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秋詞是個容易糾結, 反複無常的人。平時發條信息都要斟酌好幾遍。同樣一件事情,它可能有好幾種選項。每一種選項背後都是不同的結果。即使她幾經權衡利弊,做出了選擇。最終她都是會後悔的。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相應的, 被她排除在外的選項永遠是最誘人的。
更別提此刻她并未深思熟慮,而是憑自身的一股沖動, 頭腦發熱,輕易就做出了這樣一個荒誕瘋狂的決定。
消息一發過去秋詞就後悔了。
她怎麽可以這麽膽大妄為, 在大晚上主動約見一個網友。并企圖做一件瘋狂刺激的事情, 将自己給交付出去。他們是在網上聊了三個月, 也非常和諧友好。可她對zou先生三次元的信息一無所知。只知道他今年三十二歲, 可能姓鄒。
隔着一層網絡,明顯是有濾鏡加持的。她極有可能美化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她腦補出了一位完美的網友,從而對他衍生出許多好感。
也有可能是他們聊天聊的太頻繁了,什麽都聊。網上總說不能長時間和一個人聊天, 會産生習慣,習慣對方的存在, 習慣每天和對方分享日常,很容易上頭,從而産生好感,甚至産生戀愛的錯覺。
可這些都是鏡花水月,一旦見面,頃刻稀碎。
萬一網上的那個zou先生只是他刻意立的人設怎麽辦?
萬一他是個禿頭老男人,而且長得很醜怎麽辦?
萬一是壞人, 見色起意,來個先.奸.後殺怎麽辦?
秋詞此舉無異于是在玩火。
退一萬步來講, 這不是對方立的人設, 他也不是壞人, 他還是一個顏值逆天的帥哥,他是個好人。
她這麽貿然約人家見面,還把體檢報告給甩過去了,他會怎麽看她?
迄今為止,他們在網上聊得很好,彼此都很有好感,他們的網友關系和諧友好,并不比三次元的朋友差。
她在他眼中肯定變成了不自愛,四處亂約.炮的渣女。
他若是個正人君子,她這麽做顯然是對他的一種亵渎。他應該會很生氣吧?沒準還會憤怒地把她給删掉。
經此一遭,不管他倆最終有沒有見面,這段網友關系都很難再維持下去了。
可說app早就上線了消息撤回的功能。秋詞只需立馬撤回消息,她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個點zou先生未必在線,他可能什麽都沒看到。
即使他恰好在線,又恰好看到了。她也可以裝死,說自己發錯了。
只要她撤回了消息,及時止損,一切就停留在原點,他倆的關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可是秋詞遲遲都沒有撤回消息。
她的身體難以遏制地輕微顫抖起來。她瑟縮着肩膀,睜大雙眼,死死盯住屏幕,眼睜睜目睹這兩條消息過了兩分鐘,失去了撤回的時效。
這下板上釘釘,她沒得回頭了。
秋詞突然松了一口氣,心中竟覺得格外痛快。
從她一出生,她就不被父母所喜,她被長輩孜孜不倦地說教要付出,不能自私,凡事都得想着大哥。要懂事,要聽話,要安分守己,要逆來順受……最終活成了一個沒有脾氣,沒有底線的傀儡。
她當了二十二年的乖乖女,從未做過一件出格的事情,她甚至不曾喝醉酒。她總是這麽理智,清醒,克制,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壓抑自己的天性,變得沉默又木讷。接受了外界對自己一切的傷害,卻從來不敢還手,甚至連反駁都不會。
而她現在不想再當乖乖女了。她想真正瘋狂一次,做一回亡命之徒,要幹就幹一票大的,就從這位zou先生開始。
剛被暴雨沖刷過,院子裏的柚子樹濕噠噠往下掉水。雨滴灑在秋詞身上,在柔軟的白色布料上暈開,明黃燈火淌過,呈現出了濃重的失真感,就像是宣紙上開出了風鈴花。
手機一直很安靜。那兩條消息石沉大海,沒得到任何回應。
平日裏常見的那串文字:對方正在輸入,也并未及時跳轉出來。
zou先生或許沒在線。或許是看見了也權當沒看到,他不想回複她。
秋詞不禁扪心自問,自己是希望他接受,還是拒絕?
只有他接受了,她今晚瘋狂的行為才能得以繼續,她也可以借此機會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可倘若他拒絕了。是不是就能證明他是個潔身自好,從不亂約的男人?
這兩種矛盾一直撕扯着秋詞的神經,腦中各種天人交戰。最終心中的天平還是向前者傾斜了。比起他的人品,她似乎對他這個人更感興趣。準确來說應該是他的那張臉。她希望他是一個顏值逆天的大帥比。
秋詞的心路歷程無比漫長。她站在院子裏,任由沁涼的夏風灌滿衣裳,涼意刺破皮膚,綿密地往骨頭縫裏紮。
她并不覺得冷,反而有一種離經叛道的清醒。
“嘎嘎……嘎嘎……”沉悶粗砺的兩聲,突兀至極,無異于是當頭一棒。
秋詞低頭,百萬同學到了她腳邊,小嘴在啄她的鞋帶,賣力制造出響動,刷存在感。
一場暴雨過後,整個世界都是潮濕的。唯獨它最幹淨,一根毛都沒濕。
她把小鵝崽拎起來。摁滅手機,不想再等了。
看來今晚她是等不到zou先生的回複了。她唯一一次的任性和瘋狂,老天爺都不願意成全她。
秋詞談不上失落。只能說她沒有瘋狂的命。
就在她打算放棄的時候,手機屏幕毫無征兆地被點亮了。
秋詞率先見到了一張體檢報告。
不同于她打碼的體檢報告,zou先生的體檢報告一條都沒塗抹,內容格外詳盡。他似乎完全不想隐藏個人信息。
姓名:鄒行光。
他果然姓鄒,她沒猜錯。好巧呢,跟鄒盼盼同姓!
鄒行光,這個名字也好好聽!
年齡:32。
他沒有騙她,他真是三十二歲。
身高:188cm。
這麽高,比她高了足足20cm。
秋詞快速掃了兩眼,各項指标都正常。和她一樣,他也是一個合格的打工人。
下面緊跟一條文字。
zou:【什麽時候見?】
秋詞低頭打字回複。
福布斯在逃富婆:【今晚就見!】
zou:【幾點?哪裏見?】
福布斯在逃富婆:【你離精言大廈近嗎?】
zou:【我就在精言大廈附近,一個小時以後咱倆在C口碰頭可以嗎?】
福布斯在逃富婆:【可以。】
秋詞把百萬同學拎進屋。
以最快的速度把妝卸掉,洗了個臉,化了很濃很濃的煙熏妝,貼上假睫毛,塗最豔的口紅。把頭發散下來,蓋住脖子,全副武裝。
雖說是在幹一件大事,可秋詞骨子裏始終還是膽怯的。她不敢把自己真實的樣子暴露給網友。她企圖用濃妝給自己戴上面具,隐藏自己,把現實和網絡嚴格分開。
她始終認為zou先生是存在于網絡的,他不該出現在她三次元的生活裏。
拎出那條綠色裙子換上。
衣櫃裏全是襯衫牛仔褲,也就這條裙子勉強能見人。
戴上口罩,拿上換洗衣服,往帆布包裏放了防狼噴霧,随後下樓。
鎖門時,百萬同學撒開爪子跑了出來,圍在秋詞腳邊嘎嘎嘎叫個不停。
心思微妙地轉了轉,她把小鵝崽拎起來,用塑料袋包住,露出腦袋,放進了她的帆布包。
活禽上不了地鐵,秋詞只能打車。
百萬同學還算安分,一路都沒叫。
快到目的地時,它才叫了兩聲。
司機大叔是青陵人,操.着一口濃厚的青陵話,“小姑娘,你聽沒聽到鴨子在叫啊?”
秋詞一臉平靜,“沒有啊,大叔你聽錯了吧!”
在救命恩人給自己買燙傷藥的那家藥店,秋詞下了車。她買了一盒套子。
人心難測,她必須最大程度保護好自己。
她都計劃好了,苗頭不對就跑路。
她希望zou先生別讓她失望。
秋詞抵達精言大廈C口時,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9點27分。距離她和zou先生約定的時間還有15分鐘。
頭一次約見網友,說不緊張當然是假的。一腔孤勇,這會兒早就不剩多少了。等待的每分每秒她都覺得煎熬。
雙腳不受控制,踱來踱去,根本停不下來。
坐在門口負責查看健康碼的大媽被秋詞晃得頭暈,揚聲道:“小姑娘,你消停一下好伐?阿姨腦瓜疼!”
秋詞:“……”
秋詞趕緊道歉:“對不起阿姨!”
她按住自己的腿,定住了。
大媽眯眼笑,“是在等男朋友吧?看你緊張的!趕緊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哪了呀!”
秋詞:“……”
不是男朋友,秋詞也沒人家的電話。除了幹等,她別無他法。
她捏着手機,笑了笑,“他應該快到了。”
大媽轉了個身,往夜色中投去一記眼神。下一秒趕緊拍了拍秋詞的肩膀,“小姑娘,你看那是不是你男朋友呀?”
秋詞原本低頭專注盯自己的鞋尖,霍然擡頭,兩米開外的地方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的男人,白襯衫,黑西褲,身形瘦削挺拔,步伐從容不迫。像是老派的紳士,一身清貴氣質。
他懷裏還抱着一束花,一簇簇雪白,顏色惹眼。
她一秒就認了出來。
救命……救命恩人?
——
鄒行光終于在秋詞面前站定,溫潤開口:“等很久了?”
秋詞愣了半天,一打煙花在腦子裏炸開,暈乎乎的。
“居然是你?!”過度驚訝,都破音了,
男人神色自若,語調和緩,“是我。”
“所以說,你之前就認出我來了?”電光石火之間,秋詞理清了前因後果。
“是的,富婆小姐!”男人的眼底滑過一絲笑。
秋詞:“…………”
來之前,秋詞假設了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設想到眼下這種情況——她的網友恰恰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這個世界還能不能再荒謬一點?
人家一早就見過她。甚至還是她最狼狽的樣子。
那麽她精心化的煙熏妝,貼的假睫毛,抹的最豔的口紅,還有什麽用?!
她現在就很想撕掉她的假睫毛,原地卸妝!
鄒行光把手裏的花遞給秋詞,“我很喜歡風鈴花,送給你,希望你也喜歡。”
是照片裏那束風鈴花,花枝鮮豔,寂靜美好。
“謝謝!”秋詞受寵若驚,趕緊接過花束,抱在懷裏。
大媽圍觀了全程,覺得自己磕到了。
她笑眯眯地對秋詞說:“小姑娘,你男朋友可真帥!”
秋詞:“……”
秋詞暈死,口罩都沒摘,怎麽看出帥的?
鄒行光看了一眼左手邊書亦的招牌,“要喝點什麽嗎?”
秋詞明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愣了一秒,“你說什麽?”
鄒行光柔聲問:“奶茶喝不喝?”
“喝!”秋詞直接說:“我要喝新品,黑糖珍珠仙茶花。”
“等我一下,我去買。”
鄒行光在排隊點單,秋詞則在琢磨着等會兒該怎麽不動聲色地把妝給卸了。
要是被鄒行光看到她這誇張的煙熏妝,他八成會被吓到的。
她一門心思想着卸妝,後面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壓根兒沒帶卸妝水。等下叫閃送來得及嗎?
雜七雜八的事情堆積在腦中,她思緒萬千,琢磨了半天。
鄒行光早就買好了奶茶,還貼心地替秋詞把吸管給插.上了。
見他就買了一杯,她疑惑地問:“你不喝嗎?”
他搖搖頭,“我不愛吃甜食。”
男生普遍都不愛吃甜食,不像女孩子那麽嗜甜。
秋詞下意識把奶茶往嘴裏送,吸管碰到了口罩,直接被攔住了。
她不禁失笑。她都昏頭了,喝東西居然不摘口罩。
趕緊拉下口罩,囫囵吸了兩口,她猛地反應過來。她還化着煙熏妝!!
她着急忙慌把口罩戴好。
可惜已經晚了,她的臉早就落入了男人眼中。
鄒行光眼神玩味,似笑非笑,“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秋詞:“……”
他倒是說得挺委婉!
“呵呵……”秋詞幹笑兩聲,弱弱地解釋:“那個……我就是想換個風格。”
他無所謂的聳聳肩,不置可否。
“我們現在去哪兒?”她抱着奶茶,心不在焉地喝着。
男人雙手插.兜,氣定神閑反問:“你說呢?”
眼裏暗藏深意,晦澀不明。
“這……這附近有酒店嗎?”秋詞的舌頭突然打結了,話說的磕磕絆絆的。
“有,馬路對面有好幾家。”
“那……那走吧!”
穿過馬路,秋詞看到好幾家快捷酒店,規格從二星到四星不等。
她想起她包裏還有父親給的一沓紙幣。
大概是以前窮怕了。秋運國發家以後,日漸顯露出了暴發戶的嘴臉。皮夾裏不放個幾千塊錢現金,他都沒安全感。
他随手抽出一沓給秋詞,就有五千塊。
現在她很想報複消費,把它給花掉。
“還有沒有再好點的酒店?”
“你想要多好的?”
“最好是五星級的。”
鄒行光詫異地擡了擡眼皮。
“這附近沒有五星級酒店,不過堰山那邊有個海盛酒店,可以嗎?”
秋詞想起那把海盛酒店的主題傘,面露遲疑,“你朋友是不是在海盛工作啊?”
鄒行光啞然失笑,沒想到小姑娘還挺謹慎,怕被熟人撞見!
“我沒有朋友在海盛工作,不過我有個師弟是海盛酒店的股東,他平時不管事,只拿分紅。”
秋詞:“……”
他繼續補充:“我是無所謂,可如果你覺得不自在,咱們可以換別家的。一公裏外有家南岱,也是五星級的。”
“就南岱吧!”秋詞不再糾結,一錘定音。
鄒行光忍不住想,秦問要是知道他帶着女孩去海盛的對家南岱酒店開房,會不會滅了他?
他剛是走路過來的,沒開車。兩人打車去南岱酒店。
不愧是五星級酒店,統一的歐式風格,端莊典雅,高貴華麗。出入的也都是業界精英,個個西裝革履。
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門童替兩人拉開了車門。領着他們走進酒店大堂。
秋詞從來沒踏足過五星級酒店,站在大堂裏,看到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突然就露了怯意。
這是她所陌生的,屬于上流人士的世界。頭一回踏入,她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停下腳步,沒勇氣走去前臺。
她緊緊攥住帆布包的包帶,包裏不止有五千塊錢現金,還有百萬同學。
隔着布料,她摸到了小鵝崽的腦袋。
鄒行光原本是專注往前走的,一回頭就見富婆小姐落後了兩步,停在了原地。
他又走回去,“怎麽了?”
秋詞醞釀一瞬,咬牙開口:“你能把口罩摘了嗎?我想看看你的臉。”
鄒行光:“…………”
作者有話說:
鄒醫生:“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阿詞:“……”
百萬同學:一只住過五星級酒店的鵝!
哈哈哈~
第一次正式見面,鄒醫生把自己喜歡的風鈴花送給了阿詞,阿詞則穿了鄒醫生喜歡的綠色裙子。你說這是巧合嗎?
這兩天都是零點更新,等下完夾子再恢複晚八點更。
感謝夢緯之行小可愛的打賞,請收下我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