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遲晚不放心,想繼續留下來照看程睦南,卻被池钊拉了出去。
出了病房,池钊将門關緊,他沉聲勸遲晚:“給他一點私人空間吧,沒有男人願意讓自己喜歡的女人看到自己這幅……脆弱又不受控的病态模樣。”
遲晚緊緊握着門把手,最終還是緩緩松開沒有再進去。
她抱着他的東西,默默走到樓梯間,撥通了爺爺的電話。
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正常情況下,這個時候爺爺基本都入睡了,除非有特別着急的事情,不然家裏人都不會在這個點打擾他。
鈴聲響了一會兒,電話被接起。
“爺爺,我有一個病人,他……”遲晚一句話沒說完,就禁不住哽咽,她連完整描述出程睦南的一些症狀都做不到,因為只要一想到,她的淚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湧。
她手裏攥着他的幹淨衣物,拚命忍着哭泣的聲音,獨自坐在樓梯間的角落裏。
“出什麽事了?”遲老對自己孫女的個性再清楚不過,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或者真的情緒崩潰到極點,她是不會貿然打這個電話給他的,更不會情緒失控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
“是程睦南……”遲晚說得斷斷續續,“他出事了,海灣戰争綜合征,國內幾乎沒有幾個病歷可以參考,古籍醫術裏面也沒有記載,因為……因為這是人為的一種放射性物質破壞免疫力誘發的一系列後遺症。我不會治……無從下手。”
“他現在人在哪?”
“在我們學校附屬醫院。”
“我明天一早趕過去看看。”
“爺爺……如果你也治不好他怎麽辦?”遲晚問。
事實上,這個問題很不應該從遲晚的口中問出來,因為從她很小的時候接觸中醫,爺爺就告訴了她:醫生能做的很有限,很多事情,盡力了就好,遺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治好了皆大歡喜,治不好能幫病人緩解一些痛苦,陪伴他們走過一段艱難的日子,也是渡人渡己的善緣。
她看過太多求醫的苦命人,有的家財萬貫卻換不來幾個月的時間,有的四處求醫弄得錢財散盡、妻離子散,還有的苦苦在求醫路上堅持,不斷體驗着希望到絕望,絕望再到希望的喜怒哀樂……
輪到她自己身上,她才知道這種痛苦有多難承受,人死了,就是一剎那的事情,家屬的悲痛在那一刻達到極點,随着時間的流逝,傷痛會慢慢淡化。可是人活着,痛苦就是持續的,就如生了鏽的鈍刀一點一點地割肉,血一直流,傷疤也永遠不會好……
人一旦失去了健康,不僅僅是患病者本身,連帶着他的家屬,都将在生理上、心理上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戰,有些人能肩并肩手拉手一起撐過去,有些則在半路分道揚镳、各自繼續走接下來的路。
治不好怎麽辦,這是每個醫生都會遇到的問題,事實上,每一個剛接觸醫學、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人一開始都做不到冷情冷性,只是慢慢見得多了,就脫敏了,把某些柔軟的東西深深藏入了心底。
“你現在是以一個醫生的角度來問我,還是家屬?”遲老一針見血地點出遲晚的問題,“如果是家屬,我告訴你,我會盡力。如果是醫生,那麽你現在不應該問治不治得好的問題,而是要不斷理清你的治療思路,中醫不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而是要運用整體思維,實在無從下手,就試着從你剛才說的免疫力入手。人體的某些機能,比我們想像中要強大,患者的心态,同樣也很重要。”
“知道了,爺爺。”遲晚低垂着眼眉,心中帶着一絲忐忑問,“您現在,還會同意程睦南來我們家裏吃飯嗎?”
遲老知道她話裏的意思,沉默良久,反問她:“你心裏怎麽想的?”
“我想跟他結婚。”
“那他呢?”
“他……可能暫時還不願意。”遲晚回答。
遲老嘆了口氣:“程睦南是個好孩子,可惜……”
“爺爺,您是見過他的,也清楚地知道他的為人,如果現在,連你也反對我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爸媽還有其他人。”遲晚頭疼欲裂,“光是程睦南他自己,就夠讓我為難了。”
“我就算反對,你會聽嗎?”遲老無奈搖頭,“先治療吧,一步一步來。”
“嗯。”
挂斷電話,遲晚一個人又在樓梯間坐了很久,等到情緒完全平複,她去洗了把臉,等到完全看不出臉上有哭過的痕跡,才回去。
池钊因為之前就在這家附屬醫院規培,這兒幾乎都是熟人,所以這會兒有機會便和他們聊了會天,等看到遲晚這邊沒什麽事了,他才放心先行離開。
遲晚敲門進去病房,程睦南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從他緊皺的眉頭來看,人還醒着,沒睡着。
“要睡了嗎?”遲晚搬來一張椅子,端了一盆熱水放在上面,跪坐在他床旁邊。
“嗯。”程睦南沒睜眼,只低聲應了一聲。
“我幫你用熱毛巾擦擦臉吧,你剛才吐了,光用紙巾擦不舒服。”正說着,遲晚已經将手中擰幹的、溫度适中的毛巾輕輕覆在了他的額頭上,慢慢的,順着他肌膚的紋理,有條不紊地擦着。
毛巾的熱氣讓程睦南的眼睛有片刻的濕潤和舒緩,他擡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繼續手上的動作。
“這些事,我可以自己來,不需要你做。”他把她的手推至一邊,抽出她手中的毛巾。
“那什麽事情是我可以做的?”她凝神望着他。
程睦南避開她的目光,用毛巾遮住自己的額頭和眼睛,不想回答。
遲晚跪坐着,從自己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見他高挺的鼻梁、濕潤的薄唇。
他雙手豎起撫着自己額頭上的毛巾,視線也被擋住,遲晚趁他不備,一點一點靠近,直到自己的嘴巴,觸碰到他沒有血色的唇。
久違的觸感,還是那樣的綿軟濕潤。
程睦南立刻反應過來,他迅速扯掉毛巾,露出的一雙黑眸閃着怒色,然後雙手将趴在自己身上的遲晚抵住往外推,厲聲斥責道:“你幹什麽?”
“親你。”遲晚不害臊地直說。
“你瘋了嗎?”
“我沒瘋。”遲晚使勁全身力氣兩手按住他的兩只手腕反制,他因為躺在病床上,被她壓着,使不上力,所以一時被遲晚占了上風,“擦臉不是我可以做的,那我問你,吻你可以嗎?”
“不可以!”程睦南皺眉,“請你自重,我們已經分手了。”
“對啊,我就是不自重,愛你愛得臉都不要了,自尊也不要。”遲晚鉗住他的手腕,再次吻上他的臉,從嘴巴,到鼻尖再到他的眼睛,黑羽版的眼睫閉上的那一刻,她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滴在程睦南的臉頰上,也滴在了他的心上。
以往再濃情蜜意的時候,遲晚都不會說這樣的話,因為她不容許自己卑微。
正是因為曾經暗戀他許久,所以在一起後,遲晚努力想要在這段感情中,占據一個高位,而程睦南也十分配合,對她基本上是言聽計從,聽之任之,真正将她寵上了天。
如今,程睦南跌落了神壇,墜入了深淵,當所有人、包括程睦南本人,都覺得他的感情地位已經無法和她平等時,她願意做那個俯下身子的人。
細細密密的吻,讓兩人都有些氣喘。
“不要想以後,我們就只看當下,好不好?”她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輕輕問。
“我喜歡原來那個溫柔的程睦南,以後不要再用那種冷漠的語氣對我說話,好不好?”她貼近他的臉,湊近他的耳邊。
“你是愛我的對嗎?”
“你喜歡我的吻,對不對?”
……
遲晚一遍遍地問他。
“遲晚,你是欺負我現在連推你的力氣都沒有了是嗎?”程睦南後面都沒有使手上的力氣推她,就這麽任她控制着。
“你不讓我欺負你了嗎?”她柔聲問他,嬌嗔中帶着些許責怪和委屈。
“我經常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覺,偶爾發作起來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脾氣也越發急躁,會暴怒、會難過、會消極、會絕望……”程睦南淡淡陳述着,“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集中精神,我無法進行即時新聞的同聲翻譯,甚至連一段紙稿筆譯都要中途休息好幾次才能完成……記憶力越來越差……”
“但我們之間的感情,和從前一樣,沒有消減也沒有變質。”遲晚和他十指相扣,“不要把我放在你的對立面,也不要把我趕出你的世界,我們一起試着去面對,好不好?哪怕……最後失敗了,至少我們嘗試過、努力過。”
“你怕被抛棄……”遲晚有些哽咽,“我也怕被抛棄。”
“我這一年多過得一點都不好,你知道不知道?”
“我經常一個人莫名其妙地流眼淚。”
“我好想你。”
“從前的那個遲晚,只有程睦南找得回來。”
……
程睦南沉默了許久,似乎是經過一番激烈的內心掙紮,他終于開口:“好。我們一起找回原來的自己。”
遲晚聞言,淚水如失禁般湧出。
程睦南用帶繭的指腹一點一點幫她擦幹,粗糙的摩挲感,劃在遲晚嬌嫩的臉上,有一種久違的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