉前門,并加派了嬷嬷和小斯去各處守夜,還讓我收好下人們的賣身契…......”
白氏閉眼,露出一個心酸笑容,“她是在幫咱們。”
“幫我們?”,宋淇玉呢喃,怎麽也想不通。
“我和你爹爹都病倒了,這偌大的府宅沒有主人吩咐和督促,下人們時日一久難免生出歹心,謀財害命也未可知。”,白氏輕輕嘆息,“想必她秦家敗落時也遇見這般情況,所以才有分寸….....倒是讓我高看了…...”
宋淇玉頓時覺得自愧不如,都是官家小姐,可自己遇事竟只會哭,而秦桑.......對比之下,這遇事冷靜的差距讓她越發羞愧和嫉妒。
“她也是為了自己,若是舅舅和宋府有了好歹,她們姐弟還能安穩度日嗎?”
白氏閉眼喘氣沒有應聲,整個人虛弱地仿佛只有一口氣吊着命,宋淇玉越發害怕,握着她的手哭道,“母親要快快好起來,父親已然廢了,我和弟弟不能沒有你啊——”
“我沒事。”,只是她傷心過度傷了精氣神,多休息一番便能恢複,可她也是個女人,往後那些棘手的事又如何能解決。
丈夫是個廢人,女兒也出了這檔子事,還要教養一個年幼的兒子,她該怎麽辦?
白氏掖着眉心,只覺得耳邊的哭聲無比刺耳,她壓着耐心勸着宋淇玉歇下,一個人呆在空曠的屋裏沉思。
這一切,若是一場夢該多好。
......
白氏修養了幾日,逐漸接受了如今的局面,只是一場病将她從往日高貴耀眼的貴婦人變成一個神色萎靡面色蒼老的老妪,幾日間仿佛換了個人般。
宋淇玉見到家中巨變,也乖巧了許多,只是整日揣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吓得宛如驚弓之鳥。
這日,白氏剛看過宋知州,就聽到管家匆忙禀報,原來齊康王妃的轎攆停在了門口,正要上門拜見。
她滄桑灰暗的面孔,瞬間因意外的驚喜和希望而變得熾熱,幹扁的嘴角一張一合激動道,“有救了有救了!”
“我的好妹妹,怎麽幾日不見你變成這副模樣?”
齊康王妃翩翩而來,甩着帕子故作傷感,餘光卻朝四處打量,瞥見荒蕪的園子中無人打理的花草和半舊裂痕的大理石地磚,暗暗露出淡淡的輕蔑。
“民婦多謝王妃厚愛!您一定要幫幫民婦啊——”,白氏哭嚎着跪倒在她面前,緊緊抓着她的裙角似乎抓到了希望。齊康王妃嫌棄地後退,可她狗皮膏藥似地貼着裙子,不免在心中唾罵。
“這些日子我不在城裏,哪裏知道你府中出了這些糟心事,這不,我一聽到你的來信就趕回來看你了。”,齊康王妃拉起她一同入座,随後不急不慢地抿着茶水聽白氏的哭訴,得知了她近日府內的種種悲慘,作出同情的姿态,可眼神卻越發明亮。
所謂狗急跳牆,如今她挖的坑終于能讓白氏跳了,也能為自己痛失義女報仇。
“妹妹莫急。我是來雪中送碳的。”,齊康王妃笑得意味深長,放下手中的茶水面色嚴肅,“忠勇侯府啊也願意和我們齊康王府結親,你的女兒若是由我認作幹女兒,嫁入侯府後,你不就是侯爺的岳母嘛!那你們宋府就有花不完的銀子,有這樣大的靠山,你還擔心什麽?”
白氏欣喜若狂,直接朝她磕了數個響頭,腦袋撞得梆梆響,眼前一圈金色的星星。
“民婦和小女感激不盡!”,白氏笑顏如花,滄桑的老臉頓時精神抖擻,說着又咣咣磕頭,砸得齊康王妃腳下地磚響個不停。
“妹妹你也謝得太早了些,等我把話說完呀!”,齊康王妃話鋒一轉,嘴角的笑容漸漸斂去,“忠勇侯府是想和我做親家,可瑞陽長公主一聽我的義女是個五品官家的姑娘,便沒了好臉色,說門第不般配,我好說歹說才同意讓他家大公子結這門親。”
“大公子?”,白氏雙眼透着迷茫,她素日周旋在貴門女眷中,沒聽過還有一個大公子啊?
見她百思不得其解,齊康王妃揚起紅唇,笑得詭異,“妹妹可是忘記了,瑞陽長公主生有兩位公子,大公子就是一年前戰死的長子賀蘭毅将軍啊.........”
白氏重複她的話,細細揣摩,理清頭緒後陡然睜大雙眼,結巴道,“一年前戰死........那還怎麽娶親啊?”
“妹妹難道沒有聽過配——冥——婚——嗎?”,齊康王妃微笑道,白氏吓得癱軟在地,面色呆滞地望着她。
“冀州城的顯貴人家,時常為了早逝的男嗣選擇良家女子配冥婚,你應該聽過一二的。瑞陽長公主說了,若是我的義女嫁過去,不僅金山銀山,奴仆成群,還會過繼一位孩子給她,讓她做侯府說一不二的大夫人。”,齊康王妃聳聳肩,一臉無辜,“其實你女兒嫁過去比有丈夫的女子幸福得多,既沒有婆婆刁難,也不用理會丈夫的小妾庶子,只是有些寂寞罷了,可你們宋府是實打實地沾光啊。”
齊康王妃柔聲勸道,可白氏一想到宋淇玉往後要守一輩子活寡便心疼不已,她才遭受過沈從陽的欺負,又怎麽能朝她開口說這樣的事呢?她的兩個女兒,總不能一個都沒有好姻緣吧!
她悲痛萬分地哭喊,眼淚鼻涕流了一臉,齊康王妃嫌棄地挪了挪靴子,嗤笑道,“我是和妹妹走得近,才将這樣的好事給你的,若是你不願意我也不強求,畢竟薊州有不少姑娘想作我的義女呢!”
她故作嘆息,正欲起身離開,白氏連忙拉住她的裙裾請求,“讓我想想,好好想想。”
“給你三日,三日後你派人來回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