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燭殘年
光天化日,在賀蘭昭眼皮子底下丢了個姑娘,還找不到蹤影。他心頭窩着火,總覺得面上無光,一路陰沉着臉回了府。
他埋頭走進前廳,忽然聽到有人喚自己,他擡眸一看,竟是多日未見的母親,她面容消瘦,眉眼間愁雲慘淡,雖着華服,難掩周身的哀傷。
“見過母親,您不是在赤露山莊散心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長公主神色哀戚,沉聲道,“我一個人住那兒,總是會想起你父親和大哥,夜夜難眠,只能回府了。”
賀蘭昭沉默,自從父兄離世後,母親一直未走出喪子喪夫的痛苦中,日日哀傷,時常流淚,不過幾個月的時日早已萎靡蒼老了許多。
“母親,你日日悲痛,父兄在九泉下也難安息。”,他輕嘆一聲,伸手搭上長公主的肩,柔聲安慰道,“您日日在佛前祈禱,想必父兄早已轉世投胎,您自己也要保重身體。”
長公主抹淚,杏眼微腫,哽咽道,“前幾日我一直夢到你哥哥,他一言不發地望着我,我想他定有心事未了,所以才留戀人間。”
賀蘭昭垂眸,他從不信鬼神,否則母親日夜焚香禱告,又為何換不回父兄的平安。鬼神之說,大抵是寄托罷了。
“我左思右想,你哥哥什麽都不缺,只是年紀輕輕還未來得及娶妻生子。”,長公主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繼續道,“我想為你哥哥娶妻,有人永遠陪着他。”
娶妻?
賀蘭昭神色一暗,母親這是要給大哥配陰婚?
他對此事也是略知一二,冀州城有錢有勢的勳貴世家多不勝數,有家中長輩不舍得幼子夭折,便暗地尋找清白的女子配陰婚,由活人代替逝者與新娘子成婚,吹吹打打也很熱鬧,只是沒有洞房花燭夜罷了。
這些大抵也是活人的寄托和不舍罷了,死人感知不了,只是白白讓女子守一輩子活寡。
賀蘭昭猶豫,思慮片刻後勸道,“母親,你即使選了世上最好的女子給大哥,可也不是他想要的,自始至終他心裏只有….....”
話音戛然而止,他為自己的一時嘴快感到後悔,竟無心提到了母親的痛處。
“我何嘗不知道…....”,長公主一反常态并未生氣,雙眼蒙淚露出苦笑,“當初我若不阻攔毅兒和那位姑娘,也許毅兒也不會死.......說不定還有了一兒半女........是我自己造的孽啊........”,她痛苦地用帕子掩面,失态地哭出聲。
大哥人中龍鳳,英勇神武,是母親和侯府的驕傲,可他并沒有看中母親安排的幾位貴女,反而戀上了五品知州家的千金,母親怒不可遏,以死相逼拆散了兩人。
衆人皆以為大哥就從妥協,可賀蘭昭知道大哥一直放不下那姑娘。
她成婚時,大哥絕食數天,後來他知道那姑娘在夫家過得兢兢業業,又多次暗中救助。
可惜的是,那姑娘成婚不過三個月就香消玉殒,大哥因此絕望之下也不告而別去了邊境,一年都沒有家書送回府,再聽到他的消息便是戰死的急報。
母親後悔過,自責過,後來這姑娘也成為侯府不可言語的禁忌。
“這世間其他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唯有你大哥一個人孤苦伶仃,即使我選的他不喜歡,可總得有人陪着他啊…...”,長公主哭得頭暈目眩,用手背抵住額頭強忍着,“那姑娘即使死了,也是人家的妻子,我難道能搶了骨灰牌位進府嗎?總有好姑娘…......配得上你大哥。”
“罷了,就按母親說得辦。就從清貧百姓家挑一位憨厚的女子,多給些賞賜銀兩,莫怠慢了人家。”,賀蘭昭不願忤逆她,只希望母親圓了心願能釋然些。
聞言,長公主停止悲傷,細細揣摩,半晌後猶豫道,“咱們是侯府,若是清貧家的女子給你哥哥難免門第不般配…......”
賀蘭昭扶額嘆氣,隐忍道,“母親!哪有官宦家姑娘願意冥婚?願意困在四方宅子裏受一輩子活寡?”
長公主:“…......”
她抿唇不語,可倔強的神情顯然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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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暗沉,四周漸漸安靜。
秦桑被捆着手腳,眼睛也蒙着布條,獨自被帶到此處後再無動靜。
她擔驚受怕地聽着周圍風吹草動,一有小小的聲音就将她吓得宛如驚弓之鳥。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吹吹打打的聲音漸漸停止。
到底是誰綁了她?若是自己死了,安兒怎麽辦?
她正驚恐地胡思亂想,忽然聽到門吱呀一聲,随之而來還有陣陣腳步聲。
秦桑吓得身子哆嗦着往後縮,一陣疼痛襲來,下巴被捏住,耳邊也傳來惡毒的咒罵聲,“不得好死的賤人!我要讓你過得比淇萱痛苦一百倍!”
秦桑愕然,聽出了舅母的聲音,反Hela應過來後全身止不住的顫抖,連求救都不敢開口。
她的這副驚恐害怕模樣落在白氏眼中便是楚楚可憐,風情無限的賤蹄子模樣。白氏揚手便是兩巴掌,接着扯開她蒙眼的布條辱罵毆打,“賤蹄子!浪蕩貨!我讓你逃婚!若不是你,我淇萱又怎麽會羊入虎口.......我要為她報仇........”
在白氏的打罵中,秦桑漸漸聽出大概,原來舅母偷雞不着蝕把米,陷害自己不成還讓宋淇萱嫁給了那混球。
想至此,她頓感解氣,身上的傷痛也仿佛淡了幾分,她扯出笑容,嘲諷道,“舅母不是說過這是門好親事嗎?那二表姐嫁到沈家不是可喜可賀?難道是沈公子如傳言所言性情暴戾,喜怒無常…......”
秦桑若有若無的嘲諷讓白氏暴跳如雷,她瘋了般掐着秦桑的脖子,雙眼猩紅失去理智,“賤人!你敢算計我!我讓你不得好死!啊——”
眼看着秦桑被掐得蹬腿翻白眼,一旁的桂香喚着其他仆婦齊力扒開白氏,勸道,“夫人息怒,這小賤人的命不值得夫人動手!別白白污了您的手。”
“是啊,母親,鬧出人命,爹爹那也不好交待的。”,宋淇玉顫聲道,小臉因白氏剛剛的瘋癫吓得慘白,她從未見母親這般失态,剛剛的模樣可怕極了。
白氏被連番相勸,終于恢複理智,她像是洩了氣的球般坐在椅上,神色頹廢地望着倒地昏迷的秦桑,眉眼泛着不甘。
“為什麽?為什麽是淇萱出閣這日才把她抓回來?再早一日便好…....那我的淇萱便不用嫁到沈家了…....”,她淚流滿面地自言自語,衆人皆低頭沉默。
“母親,您不能放過這個賤人!得要好好折磨她,為妹妹報仇。”,宋淇玉一想到無辜的妹妹,恨意便洶湧而來,恨不得立刻用刀割了秦桑的肉,為妹妹報仇。
白氏閉眼拭淚,深呼吸後起身,恢複往日的精明神色,盯着秦桑厲聲道,“将她關在這裏,不許醫治,不許喂飯,每日給些水續命便好。”,說完甩袖離去,宋淇玉快步跟上前。
“母親有何打算?就這樣放過她嗎?等爹爹回來了定會大事化了小小事化了的。”
“放過?”,白氏嗤之以鼻,含恨道,“淇萱被她毀了終生大事,我能放過她?只是想着怎麽才能讓她更痛苦?”
看到母親勝券在握,宋淇玉好奇道,“看來母親是有了決斷。”
白氏緩緩點頭,神色得意,冷哼道,“這賤蹄子不願意嫁給沈家,那我就要她嫁給更不堪的人,我讓她日日後悔當初的逃婚決定。”,還能用她為宋家的前程鋪路。
看到母親狠毒陰鸷的笑容,宋淇玉渾身微顫,吞了吞口水顫道,“還有誰能比沈家公子更不堪?”
白氏陰沉一笑,“齊康老王爺,他過幾日便要過六十大壽,聽聞他好色荒淫,最喜歡年輕小姑娘。咱們便投其所好,讓秦桑這個賤蹄子永無出頭之日,既能出口惡氣,也能為你父親積攢人脈。若是齊康老王爺高興,提拔你父親一二,咱們宋府就少些彎路。”
宋淇玉腦中嗡嗡作響,頓時雞皮疙瘩席卷全身。
六十歲的老人,豈不是半截身子埋在土裏,若是秦桑嫁過去….....她腦海中想了一下,風燭殘年頭發花白,帶着腐朽氣息的老色頭,頓時感到一陣惡心,別說服侍這樣的老人,和他說話都要捂上鼻子防止嘔出聲。
“确實解氣。”,她點點頭,想起秦桑往後的慘相,不由地悵然。
“好好看着她,這次不能讓她跑了,順便讓人四處打聽,将秦安那個病秧子給我找到,有了他,秦桑還不任由我們搓扁捏圓。”,白氏有氣無力道,只覺得今日一天哭幹了眼淚,她環顧四周,頓覺得大紅的喜字十分刺眼,恨不得親自撕了這些剪紙紅燈,可一想到三日後淇萱回門,心再次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