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從前臺拿了房卡, 鄒行光把醉鬼架回房間。
在電梯裏秋詞還算安分,半眯着眼睛,腦袋埋在他肩上, 不動也不鬧。只是偶爾會哼哼兩聲,跟小貓似的, 撓人心口。
他一只手摟住她腰,騰出另外一只手刷房卡開門。
房門被刷開後, 他把房卡放進電槽, 頂燈柔白的光線一瀉千裏, 填充整個空間。
鄒行光扶着秋詞進屋。
先把人安置在沙發上, 他把從超市新買的床單鋪上。
鋪好後,才把醉鬼弄到床上。
秋詞醉得不清,這會兒已經沒什麽意識了。一沾到床,雙腿卷住被子, 一秒入睡。
平時這麽謹慎小心的人,特別注重對自我隐私的保護。偏偏對他又如此不設防, 可以毫無顧忌的喝醉,此刻也可以當着他面呼呼大睡。
究竟是因為信任他,還是她本身就沒心沒肺呢?
鄒行光将毛巾用溫水打濕,替秋詞擦了擦臉和身子,然後換上幹淨的睡衣。
她現在就是一尊安靜的瓷娃娃,任由他擺布。
他晚上在餐廳時還跟她說,她如果喝醉, 他會忍不住想要欺負她。事實上,給她換衣服的整個過程他心平氣和, 根本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還不至于欺負一個醉鬼。
不過等她清醒了, 今晚沒做成的事情, 他肯定會找她讨要回來的。
鄒行光坐在床邊,盯着女孩安靜乖巧的睡顏足足看了十分鐘。
內心像是充盈的湖水,幾乎都要快滿溢出來了。
以前從來不知道,守着喜歡的人睡覺是這般美好的一件事。
“zou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
腦子裏不斷回放秋詞剛剛在酒店前臺說的話。
都說酒後吐真言。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內心深處,他已經不只是炮.友,還有其他價值?
這個姑娘膽小又謹慎,她只願意向他展現她願意讓他知道的一面。旁的,她藏得嚴嚴實實的,輕易不會向他吐露一絲一毫。迄今為止,她只讓他知道了一個名字。
鄒行光深刻地認識到這是一場持久戰。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撈起空調遙控器調了調室內的溫度,然後去衛生間沖澡。
洗完澡,往秋詞身旁躺下。
感受到床墊陷下去一塊,秋詞接收到了某種信號,自發往鄒行光懷裏拱。他剛洗完澡,皮膚表層還是涼涼的。她舍不得放開這份清涼。
秋詞其實正在做夢。還是在知春裏的老房子裏,還是過去美好的夏天,院子裏的柚子樹枝繁葉茂,灑下片片濃陰。
祖孫倆坐在柚子樹下納涼。她躺在老藤椅上,外婆坐在她身邊,盤着松散的發髻,穿着稠質的碎花短袖,露出小麥色纖細的胳膊。手裏拿一只大蒲扇,一下一下,慢慢的給她扇風。
老人嘴裏念着童謠,聲音蒼老而和藹,“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大蒲扇煽動空氣,生出絲絲縷縷的涼風。秋詞雙目緊閉,覺得舒服極了,嘴角不自覺上揚,笑意無聲綻放。
“外婆……”她不自覺蜷縮起腳指頭,抱住鄒行光的手臂抱得更牢了。
她是享受了。可苦了鄒醫生了。被女孩這麽用力抱住,她手也軟,聲音也軟,身體也軟,哪兒都軟……
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好在定力足夠,很快也就适應了。跟随女孩均勻平和的呼吸聲漸漸陷入了夢鄉。
秋詞的夢依然在繼續。美夢并未持續太久,夢境倏然切換。
外婆躺在冰涼的病床上,意識模糊,她抓着秋詞的手,痛苦虛弱地說:“阿詞……外婆要走了……以後你可怎麽辦啊……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秋詞跪在病床邊,聲嘶力竭地哭喊:“外婆,你不要離開阿詞……不要離開我……外婆……阿詞害怕……”
病床邊圍了一大群人,他們面目猙獰,秋詞完全看不清這些人的臉,只能聽到他們尖細恐怖的嗓音,“媽,您放心,我肯定會好好待阿詞的,她也是我女兒呀!哪有親娘不疼閨女的。老房子的房本您放哪兒了?您就我一個女兒,這房子肯定是留給我的對不對?”
老太太劇烈咳嗽起來,表情痛苦,“老房子……房子是留給……留給阿詞的……”
“阿詞一個女孩子,她以後遲早要嫁人的,未來夫家肯定會為她準備房子的,她要房子做什麽?”
“是啊外婆,阿詞年紀還小,她要房子做什麽?我們又不會不給她地方住。過幾天,我們就接她回市區住,跟我們住一起……”
……
“外婆!”秋詞猛地醒來,衣裳透濕,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
鄒行光及時開了床頭燈,面露關切,“阿詞,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拍着胸口,眼神呆滞,老半天都沒回神。
他掀開被子下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先喝口水壓壓驚。”
女孩眼睛通紅,淚意明顯,接過杯子一口氣灌了半杯。
喝完,把杯子放回到床頭櫃。
即使是這樣,糾纏在心頭的驚悸依然未消,仿佛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将她越勒越緊,難以喘息。
她眼淚婆娑地望着鄒行光,聲音細細弱弱的,“zou先生,你抱抱我好不好?”
鄒行光神色莫辨,不發一言,伸手将女孩攬到懷裏。
臉頰埋在男人的胸口,感受到他身上熨帖的體溫,平和有力的心跳聲,秋詞心中那股窒息感才漸漸消散了。她成功從噩夢中抽離出來。
此時此刻,她身上的酒氣早就散幹淨了。這會兒人也清醒了。
緩了好一會兒,秋詞慢慢擡起頭,看見燈下男人清俊溫和的面孔,薄唇緊呡,唇色淺淡。
她湊過去,準确吻住。
男人倏然一怔,抓着秋詞的手臂,“阿詞?”
秋詞的手指用力抓住鄒行光背心的一角,閉眼汲取他嘴唇的味道,啞着嗓子低低地說:“zou先生,你疼我好不好?”
外婆離世足足有五年了。秋詞以為自己走出來了。然而午夜夢回,她不是在水中掙紮,越陷越深;就是置身萬丈高崖,進退維谷。她每每都覺得自己要窒息而死了。
外婆走後,她一個人守着知春裏的老房子,一個人生活。她努力掙錢,照常讀書,和其他同齡人并無二致。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她內心缺了一角。她變得越來越沉默,不善言辭,更不願意跟人交流。沒有人知道她溫和從容的面孔之下究竟深埋了多少心事。無人能夠安撫她內心的驚恐,更無人可以驅散她心底的陰霾。
她太難受了。她現在只想有人抱緊她,給她安撫和疼愛。
女孩以最柔弱無助的姿态貼近他,鄒行光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他握緊她冰涼的手指,目光深沉,“酒醒了嗎?”
秋詞含糊點頭,“早醒了。”
“意識清醒,那就別怪我欺負你。”
秋詞:“……”
她來不及出聲,他便反客為主,加深那個吻。
她自發地閉上眼睛。
鄒行光卻強迫她睜開,“睜着眼睛,看我疼你。”
秋詞:“……”
噩夢驚醒時,秋詞就是一只擱淺在岸上的鯨魚,被泥沙土石糊了一身,又重又累,在瀕死的境地反複掙紮。
蔚藍的大海,她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現在,她被鄒行光緊緊抱在懷裏,看見他脖頸間的青筋隐隐突起,眉壓着睫,眼尾狹長,釋出點點猩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水,鼻尖聞到了屬于他獨有的海洋冷調。他全神貫注,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沒有一絲一毫的随意和敷衍,用盡全力給予她愛和安撫。
她體.內突然被注入一股神秘的力量。她這只擱淺的鯨魚終于被人救回了海裏。她貪婪呼吸,盡情徜徉,任由海水沖撞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五髒六腑歸了位。
她活了。
從記事以來,她感受到的全是這個世界的無情和冷漠。從來沒有人能夠讓她這樣安心。她想永遠陷進這種安心裏,一輩子都不出來。
——
雲雨漸歇,天邊泛起朦胧微光。
兩人作了三次。從未有過的頻率和體驗。
秋詞腰酸腿軟,懶洋洋地癱在床上,完全不想動。
鄒行光躺在她身側,摟着她,也不想動。
她睜眼看過去,借助床頭燈暖白的光線,發現床單上水漬迷離,斑駁的一大片,觸目驚心。
太誇張了。他倆居然折騰得這麽厲害。
不過爽是真爽,全身釋放,酣暢淋漓,她真正活了過來。
秋詞從床頭櫃上撈來手機,摁亮屏幕,查看時間,早晨四點。
時間還早,适合睡個回籠覺。
可她精神亢奮,毫無睡意。
秋詞側過身子,手指放在鄒行光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彈琴,語氣随意,“zou先生,我們聊聊天吧!”
女孩指尖微涼,劃過他手臂的皮膚,帶起輕微的酥麻感。
鄒行光喜歡她時不時表現出來的親昵的小動作。他也不阻止她,随她開心。
“你想聊什麽?”男人的嗓音多少帶着點事後的慵懶,低迷沉醉。
秋詞問:“你有什麽願望嗎?”
鄒行光多少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跟他聊她剛剛的噩夢,聊她的外婆。沒想到她開口問的居然是一個這樣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這姑娘思維的跳脫性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認知。
你有什麽願望嗎?
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問題。小學一年級時,鄒行光就被語文老師問過這個問題。教室裏的小蘿蔔頭們踴躍發言,各抒己見。有人許願零花錢能多一點。有人想要心儀的玩具。有人想當科學家。有人渴望能得到父母多一點疼愛……答案五花八門。
輪到鄒行光時,他睜着眼睛,表情無辜,“我沒有願望。”
七歲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好像什麽都不缺。別人心心念念的東西,他唾手可得,不費吹灰之力。
每一年過生日,父母讓他對着蠟燭許願。他只是平靜地吹滅蠟燭,什麽願望都沒有許。
光陰流轉二十來年,現在被人問及這個問題,鄒行光還是沒有答案。從小到大,但凡是他想要的,命運都毫不吝啬地給予了他,從無意外。他是一個沒有願望,更不需要願望的人。
可倘若這樣回答秋詞,未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凡爾賽。
男人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身體健康算嗎?”
從醫多年,見慣了生死。越來越認識到在“人生而平等”只是一句空話。最起碼在醫院它就不平等。比起健康的孩子,很多孩子一出生就是殘缺不全的,他們需要靠手術刀才能存活下去。身體健康自然顯得尤為重要。
秋詞說:“當然算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健康才有未來。”
鄒行光側頭看她,“你呢?你有什麽願望?”
秋詞的臉上遍布一層深深淺淺的光,好似漂浮的螢火,斑駁錯落。
她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畢生所求,買回我外婆的老房子。”
男人隐在燈下的臉明暗交錯,看不真切。嗓音卻清晰如常,聲聲入耳,“如果你着急把房子買回來,我可以先把錢借給你。”
他從始至終都是平靜的,宛如一面無風吹過的湖面,不曾泛起任何漣漪。
卻成功在秋詞心裏掀起一場風暴。
就是有這樣一種人,連同情都表達的如此妥帖,不會讓你感到絲毫不适。
作者有話說:
鄒醫生想砸錢追妻。可惜我們阿詞自尊心太強,不會接受。前面他給阿詞找工作就是給自己埋.雷。兩人家境懸殊太大,還是要磨合的。
最近工作又忙起來了,更新時間不太固定,我盡量控制在十二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