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裏的時候,程睦南讓遲晚回自己值班室睡覺,遲晚不聽,執意要在病房陪床。
“我得留下來觀察你夜裏的情況。”遲晚認真道,“等了解得差不多,我再回自己住處。”
程睦南這才勉強答應。
“這是一場持久戰,你的身體也很重要。”他說,“別回頭熬幾天再給自己搞垮了。”
“我心裏有數的。”
事實上,只有貼身陪伴,遲晚才能切身體會到程睦南之前所經歷的一切有多痛苦和難捱。
首先,他的入睡極其困難,有好幾次她以為他睡着了,後來發現都不是,他只是怕影響她吵到她,選擇獨自安靜閉目養神罷了。
其次,即使睡着,睡眠也極淺,哪怕是走廊的腳步聲這種輕微的響動都能讓他驚醒,更不用說熟睡中突然的驚醒和抽搐。
“又做噩夢了麽?”遲晚忙不疊扶他坐起來,給他倒好溫水,“喝水壓一壓。”
“謝謝。”程睦南喝了水,急促的呼吸才慢慢緩和。
遲晚擔心他的情況,睡得也不實在,這會兒披着毯子在身上,頭發也是亂糟糟的。
程睦南伸出手,輕柔地替她整理好額前的碎發:“你這樣……我很愧疚。”
“愧疚的話,你就幫我梳一下頭發,用頭繩給我紮個辮子吧。”遲晚起身,從包裏拿出梳子和頭繩遞給他,笑着說,“我現在的發型一定很糟糕。”
“好。”程睦南輕笑,拍了拍床邊,示意遲晚坐下,“到這裏來坐好。”
“嗯。”遲晚背對着他乖乖坐好。
程睦南動作很輕,耐心地幫她從頭梳到尾,一縷一縷,打結的地方,他會用另一只手扥着防止扯到她頭皮弄疼她。
就像那時候在哈瓦那的海灘邊,那天晚上,伴着晚風,她也是這樣背對着倚靠着他,他給她綁頭發。
“我發質還可以吧?”遲晚傲嬌發問。
“嗯,又順又滑,還有光澤。”
“之前想剪成寸頭來着的,最後沒舍得。”
“不舍得為什麽想剪?”程睦南問。
“因為……心情不好。”遲晚答,“也為了省事,寸頭早上水一沖,都不用吹幹就能直接出門,萬一遇到不講理的患者家屬,打架的時候還能不被揪到頭發!簡直一舉多得!”
雖然後面半句明顯帶有玩笑性質且說得很誇張,但程睦南還是第一時間捕捉到她前半句裏的情緒,他知道她說的心情不好指的是什麽。
“對不起。”他眸中帶着無限的溫情,“以後就一直留着長發吧,你不舍得,我也不舍得。”
不太熟練地用頭繩束起她的烏發,程睦南前前後後端詳了半天,宛如看着一份出自他手的精美作品,稱贊道:“你這樣很好看。”
“你的意思是我剪寸頭不好看?”遲晚轉過身,昂起頭問他,“真要是剪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歡我了?”
“怎麽會?”
“怎麽不會,因為我變醜了,還會沒有女人味。”
“不會的。”程睦南笑着看她,揶揄道,“你就是光頭,我也喜歡。”
“噫……好肉麻。”遲晚嘴角的笑意掩不住,但是仍舊做着雞皮疙瘩掉一地的動作,“我也不為難你,光頭我倒是不會剪,畢竟我也愛美。”
“嗯。”
“那待我長發及腰,你娶我可好?”遲晚凝神看着他,眼裏全是認真。
她現在的頭發剛剛過肩,距離長到腰那裏還有一段時間。
程睦南聞言,低垂着眼眸,反反覆覆撫摸着她的頭發絲,指尖的每一個動作都傾注了他無限的愛意和柔情。
她仿佛等待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的時間,而他,心中也經歷了一番覆地翻天海嘯般的掙紮。
“好。”他鄭重地給了她承諾。
遲晚內心猜測他會拒絕,或者回避這個問題,但是她沒想過會這麽順利獲得他的應承。
“你……”她有點不敢相信,“你之前說過以後都不會騙我的。”
“嗯。”他點頭,“沒騙你,我是認真的。”
“待你長發及腰,我就娶你。”他又重複了一遍,還強調了一句,“戒指不是都被你先占為己有了嗎?”
遲晚胸中震動,一時之間臉上千變萬化,又想哭又想笑:“程睦南,不許反悔,說話不算話,就是小狗!你已經當過一次狗了!信用值堪憂!”
“給我點時間,慢慢把信用值從負轉正可以嗎?”
“可以。”遲晚點點頭,眼裏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層濕意。
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夜裏四點,兩個人因為都沒有睡意,所以依偎在一起說話,說累了就歇一會兒,想到哪聊到哪,聊他們分開的那一年的時間,聊各自做了什麽……
哪怕一句話不說,就這樣靜靜待在一起,遲晚都覺得幸福無比。
分手之後,她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拚命用忙碌麻痹自己,不讓自己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只有她清楚,心死才為忙,那種忙不是充實,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煎熬。
此刻,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心和踏實。
或許,她要學會變得更強大、更勇敢一點,因為,從前那個無所不能的程睦南,現在成為了最需要她來守護的人。
他最脆弱的一面,毫不掩飾地展現在了她面前。
“為什麽你會……覺得堅持不下去了?”她說,“生命是寶貴的,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身體像是被擊穿了一樣,不能聽從大腦的指令。我的體能,從前一直是強項,回國後治療中有時候連爬樓梯都不停發喘,床邊需要常備氧氣瓶。”
“從前我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從不挑食,現在根本吃不下去東西,經常性嘔吐,面條都要煮爛才能吃,要不然就是流食。”
“記憶力是下降的,經常出現提筆忘字的情況,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我引以為傲的書法已經拿不出手,甚至連寫好一個字都做不到,東一筆西一筆,亂糟糟的,我可能已經沒有信心和耐心寫好字了……”
程睦南講述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都很平靜,他似乎在敘說着別人的事情。
可免疫系統、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呼吸系統被破壞的他,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度過了無數個這樣難捱的時刻。
無人陪伴。
只有他一個人硬撐着。
遲晚從前最看不起輕生的人,因為她覺得那些都是生活的懦夫和膽小鬼,他們不顧家人的感受,逃避問題,只想自己解脫,用死亡一了百了。
程睦南沒有家人。
他推開了唯一有資格陪在他身邊的遲晚,選擇獨自面對。
遲晚想:如果那樣一個堅毅堅強的人都覺得挺不下去,這會是一種什麽樣的痛苦?
她再心疼他,也無法做到感同身受。
“為什麽後來拒絕了治療?”遲晚問。
“因為看不到希望。”程睦南如實回答,“如果一定要離開,我想體面一些地走。”
“大量注射鎮痛劑和抗生素,有些療程趨同于癌症的化療法。你不确定這樣治療是對的,因為沒有正确答案,只能不停嘗試、不停試錯……”
“我的那些同事,基本都沒有挺得過去的,有一個是把貧鈾彈爆炸的粉塵吸入到了肺裏,死後連器官捐獻都無法申請,只能進行遺體捐獻,來為海灣戰争綜合征的研究做一些微不足道的貢獻。還有一個,妻子陪着到處求醫治療,一年後選擇和平分手,因為病是治不好的,也不能有孩子,即使有了,也有很大幾率畸形,他們不敢賭也不能賭。愛人是無辜的,她應該有幸福的,不能這麽年輕就被拖累死。”
“有個同事說,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落到上不能孝敬父母、中不能護愛人安全,下不能生兒育女的地步。”
“我去參加了他們的葬禮,看見了他們家人悲痛欲絕、天人永隔的場景。”
“那個時候,我很慶幸,在這個世界上,牽挂我的人不多。”
……
“程睦南。”遲晚聽完他的話,知道他是在給她打預防針,也是在讓她知難而退,但她心裏無比堅定,“既然你活到了現在,既然你在鬼門關口走了一遭閻王都不收你,就證明你是幸運的。”
程睦南擡眸看她,這是經過那次任務之後,唯一一個對他說,他是幸運的人。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說他的不幸,包括任務之後,連帶着他自己,偶爾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麽孽,導致這輩子活得這麽艱難。
“我把我所有的好運氣都給你。”遲晚伸出手,和他手掌相貼,動作雖然幼稚,語氣卻無比真誠,“你要相信我!”
“好。”程睦南笑了笑,“我一個學馬列的人,破例為你信一次鬼神和玄學。”
“一定會好的。”遲晚故意逗他笑,“大不了我以後喝飲料都是謝謝惠顧,趕車永遠要等下一班,考試再也不能卡線及格……”
“倒也不用這麽絕……”程睦南刮了刮她的鼻子,“萬一真變成了小倒黴蛋,到時候肯定要反過來怨我。”
“那不管,真要變成倒黴蛋,你就是我的出氣筒,到時候你立正站好任我打就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