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憋笑
自從舅舅奉旨剿賊後,秦桑畏懼舅母的威嚴,除了日常的漿洗衣物清掃院子,其餘時間則埋頭待在屋內做着女紅活計,低調得像是一縷幽魂。
府中衆人越發見不到她的身影,似乎都快忘了有這號人物。
可天有不測風雲,安兒年幼,又遇上秋冬交替的季節,衣裳一脫一穿之間竟然受了風寒,他先是止不住地咳嗽,不久後竟高燒不止。
秦桑心裏着急難過,可又不敢驚擾白氏,只能一遍一遍地用冷水浸濕帕子敷在安兒額頭上,可情況不僅未好轉,反而燒得說起了胡話,這下她慌了手腳,立刻扔下手中的活,不管不顧地沖向存善堂。
……..
“表姑娘,夫人她們此刻有要事呢!還勞煩你等等。”,桂香嬷嬷像往常一般擺着架子準備刁難一番秦桑,卻被她胳膊一推,直接沖進屋內。
“舅母,安兒病重,望你請個大夫!”
她帶着哭腔跪着,冷靜下來打量屋內幾人,見舅母正和宋淇玉宋淇萱兩姐妹拉扯着布料往身上比劃,一旁正站着幾個手拿量尺的婆子,看樣子幾人是在選擇布料裁剪衣裳。
面對她的橫沖直撞,屋內衆人也是一臉驚愕。
白氏最先平複情緒,她将衣料放回下人手中,面色不悅道,“怎麽沒大沒小的?未等我吩咐就沖進來,若是屋內有貴客豈不是失禮!”
“舅母說得對,秦桑願意接受懲罰。可是安兒病了,如今已神志不清,還望你請個大夫替她醫治!”,說着她又重重磕了頭,以表誠心。
白氏不耐煩地翻着白眼,理了理衣領後走到軟榻前坐下,幽幽地伸手按了按額頭,“小兒難養,你不知道這樣的年紀就是容易生病,不礙事的,讓他多喝點熱水排排汗,過幾日再看看。”
“可是他病了好幾日,我也按着嬷嬷們的法子給他退熱,如今情況越發糟糕,安兒怕是等不了太久了,請舅母為安兒請個大夫吧。”,秦桑焦急地懇求,姣好的小臉充斥着愁苦和驚懼。
“你煩不煩!請大夫不用銀子嗎?要請你自己去請!”,宋淇萱将手中的布匹砸過去,惡狠狠道,“安兒就是個病秧子,不是今兒痛就是明兒病,依我看也不用治了,誰知道能活多久!”
“你——”,秦桑憤怒地望着她,被嬷嬷按住,“小蹄子,還想對主子動手,沒有天理了!”,說着重重地掐了她幾下,将她拖出門外。
秦桑哭出聲,帶着最後的祈求回頭望向白氏,見她悠悠抿茶,仿佛一切事不關己,而宋淇玉兩姐妹則幸災樂禍地笑着。
“算了,我們別和她計較,繼續選料子。”,宋淇玉挑中一匹鵝黃色錦緞塞入婆子手中,語氣歡快,“我都迫不及待想穿上這件裙子了,只是這裙子得要更好的首飾來配。”,說着她讨好地望着白氏。
“好好好,母親都依你們!”,白氏寵溺地點頭,欣慰地望着兩人歡喜的模樣,“半個月後禦史夫人過壽辰,聽聞有不少官眷過去,咱們也去湊湊熱鬧,帶你們見見世面。你們也不小了,也要為你們打聽人家了。”
說完兩人面色一紅,皆羞澀地掩面而笑。
“姐姐是長女,母親就先替姐姐籌謀着,我才不着急。”,宋淇萱打趣道,惹得宋淇玉羞紅了臉。
……
安兒的病情加重,秦桑眼睜睜看着安兒抽搐哭喊卻無能為力,她哭求着院內的嬷嬷,可無一人敢給她相助。
她心如死灰地走回屋,看着散落在榻上的羅帕,忽然想到什麽,随後擦幹眼淚在衣櫃中找出繡好的香囊和絲帕,匆匆忙忙出了角門。
秦桑沖到上次的趙氏布莊,一骨碌地将自己的繡品擺在桌上,懇求着掌櫃大發善心買下,那店家見她可憐,又見她繡得仔細,便多給了些銀錢。
她接過錢,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謝謝,接着就沖到了隔壁的醫館。大夫見她急得話都說不出來,和煦地安撫了片刻,待她神色平靜後才詳細詢問,開了一劑退燒的方子,又見她帶的錢也不夠便嘆了口氣,苦笑道,“先賒賬吧,救人要緊。”
秦桑千恩萬謝地離去,直言這世上還是好人多,正百感交集時,一輛馬車從身後竄出來,吓得她跌倒在地,而藥材也全數卷進車輪被碾碎。
她呆呆地望着那輛嚣張的馬車,覺得剛剛感謝的話說得太早,老天這是給了個甜棗再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嗎?她眼巴巴地望着,覺得馬車背影如此熟悉,忽然啊了一聲,想起來上次冰糖葫蘆正是慘死于這個馬車輪下。
欺負人一次就算了,怎麽還欺負上瘾了?
秦桑胸口頓時升騰起熊熊怒火!
“給我回來!你賠我的藥!”,秦桑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顧不得手腳疼痛爬起來追着馬車,她在身後拼命大喊,只覺得胸口刺刺地疼,雙腿也像灌了鉛似的,就快忍不住時,看到馬車速度慢下來,最終停在了一所酒樓側面的巷子旁。
秦桑雙眼放光,跑得更加賣力,生怕馬車再次消失不見。
“不許走!”
她伸開雙臂擋在馬車前,白臉大眼的小斯被她惡狠狠的聲音吓到,擡眸看去,只見她發髻淩亂,灰頭土臉,像是爐子裏修煉了七七四十九天後爬出來打家劫舍的母夜叉,饒是見多識廣的忠勇侯府小斯也被吓到。
“你想幹嘛?也不看看馬車裏面坐的誰?快快滾下去——”,小斯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不由地挺起胸脯,雙手叉腰喊起來,頗有副狗仗人勢的架勢。
秦桑被他的氣勢吓到,轉而好言好語地解釋,“半個月前你們的馬車在街上橫沖直撞,撞到了我,還碾碎了我的兩串冰糖葫蘆。剛剛你們又差點撞到我,還将我的藥碾了粉碎.........你們怎麽一而再,再而三.......不能好好駕車嗎?”
她越說越委屈,忍不住哽咽。
這藥還是賒賬買的,弟弟正等着呢。
她傷心地抹淚,忽然聽到一聲憋笑從車廂內傳來,仿佛聽到什麽笑話,秦桑頓時面色一沉,咬牙跺腳怒吼,“怎麽,你們不信?以為我訛你嗎?”
她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倔強地咬緊牙關。
小斯雙手抱胸冷眼哼道,“這年頭騙錢的多了去了!像你這種不怕死的倒是少見。我們忠勇侯府的馬車天天在長街上跑,怎麽也沒見其他人來告狀要錢呢?你這個小姑娘長得也倒是眉清目秀,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怎麽出來招搖撞騙,信不信我報官将你抓起來吃吃牢飯!”
秦桑心涼了半截,大致明白了今天怕是要不着錢了,又想起病重的安兒頓覺人生無望,哇地哭出聲來,歇斯裏底地喊着,“我知道你們侯府了不起,就可以官官相護狼狽為奸欺負百姓嗎?是你們碾了我的糖葫蘆和藥,我弟弟等着救命呢!老侯爺拼死拼活地上戰場殺敵,怎麽養出來你們這種欺負人的奴才!”
她傷心地肆無忌憚地罵着,小斯聽着面紅耳赤,頓時就想上手捂住她,卻被她撿起磚頭砸過去,一副與神殺神的魚死網破樣,小斯頓時吃了憋,只能回頭望着馬車,低聲嘆道,“主子——”
半晌,一陣悠悠笑聲傳來,“小姑娘,糖葫蘆和藥可以亂吃,飯不可以亂說。忠勇侯府上下謙和,又怎麽會欺負百姓呢。欠你多少錢,我還給你。”
秦桑止住眼淚,心裏估摸片刻,弱弱說道,“糖葫蘆和藥一共半兩銀子。”
聞言,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簾子內伸出,手心打開後是十兩銀子,秦桑怔住,這錢遠遠超過自己要的,因為猶豫不決,不敢上前去接。
“怎麽,嫌銀子不夠?”,簾內之人疑問道。
“不是不是!”,秦桑連連擺手,低聲解釋,“我只要半兩,你給我這麽多,我沒有錢找給你。”
說完,車內之人輕笑出聲,随即簾子掀起,露出一張俊朗白皙的面容,像是錦緞包圍的美玉,瑩潤耀眼,秦桑頓時愣住,呆呆地望着他,驚訝竟有如此俊逸的男人,甚至感到些些自慚形愧。
賀蘭昭噙着笑容打量站在馬車前的女子,她因緊張而緊握着打着補丁的青色衣裙,面容脫俗卻狼狽地染上泥污,正不知所措地咬着嫣紅的唇瓣,目光不知如何安置。
“剩下的銀子就當是補償你一路追趕弄髒的衣裙。”,賀蘭昭望了一眼天色挑眉道,“天色不早了,難道姑娘想等到天暗了好讓我送你回家?”
戲谑的笑容讓秦桑神情一滞,她頓時紅了臉結巴道,“你胡說——登徒子!”,接着一把搶過銀子慌忙逃離,受驚的背影像是小鹿一般敏捷,賀蘭昭笑意更濃。
小斯望着他略有欣喜的笑容,頓時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也大着膽子問了一句,“這丫頭如此無禮,侯爺怎麽不生氣?”
“她剛剛提到了父親。”,他神色一暗,顯得落寞,“若是父親還在,也不會讓我欺負百姓,說不定還讓我賠禮道歉……..以後駕車慢些,忠勇侯府不欺負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