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落井下石
秦桑握着荷包心緒複雜地在長街漫步,想到她在宋府飽受冷嘲熱諷,又想到今日陌生店家雪中送炭的善舉,不禁紅了眼眶。
可為何陌生人還能給予一絲溫暖,而至親之人卻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呢?
她還記得,母親在時,每年都要給舅舅舅母寄許多真州特産,茶葉,繡品,衣料,可如今……..難道她們都不能念着往日母親的面子善待自己和安兒嗎?
秦桑平和的面容浮現一抹怒意,可最終還是恢複平靜。
比起流落街頭,如今算是好的。
她嘆了口氣準備回去,卻看到遠處有人叫賣冰糖葫蘆,她想起安兒的模樣,沒有猶豫地快步走上前。
“冰糖葫蘆多少錢?”
“一個兩文錢,不甜不要錢,吃了還想吃!”,小販順口溜似的妙語連珠,秦桑被逗笑,伸出兩個指頭點點頭,“我要兩個,可以便宜點嗎?”
“還要便宜?”,小販詫異地驚呼出聲,讓不會砍價的秦桑生出驚慌,嬌美的面孔透着絲絲緊張,看着卻更顯楚楚可憐,小販心軟,無奈笑道,“算了,收你三文錢,以後可常來照顧生意啊!”
秦桑紅着臉離去,心裏暗道,安兒也不能天天吃糖葫蘆,況且她也沒有多少錢,哪能時常照顧生意呢?所以她不敢答應,只能低頭離去。
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蘆,鮮紅耀眼,仿佛預示着往後她和安兒的日子也能越來越好,想着,秦桑的心也歡喜起來,腳步也更加輕快。
“駕——”
驀然身後傳來一陣疾呼,周圍人紛紛往路邊跑去。
秦桑正茫然着不知所措,路人摩肩接踵地推搡讓她踉跄倒去,手中的糖葫蘆飛到路正中。
“我的糖葫蘆——”,她驚恐大喊,可話音未落,就眼睜睜地望着糖葫蘆被馬車碾碎,七零八落裹着泥躺在地上。
秦桑又氣又急,連忙起身追趕馬車,可還未跑遠就看到馬車一溜煙沒有影了,氣得她原地跺腳,什麽混蛋,該死,天殺的,全部罵出口。
“算了算了,是忠勇侯府的馬車,咱們惹不起!”,身後是路人大叔認命的無奈嘆氣聲,也有不明就裏的大嬸扯着嗓子大罵,“天子犯法和百姓同罪!他憑什麽橫沖直撞!天子腳下,也忒猖狂了!”
秦桑也附和地憤憤點頭,覺得這位嗓門大的大嬸說得極是,她膽小不敢出頭,只能附和着路人,希望借別人的口嚴肅地聲讨。
“你還不知道吧,威遠侯府滿門顯貴,就連陛下也給幾分薄面,別說橫沖直撞,就算犯錯陛下也會網開一面。”
聽他抑揚頓挫的聲音,衆人不免好奇地望着他,一股子八卦之心隐約而生,路人大叔頓時來了精神,清了清嗓子眉飛色舞道,“威遠侯的先祖乃是開國重臣,本就受皇室敬愛。而如今的威遠侯老夫人又是當今陛下的嫡親胞妹——瑞陽長公主,實乃是貴上加貴,兩人所生的長子賀蘭毅英勇善戰,次子賀蘭昭——”,路人大叔頓了頓,暫時沒想到什麽形容詞,怔了片刻繼續說道,“次子命很好。不過可惜的是,一年前保衛邊境時,威遠侯爺和長子雙雙犧牲,可憐瑞陽長公主知道消息當場暈死過去……..如今侯府只剩下荷蘭昭這個獨苗了,瑞陽長公主十分寶貝他,陛下也因愧疚讓他承襲爵位并加封三千邑........”
聽到這,秦桑大致清楚了,這家人憑着祖宗功勳又和皇室沾親帶故,平時行事有皇室罩着,普通人還真沒辦法得罪他。
秦桑嘆氣,為自己還沒有嘗一口的糖葫蘆哀悼,心裏罵着,今日真是晦氣!
......
秦桑兩手空空回到宋府,因為丢失了的糖葫蘆神情沮喪。
她悶悶不樂地在四處轉了一圈,發現安兒不在院子裏,便向忙碌的嬷嬷們打聽,七嘴八舌中大致聽出了安兒上午出現的方向後忙不疊地跑到他常去的後院。
找了沒多久,她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秦桑心中一沉,這是安兒的聲音,微怔了片刻就循着聲音沖過去。
只見梅花樹下,安兒被淇文小表弟按在地上猛揍,而舅母和淇玉淇萱表姐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拍掌加油。
她看了寥寥幾眼,就覺得氣息猛然湧上頭頂,氣得渾身顫抖。
“住手——”,她心痛大喊,沖過去拉開淇文後抱住哭喊的安兒,痛呼道,“不知安兒犯了什麽錯,你們要對他痛下毒手!舅母和表姐為何不拉開他們?”
面對她連串的質問,白氏面色黝黑,眼中湧起怒意,輕蔑道,“可是安兒先動的手!我沒有因此責罰安兒就已盡到長輩之責,你是怎麽管束幼弟的?這就是你爹娘教給你的規矩?”
秦桑望着安兒,啞口無言,只能緊緊摟住他,面露愧色,宋淇萱更加得意,火上澆油道,“淇文可是我們宋府唯一的男嗣,安兒卻痛下毒手,依我看定要重重責罰!”
“表姐——”,秦桑卑微地哀求,忽然察覺到懷裏的小手抓緊自己的袖子,她低頭看去,見安兒哽咽道,“姐姐我錯了,我不該打表哥,可是是他先罵我小雜種,還辱罵你,我才打他的........可是他也和下人按住我動不了.......我也挨了他很多巴掌.......姐姐我痛.......”
安安斷斷續續地哭着講完前因後果,秦桑反應過來這場摩擦的始終。安兒有錯可也情有可原,倒是淇文表弟,小小年紀口出惡言。
“小孩子家家打打鬧鬧也不稀奇,不過安兒也太偏激了些,沒有聽過孔融讓梨嗎?”,白氏輕描淡寫地笑了笑,随即牽着淇文表弟離去,還低聲囑托道,“以後別和他來往,失了你的身份,咱們淇文以後是要做名臣閣老的........”
淇文笑嘻嘻地恩了幾聲,還回頭朝秦桑安兒翻了個白眼。
小小年紀,不知哪裏學得落井下石。
秦桑忍不住抱着安兒痛哭,覺得自己無用又懦弱,保護不了安兒甚至不能為安兒讨回公道。
姐弟兩人哭得可憐,路過的奴仆只能微微蹙眉,表示同情,随後匆忙離去。畢竟夫人不待見這對寄人籬下的窮親戚,府內衆所皆知,誰也不敢好心上前安慰。
........
秦桑哄着安兒回到屋內,替他打水洗漱,見他依舊上氣不接下氣地哽咽,小臉慘白一片,秦桑心疼不已,服侍他躺進被子歇着,自己則去膳房尋些熱食。
“鄧嬷嬷,那紅豆羹能盛點給我嗎?”,她站在一旁扣着手絹細聲問道,煙霧缭繞的煙火嗆得她時不時咳嗽,眼角也被薰出淚。
鄧嬷嬷好似沒有聽見似的依舊搖着扇子盯着火苗,秦桑又問了一遍,被她不耐煩呵斥,“沒看到我在忙嗎?就知道要這個要那個。這湯是二小姐的,你去問她別煩我!”
秦桑讪讪收回視線,目光掃了一圈,停留在熬雞湯的桂嬷嬷身上,正欲開口,被她用半個身子擋住視線,還兀自說到,“寄人籬下就該有規矩,整日眼饞主子的吃食,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還以為是官家小姐呢,狂妄那樣子!”
她聽着話外之音全是諷刺自己不知輕重,可自己又不能上前和她們理論,這些嬷嬷們都是窮苦人,被沉重的負擔和生計壓迫得尖酸刻薄,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連話也不曾大聲說過,也怎麽敢上前和她們撕破臉呢?
她暗暗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離去。
秦桑一離開,膳房的嬷嬷們一改剛剛的蠻橫潑辣,全部小聲攀談起來,言語之間不乏同情無奈。
“這丫頭也不容易,可夫人交代了要冷待他們,咱們也是奉命行事。”
“夫人也忒無情了些,好歹是自家侄女,連吃食也克扣........這丫頭的日子我看是不好過哦!”
“一個嬌弱姑娘又帶着一個病秧子........兩個人都沒吃過苦,啧啧,我看苦日子還在後頭哩!且等着看哦!”
.......
秦桑擦幹眼淚進了屋,看到安兒蒼白的小臉,只能憋出笑容安慰,可安兒喊着餓,她着急地跺腳,忽然想起妝奁盒裏偷藏的幾塊冰糖,于是她拿起杯子就沖出去要熱水。
半道上聽到嘈雜聲從前廳傳來,她拉住一個嬷嬷詢問。
“姑娘還不知道吧,老爺忽然接到旨意,要連夜趕往松縣剿匪,大家都在收拾老爺的行李,隊伍待會就出發了。”
“那舅舅何時回來呢?”
“不知道咧,松縣遠着呢,來回就得半個多月........咦,難說哦。”
秦桑心涼了半截,舅舅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她和安兒怎麽辦?
舅母一向不待見她們兩個拖油瓶,往日她看在舅舅面上,還能滿足一日三餐,往後........
她纖細的背脊頓時沁出層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