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pisode 24
7區,車站外,一列列裝備整齊的士兵正持槍站在通道兩側,兩個衣着考究的男子恭敬地守候在站臺上。遠方,銀色的列車疾行在日光下,仿佛一道閃電掠過,短短數十秒後穩穩地停在了站臺前。
走出車門,陽光筆直地照射下來,一股濃烈的焦灼氣味彌漫在空氣裏,嘉裏蹙了蹙眉,視線穿越站臺窄窄的門廊,投射向不遠處宛如廢墟的7區廣場。
“初次見面,歡迎您來到第7區,斯科特小姐。”
一名男子走了上前,向着嘉裏微微鞠一躬,嘉裏打量了對方一眼,問道。
“塞西裏亞先生?”
男子的頭始終埋着,如同一個謙卑的仆人。
“是的,小姐。”
嘉裏點了點頭,嘴角揚起幾不可查的弧度,回答道。
“幸會,那麽接下來的行程就麻煩先生了。”
路過小鎮的中心,破敗的廣場周圍還徘徊着少數衣衫褴褛的居民,他們畏懼士兵的槍支不敢上前,只好借助房屋陰影的遮擋,将仇恨的目光不時投射向一行人身上。嘉裏環視着這座不大的小城,記憶裏蔥郁的森林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焦黑的房屋和土地。
“這裏正等待着您的指引。”
男子向前一步,将那些實質性的目光擋住,而嘉裏沒有開口,一路沉默地走向市長大樓。走進辦公室,男子轉身将門輕輕合上,厚重的木板似乎隔絕開了那些燥熱,嘉裏打開手中精巧的皮包,從裏面取出一方面巾,擦了擦臉頰,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已經開始散發那些種氣味。
“斯科特小姐,對于這一次見面,我期待已久。”
将面巾扔進桌邊的垃圾簍裏,嘉裏擡起頭,男子姿态一如方才般站在她的面前。
“我的榮幸,塞西裏亞先生。”
男子的臉上始終帶着禮貌的微笑,他直起了微躬的身體,溫和的話語裏卻隐隐透露着不可拒絕。
“塞西裏亞已經是過去,如果不介意,斯科特小姐可以直接稱呼我為艾倫,在這裏我只是您的下屬。”
嘉裏饒有興趣地看着艾倫,片刻後說道。
“從灰燼裏重生麽,倒是讓我更加不能小看你們,那麽艾倫,可以告訴我,你們下一步的打算到底是什麽?”
艾倫向一旁的男子點頭示意,對方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一張畫着圖案的信箋遞給了嘉裏。嘉裏接過信箋,純白的紙面上畫着一只振翅欲飛的嘲笑鳥,她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另一邊艾倫聲音不急不緩地傳來。
“一個讓饑餓游戲的冠軍成為嘲笑鳥,讓凱匹特用來壓迫的工具最後變為精神火種的計劃,斯考特小姐覺得有意思嗎?”
嘉裏雙眼直視艾倫,試圖從他的表情裏看到更深的東西。
“那之前7區和8區的動亂?”
“不過是某位空想主義者失敗的實驗,多虧了他,不僅讓計劃更快地得到實施,也讓我們進入這裏變得容易了許多,要知道僞裝成乞丐,可比僞裝成伐木工要容易。”
嘉裏收起手中的信箋,嘴角的弧度固定在一個完美的數值。
“說實話,這些我并不關心,我只想知道,我們可以得到什麽?”
“斯考特小姐這樣倒讓我省去了很多煩冗的言論,比如自由與尊嚴等等,多的暫且不談,等到那一天到來,1區将成為這個國家最富有的特區,斯科特家族的榮耀也将伴随着國家的存亡,在此之前,将最大限度保證1區獲得的利益,這樣的誠意,斯科特小姐還滿意嗎?”
短暫的沉默後,嘉裏朝艾倫伸出手,說道。
“那麽,合作愉快。”
等到我醒過來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睜開眼身邊是一片不見五指的黑暗,微弱而黯淡的光線從穴口的方向漏了下來。我掙紮着坐了起來,後腦隐隐的疼痛讓我無法做出更多的動作。
“約…約書亞?”
我下意識地喊出這個名字,回答我的是周圍空洞的回聲。我緩緩挪到光線漏進來的地方,手指沿着縫隙扒開糊在上面的泥土,寒冷瞬間随着狂風咆哮而至,洞外,整座競技場被暴風雪盡數籠罩。昏暗的視界裏,兩個放在角落的背包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努力伸出手去抓住背包的背帶,将它們拉了過來。打開背包,裏面的食物和武器沒有被動過,約書亞只帶走了其中一柄匕首。
身體的力氣如同在一秒內被全部抽走,我癱軟地倒向一側的洞壁。恍惚中,我掏出胸口處那枚嘲笑鳥項墜,手指撫摸過去,粗糙的花紋割在皮膚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疼痛。
“饑餓游戲快樂,願機遇永遠與你相随。”
我重複着游戲的口號,想要笑出聲,但臉頰肌肉的僵硬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了這個動作。我握住背包中的匕首,擡頭望向墨色的天際。
“你贏了,布萊斯。”
走出洞穴,狂風卷起大片的雪粒仿佛天地間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銀色巨浪。我壓低身體,幾乎是匍匐着前進,風暴的力量快要将我整個抛起。這場雪在一夜之後,将所有我熟悉的事物都掩蓋住了,我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将前往哪裏,風雪中,我甚至聞不到一絲氣味。我看着眼前正在被銀灰色緩緩吞噬的世界,腦海中剎那響起了母親的話,她對我說。
親愛的喬爾,永遠不要害怕。
視線裏漸漸出現一片黑色挺拔的影子,樹木的枝幹仿佛被風雪劈成了筆直而纖細的枝條。我艱難地移動着步子,一聲炮響忽然響徹整座競技場,将所有聲音都短暫地壓了下去。我感覺到身體随着炮聲的轟鳴猛烈地震動了一下,随之而來的是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地壓在我的後背。
“約書亞……”
我用手撐住地面,雲層深處幾束探照燈光照射下來,飛機巨大的機身從我頭頂快速地劃過,我倉惶地爬了起來,朝着它離開的方向追去。
腳下的路漫長到似乎沒有盡頭,我不知道自己跋涉了多久,從雲中落下的光柱永遠指引在我的前方,體力的不斷流失讓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張開口,一股血腥味立刻湧了上來,下一秒身體便被一個物體給絆倒。
那是一根金屬的箭身,箭頭深深地插在一只嘲笑鳥的屍體中,我失神地看着它,一天前我将它從雪原上帶了回去,一天之後,它依然沒有逃過死亡的命運。
遠處,機械爪抓起亨特幾近被撕裂的屍體正在緩緩上升,緊随着動物暴怒的吼聲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我猛地轉過頭,風雪中一只受傷的雪豹正撲向它前方的兩個身影,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一步步倒退着,最後和那只雪豹一起被茫茫大雪遮蓋。
“約書亞!”
我大聲呼喊着,狂風卷起雪粒灌入我的口中,前所未有的戰栗正游走在我的身體裏。我扔下背包,所有的思緒都被我抛在了腦後,我手中緊緊地握住匕首,拼命奔跑在雪地裏。
大雪鋪天蓋地地落着,眼前被落雪切割地支離破碎的畫面,我看着雪豹在搏鬥中轟然倒下的軀體,然後又一聲禮炮震響,我緩緩停下了腳步。血液不斷地從雪豹的身下蔓延出來,大片大片的鮮紅眨眼間綻放在蒼白的雪地裏,奪目的色彩中,我看見了那柄熟悉的匕首。
約書亞死了,他就像7區的那片森林,連帶着他的聲音和笑容,還有那雙綠寶石一般清澈的雙眼,永遠而徹底地消失了。
這樣的認知瞬間将我擊垮,我聽見凄厲的嘶吼從我嘴裏發出,身體不受我控制一般朝着約書亞的方向狂奔而去。
腳下這段并不遙遠的距離,在這一刻變得無限漫長,它就像是曾經我所經歷過的無數次的夢境一般,在夢裏約書亞也是那樣站在我的前方,而我永遠也到達不了他的身邊。
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從我的後背襲來,我放棄了前進,轉過身以一種兩敗俱傷的姿勢,狠狠地将匕首刺入對方的腹中。
我麻木地看着手中的匕首一遍又一遍刺進又抽出,血液頃刻噴湧而出,染紅了我的右手,而我以為那柄會落在我肩頭的砍刀,卻沒有落下。我茫然地擡起頭,約書亞微笑的臉猝不及防間撞入了我的視線。那柄屬于多米尼克的砍刀從他的手中滑落,無聲地跌入呼嘯的風雪中,約書亞依然微笑着看着我,無數絢爛的色彩在他湖水般的眸子裏迸射着,仿佛雨後驟然晴朗的天空。
滞粘的血液流淌在我的手上,那燒灼的溫度幾乎要将我融化,我扶住約書亞軟軟倒下的身軀,他的頭輕輕靠在我的肩上,呼吸開始變得短促而虛弱。我用力捂住他的傷口,想要開口,卻發現聲音被堵塞在我的咽喉,只能手足無措地站立在原地。
“喬爾…我…我做到了…我的承…諾,讓…你贏了…這個…游戲…”
約書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我咬着牙将他背起,天空中大雪還在飄落,但是狂風已經開始停息。
“別說話,約書亞,我們現在就去森林,去找奧利弗說的藥草,你不會有事的。”
我試圖安慰他,但當聲音發出的剎那,一些溫暖的液體開始充實在我的眼眶,漸漸地我看不清前路。
“喬爾…你可以…回…回到7區,可以…無憂…無…慮…地活下去,你會有…愛…愛你的…妻子,你會…會有…你們孩子…”
龐大的悲傷在不知不覺間将我徹底淹沒,我乞求着他。
“別說了約書亞,求求你別說了,我們會找到藥,我們都會活下去,求求你。”
約書亞搖了搖頭,他的臉貼在我的後頸,那裏傳來一陣一陣的冰冷,他對我說。
“喬爾…唱…唱首歌…給我吧…”
我閉上眼,那些液體在此刻溢出我的眼眶,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4月的風輕輕吹過
森林裏開滿了不知名的花
親愛的姑娘
可願讓我為你戴上一朵
暴風雪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盤旋多日的烏雲也在散開,跋涉在遼闊的雪原,久違的陽光溫柔地灑落在這片土地上。我擡起頭,巨大的飛機正從遙遠的彼方朝我駛來,當最後的歌詞從我的嘴裏滑出,一只手從我的後背上輕輕落了下來,那時有時無的呼吸最終消散在這片燦爛的陽光中。
禮炮的轟鳴聲回蕩在天地間,像是這場游戲最後的樂章,我看着陽光落在飛機銀色的機翼上,打散成一片七色的弧光,世界如此耀眼,如此美好。
風暴,終于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還有個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