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報恩
白氏喜笑顏開地乘轎攆離開,笑得嘴角合不攏,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宋府,好将這個消息及時告知宋淇玉。
“母親的意思是?”,宋淇玉驚喜交加,卻含蓄問道,不知是否和揣測的一樣。
“傻孩子!”,白氏咧嘴笑出花,拍手道,“嫁入忠勇侯府的天大喜事難道我能讓給別人?當然是讓王妃認你為義女,由她們牽線搭橋将你嫁給忠勇侯!”
“可是….....可是侯府不會嫌棄我的出身低嗎?”,宋淇玉羞澀咬唇,可雙眼止不住地歡喜。
白氏拍着她一平如洗的胸脯保證,“齊康王妃非常看中我,指明讓我安排此事,你是我親生女兒,她又沒有子嗣,定将你視同己出。況且是将你以王府義女的名義嫁過去,名分上倒也般配。想當年王妃也是個六品庶女,你比她強上不少........”
聽着她一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宋淇玉全然被打動,頓時羞紅了臉撲到白氏懷中,“多謝母親為我做主,等我進了侯府,定會在侯爺面前替父親和弟弟美言.........”
…....
秦桑被賀蘭昭救了後,被安置在長街隐蔽處的一處園裏。
那園子占地不大,內裏卻卧虎藏龍,亭臺樓閣一應俱全,就連日常的器具也是銀碗玉筷,更不必說服侍她的奴仆個個光鮮亮麗,端莊得體。
秦桑掂量着他的身份,估摸着與忠勇侯府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只是猜不出是他具體的身份。
她也曾私下問過侍候的婢子,誰知她們嘴風極嚴,怎麽問也是三緘其口頻頻搖頭。
秦桑便收起好奇,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一隅屋子,和仆婦要了些針線做起女紅打發時間。
這日,她正坐在炕幾上埋頭繡着,冷風從輕阖的門柩鑽進屋子四處竄開。她凍得吸了吸鼻子,随後放下針線起身朝門柩走去,耳邊驀然聽到一縷輕微的腳步聲自遠而近,最終停在門口。
秦桑以為是園裏的仆婦,便端着笑臉打開門,剎那間,一張菱角分明的俊臉赫然映入眼簾。
許是太過靠近,連他的輕微的呼吸聲以及身上淡淡的檀香都能感受到,秦桑面色一紅,猛然往後退了幾步,一個趔趄差點倒地,賀蘭昭眼疾手快地挽住她的纖腰,待她站穩後默然松開。
“多謝恩公。”,她嗫嚅道,不敢擡眸看他。
“恩公?”,賀蘭昭倒是覺得這個稱號新鮮,微微揚起眉。
“公子幾次相救,于我而言便是難以言謝的恩公。”,說着,秦桑後退一步,恭敬地福身行禮,“公子大恩,秦桑沒齒難忘,下輩子結草銜環以報。”
這小丫頭的名字倒是人如其名,弱柳扶桑玉質蘭心。
細細揣摩她的名字,賀蘭昭不知為何生出一絲戲谑。
他揚起唇角,自顧自坐在一旁,淡淡道,“你們這些報恩的人,張口閉口便是下輩子要麽做牛做馬,要麽結草銜環,這輩子怎麽就不能報答嗎?”
秦桑:“........”
她當場愣住,啞口無言,被他有理有據的調侃驚得瞠目結舌,不過她細想片刻,話糙理不糙。
“秦桑這輩子若能報答恩公,定赴湯蹈火,只是我…....如今寄人籬下,自保都難周全….....”
賀蘭昭本就是調侃,見她真的紅了眼眶便暗道後悔,于是捂唇咳嗽兩聲岔開話題,“我今日找你,是打聽到了你舅舅的歸期,他已經在路上了,這兩日便能回冀州了。”
“真的!”,她小鹿般純淨的眸子頓時熠熠生輝,芙蓉面拂上喜色,欣喜道,“好,好極了。”
賀蘭昭望着她歡喜的神情,眉眼更深。
這幾日,他遣人打聽她舅舅時順帶着将她查的一清二白。
寄人籬下的官家孤女,舅母不待見,暗中苛刻虐待,将她如同貨物般随意贈人。
這姑娘莫非以為有了舅舅做主就能逃開這些腌臜手段?
恐怕她不知道,她那憨厚愚笨的舅舅連此次剿匪也是漏洞百出,還被當地的鄉紳官吏糊弄得暈頭轉向,若不是自己從中斡旋,恐怕他還陷在水深火熱裏。
這個舅舅,連為官的本職都難以擔當,何況後宅婦人之事?
賀蘭昭沉默,話在喉中翻滾,終究沒有開口。
“那還望恩公再收留我幾日….....秦桑感激不盡….....”,她紅着臉張口,因羞愧而支支吾吾,雙手頻繁地絞着帕子等着他回複。
“你安心住下,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賀蘭昭起身欲離去,餘光瞥見炕幾上的荷包略頓了頓。
秦桑尋着他的視線看去,連忙伸手握住未繡完的荷包,笑容牽強,“我見恩公腰間的荷包舊了,想為你繡一個更好的,可…......料子比不上恩公身上的…......恩公也許用不着….....”
她低頭解釋,餘光打量他腰間半舊的荷包,見針腳細密,紋路精美,布料也不是凡品,頓生出一絲後悔。他這樣的身份吃穿用度定華貴非凡,自己繡工再好又如何比得上,真是自讨沒趣。
賀蘭昭望着腰間的紅梅荷包沉默,這是一年前母親繡給自己的,自從家中巨變,母親日日哀傷,就再也不碰針線了。
“也好,這個報恩方式倒是比下輩子結草銜環靠譜。”,他揚唇笑了笑,帶着一絲戲谑和溫柔,随後離去。
秦桑紅了臉,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在遠處消失,才惶惶然坐下,漸漸回過神。
..........
三日後,宋知州風塵仆仆回到冀州,白氏正坐着富貴嫁女的美夢,驀然聽見管家來禀,一時竟有些詫異,“這麽快就回來了?”,又忽然想到秦桑和淇萱,不禁惶惶不安。
“老爺一路幸苦了。”,白氏作出心疼狀噓寒問暖,打量他的神色,見他不過去了一月餘,人瘦了,臉黑了,背也佝偻了….....
他不是奉旨剿匪嗎?不知道地還以為去吃牢飯的,怎麽滄桑成這副鬼樣子!
劉知州咣咣咣地幹了一壺茶水,起伏的胸膛略緩和後,有氣無力道,“這趟剿匪差點要了我的老命!那群酷吏,仗着背後有人撐腰,拒不配合,還暗中阻撓….....我差點折在那…....”
白氏面色發白,慌張道,“老爺是奉旨去的,他們也敢阻撓!難道吃了虎膽嗎?”
婦人如何知道朝政的彎彎繞繞,劉知州掖着眉心頭疼,“天高皇帝遠,他們又官官相互,哪裏瞧得上我一介無依無靠的五品小官.......若是我背後也有一兩位重臣依靠,也不至于如此.......可是........”
想至此,他頓感凄涼無措,自己為官多年,兢兢業業,愣頭青一般得罪了一群朝臣,如今自己後悔也來不及了,往後的仕途啊,怕是更順不了.......
夫婦兩相對無言,正大眼瞧小眼時,聽到一聲嬌俏呼聲,宋淇玉笑着跑來,一把摟住宋知州撒嬌,“爹爹回來了,女兒很是想念爹爹,淇文也很乖巧,跟着夫子讀書呢。”
看到活潑的女兒,他黝黑的面色微動,露出欣慰之色,覺得此生還是有些盼頭。
“淇萱和桑兒呢?怎麽不見她們。”
白氏絞着帕子張唇,支吾了半天後微弱道,“淇萱她…....她嫁人了…...”
“什麽?!嫁人了!”,宋知州驚得猛然起身,寬袖掃落一地杯盞,發出刺耳之聲。
白氏見他張大雙目瞪着自己,吓得咬唇後退幾步,顫聲道,“禦史夫人娘家侄子看中了秦桑,想要她過門續弦可她不肯,便強迫咱們淇萱嫁到沈家了…....”,她說道傷心處,忍不住哭出聲,宋淇玉連忙扶住她。
“荒唐!實在荒唐!這究竟造得什麽孽啊!”,宋知州大吼出聲,順手砸碎案桌上的杯盞,氣得胡子直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你早就看不慣桑兒姐弟兩!想着趁我不在将她打發走,可沈家你也狠下心?他家公子哪個不是惡名遠揚!”
“我是為了老爺仕途着想啊,想借助禦史家和沈家給您助力一二,妾身實在不忍老爺如此辛苦….....”,白氏捂着帕子哭出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宋淇玉也在一旁辯解,一唱一和比戲班子還精彩。
宋知州被哭鬧得心煩,洩了氣般摔坐在椅上,随後對着自己的老臉左右開工,扇得啪啪響,“家門不幸啊!我是作了什麽孽,連骨肉子侄都無法護全.......”,随後雙手捂面痛哭出聲。
白氏和宋淇玉雙雙吓了一跳,她們從未見過家中的頂梁柱如此失态,窩囊又可憐。白氏慌了神,順着他的背安撫,“老爺莫說胡話,咱們以後也是有靠山的人了…....沈家和禦史府會提攜咱們的…....”
“提攜?你做夢呢!”,宋知州猛然推開她痛心疾首道,“哪個體面人家像你這樣糟踐女兒,老夫怕是成了他們眼中的笑話!作孽啊,都是你這個蠢貨幹的好事——”
白氏被數落得面紅耳赤,咬牙反駁,“什麽都推我身上!那家中年年入不敷出也怪我嗎?你連連被貶也怪我?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她見宋知州陰沉着臉瞪着自己,又繼續道,“老爺為官清廉,不願同流合污是高尚,可背靠大樹好乘涼,您也該放下身段,不為自己考慮,也要想想淇文........”
“冀州我人生地不熟.......事情哪裏簡單.......",他嘆了口氣,想到調到這裏為官三載,政績沒有倒是四處樹敵,不禁心灰意冷。
“老爺,咱們家要轉運啦!”,白氏見他怒氣消散便坐在一旁道喜,“齊康王妃近來頗看中我,她想讓我挑選名門閨秀認作義女,并有和忠勇侯府結親的打算,咱們淇玉再合适不過了.......”
宋知州面露嫌棄,瞪道,“又做什麽青天白夢!那樣的門第世家也是你敢肖想的?被人賣了都不知,勸你莫要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乘早離他們遠些——”
他言辭犀利,罵得白氏漲紅了臉,宋淇玉也悶聲噘嘴,兩人心裏都窩着一口氣,想着憑什麽不能争取。正沉默時,忽然聽見下人來報,秦桑回府求見。
白氏頓時心裏窩火,蹭的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見秦桑披着大紅襖衣款款而來,巴掌大的臉因冷風吹得泛紅,更添了幾分嬌憨,硬生生地将廳內的淇玉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