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
鄒行光今天出門診。
春季是流感高發期, 兒科天天爆滿,感冒發燒的小孩紮堆往醫院跑。
他整個人就好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埋頭忙了一整天。臨近傍晚下班時, 他才空閑下來。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秦問那家夥就來醫院抓他了, 邀請他去參加他的生日趴。
說實話,鄒行光不太記得秦問的生日。這位少爺一年好像過好幾次生日, 他對對方的話存疑。
不過既然師弟親自來請他, 他當然要參加。
他朋友不多, 秦問算是一個。一般秦問約他, 他都不會缺席。
秦少爺的場子一向安排在檐外聽雨,餘家人的地兒,私.密.性和安全性都有保障。
到了檐外聽雨,鄒行光才發現還真是秦少爺的生日, 過的還是農歷生日。
只不過這農歷生日和愚人節撞到了一起。
他不禁想起了富婆小姐的小侄女,也是今天的生日。
這會兒她應該陪着小侄女過生日,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聚在一起。
也不知道小朋友喜不喜歡那只泡泡機。
想到這裏,鄒行光給富婆小姐去了一條信息。
zou:【小朋友喜歡泡泡機嗎?】
這條消息石沉大海,富婆小姐沒回複。想必是在忙,顧不上看手機。
包廂裏坐了一大堆人,都是秦問那個圈子的人,一群富二代,官二代。他表哥宋雁書、表嫂季悄吟、發小夏君岱、紀岑、蘇寒影、餘初塵和餘初和兩兄弟, 男男女女,十來個。
鄒行光和這些人都不太熟。不是同一個圈子的人, 平時也玩不到一塊去。只是因為秦問的緣故, 偶爾又會聚到一起。彼此刷個臉熟, 打個招呼,再無其他。
大佬的場子,他融不進去。他又不會喝酒,一個人端着杯果汁坐在角落裏,百無聊賴地抱着手機刷了半天。
雖然壽星公時不時就招呼他,可他還是覺得這生日趴怪沒意思的。也就秦問喜歡搞這套,他就從來不在外面慶祝生日。
鬧騰了近兩個小時。散席後,鄒行光開車回精言公寓。
路過精言大廈,想起家裏花瓶裏的花枯了,想買點新的換上。于是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乘電梯上了一樓。
一樓有好幾家連鎖花店,鄒行光常去的是一家叫做“悄吟”的花店。
據說是秦問的表哥宋雁書為他妻子季悄吟專門開的一家花店。一開始只賣灰藍色郁金香這一種花。不為掙錢,只為博美人一笑。後面才正式經營起來,差專人打理,慢慢形成了規模。
大佬的浪漫自然是他們這些普通人望塵莫及的。
鄒行光喜歡花,他平時也養花。而這家花店又恰好離自己住的精言公寓很近。于是就時常光顧。
在距離花店不到兩米的距離,他的眸光捕捉到了一個年輕的女孩。
準确來說應該是女孩身上的那條裙子最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複古款式的法式波點連衣裙,立體波點,黑白拼接海軍領,收口泡泡袖,撞色門襟,側腰單排扣……
這些元素組合成了一條鄒行光非常熟悉的裙子。就在幾個小時以前,他剛剛見過。富婆小姐讓他幫她選裙子,他選了這條。
只不過現在這條裙子被沾染了油漬,黃橙橙的一大片,觸目驚心。
男人長睫震顫,頻率過快,劇烈煽動起來。
他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機,點開可說app,翻看他和富婆小姐的聊天記錄。拎出裙子的照片。
鄒行光低頭看兩眼照片,又擡頭看兩眼女孩身上的裙子,反反複複看了好多遍,以至于眼睛都有些酸疼。
他沒看錯,是一模一樣的裙子。應該說就是同一條。
松散的低馬尾,栗色的天然卷,纖細勻稱的身形,白色帆布包,玲娜貝兒鑰匙扣……
赫然就是那天在地鐵上他救的那個女孩,也是他在三福門店只見過一個背影的女孩。
她們是同一個人,就是富婆小姐。
他屏住呼吸,心湖翻湧澎湃,浪花拍打礁石,一圈一圈不停在轉。
秦問說:“生活不是小說。咱們青陵有多少人?如果不是特意去見對方,兩個陌生人相遇的概率趨近于零。”
這座城市有好幾百萬常住人口,命運要篩掉無數人,來安排他和富婆小姐相遇,這談何容易?
一次在三福門店,一次在地鐵上,兩次他看見一模一樣的玲娜貝兒鑰匙扣,他是有所懷疑的。他隐隐猜測那個女孩很有可能就是富婆小姐。
可這個念頭沒維持太久,立馬就被他給否認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非常荒謬。怎麽可能那麽巧,他就遇到了自己的網友。
然而緣分就是這麽奇妙。他不止見到了他的網友,而且還見了三次。
鄒行光以前從來不信什麽“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類文绉绉的言論。而現在他信了。
但鄒醫生是理智的。他不可能貿然走上前告訴人家,我是你網友。要真那麽做,小姑娘分分鐘遁地逃走。
何況此刻她還在哭。
她戴着口罩,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他只看見了一雙通紅的眼睛,眼眶裏蓄滿熱淚,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
并非所有人哭都是嚎啕大哭,肆意宣洩。有人哭得格外克制壓抑,你聽不到半點聲響,只看到她的眼淚不斷從淚腺裏翻騰而出,似乎怎麽都流不幹。
這是鄒行光第二次看到她哭了。上次在地鐵上被車門夾住,驚恐之下,她也掉了幾顆眼淚。那是生命遭受危險,求生本能驅使之下湧現而出的熱淚,夾雜着害怕和無助,甚至是絕望。
當時他覺得那是美人催淚,我見猶憐。
可現在,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神經被狠狠地撕扯了幾下,他好像懷揣着一把紅豆,有人迎頭一撞,紅豆散了一地,四處滾落,他撿不起來。
他不知道她今晚究竟經歷了什麽,他只是本能地有點心疼她。
但他好像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走上前遞給她一包紙巾。因為在她眼裏,他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救命恩人?”女孩的聲音又細又弱。
秋詞很快就認出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還是穿簡約款式的風衣和襯衫,身材英挺,站在她面前,周身被光暈籠罩,閃閃發光。她有種錯覺,自己好像見到了大明星。
真是太湊巧了,每一次她最狼狽的時候,她都會見到他。她都不知道是她的幸運,還是他的不幸。
“擦完眼淚歇會兒,不然都沒力氣繼續哭。”口罩下傳來男人低沉清朗的嗓音。
秋詞:“……”
沒想到這位先生還挺幽默!
“噗呲……”秋詞破涕為笑。
她伸手接過紙巾,吸了吸鼻子,細弱的嗓音從口罩裏傳出來,“謝謝!”
本來還一肚子委屈,恨不得哭到天荒地老的。就因為這人的一句話,她完全不想哭了。眼淚瞬間就止住了。
她撕開包裝,從中抽出一張,粗略地把眼淚擦幹,丢進一旁的垃圾桶。
秋詞:“我記得你,你上次在地鐵上救了我,謝謝你!”
“你之前已經跟我說過了。”
“救命之恩,總該是要好好答謝的。”秋詞擡頭見到了一旁書亦鎏金的招牌,想起了他家的新品,那款黑糖珍珠仙茶花,當即建議道:“要不我請你喝奶茶吧?”
男人擡眸看她,莞爾一笑,“以後有機會的,不必急在這一時。”
額??
什麽叫以後還有機會?
她和這位先生今天過後還會再見面嗎?
男人完全不想給她答疑,轉頭就換了個問題:“哭完了嗎?”
“嗯。”秋詞點點頭,甕聲甕氣的。
“那就快點回家吧!時間不早了。”
已經九點半了,确實不早了。她早就應該回去了。稀裏糊塗的一晚,像是一場鬧劇,雖然主角和觀衆都只有她一個人,這會兒也該散場了。
秋詞扶住牆壁站了起來。蹲得久了,兩條腿都麻了,一個踉跄,險些站不穩。
“當心。”鄒行光及時扶了她一把,溫熱的手指擦過她被燙傷的手背,牽扯出來絲絲疼痛。
“嘶……”秋詞的眼皮狠狠跳了兩下,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鄒行光看到她的手背,頓了頓。
見她站穩,他便松了手。
眸光微轉,她細聲細語:“謝謝!”
鄒行光問:“你怎麽回去?”
秋詞:“我坐地鐵。”
“你住哪裏?”
“知春裏。”
好熟悉的地名!
鄒行光隐約記得自己身邊好像有人是住知春裏的。可具體是誰,他又完全想不起來。
“走吧,我送你去地鐵站。”男人雙手插.兜,氣定神閑地說。
秋詞:“……”
“啊?”秋詞一愣,“不用了吧?”
她尋思着,他倆也不熟吧?
“好歹之前救過你一次,要對你負責。”
秋詞:“……”
鄒行光當着秋詞的面撐開了一把深藍色的自動長柄傘。
開傘的瞬間,秋詞眼尖,捕捉到了一枚巨大的logo——海盛酒店。
這是海盛酒店特制的主題傘,她之前見過鄒盼盼撐。
男人朝她擡了擡下巴,嗓音溫和通透,“走吧!”
“哦……好的!”秋詞的反應慢了半拍,她傻愣愣地走到傘下。
她居然沒有拒絕一個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善意。
大概是因為這位先生在地鐵上救過她一次,她本能地信任他。
這傘撐開後的面積很大,足夠容納兩人。兩人并排走在傘下,明明隔開了距離,卻顯得有些逼仄。走動間衣料相撞,呼吸幾乎要糾纏在一塊兒。
秋詞聞到了一股多變的香氣,白松香混着茶香,佛手柑又和檀香交織在一起,還有黑加侖和橙。
銀色山泉,這個世界瘋狂,沒人性,腐敗。你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注①】
秋詞對香水一竅不通,多虧了鄒盼盼平時給她科普。她聞到香味就對上號了。
這個味道好容易讓人沉迷。突然好想用力吸一口,将這股馥郁的香氣吸進肺腔,占有它。
兩個陌生男女共撐一把傘,行走在雨中,這怎麽看都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或許人家內心坦坦蕩蕩,只是出于好心,在幫助一位失意的女孩。可秋詞卻想入非非,思緒搖擺不定,沒法坦然面對。
深究起來,想必是因為自己沒有什麽男性朋友,很少和男人打交道。
綿密細膩的雨絲時不時就飄到秋詞臉上,她鼻子癢,心更癢,一股氣壓堵在胸口,散不去。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身側的男人。
她站在他的右側,他用左手舉傘,風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內搭的白色襯衫。袖口捂得嚴實,木質紐扣的紋路清晰又溫淡。
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肩線流暢,藏在細碎黑發之下的眸子幽深如潭,藏着一股溫柔。
這是一雙深情的眼睛。
口罩嚴實地遮住了他的臉,秋詞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位先生的餘光是一直落在她臉上的。
思緒游離,四處發散。
秋詞的腦子是暈的。她好像嘗到了棉花糖的甜味兒,一種綿軟的酣甜。
又似乎是喝了酒,整個人變得飄飄然,好似踩在了雲端之上,分外不真實。
“你是在海盛酒店工作嗎?”暈頭轉向之際,問題沒過腦子,直接就冒了出來。
“嗯?”男人驟然扭頭,一記尾音拂過耳畔,帶起輕微的酥麻感。
秋詞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麻了。
她指了指傘檐,“這傘有海盛酒店的logo,你是在海盛酒店工作嗎?”
“你說這個傘啊!”鄒行光啞然失笑,“這是朋友的傘,随手拿來用了,我不是海盛的員工。”
剛才從檐外聽雨離開時,見外面下起了小雨。秦問怕他淋雨,随手塞了把傘給他。沒想到居然是海盛酒店的主題傘。
“哦!”秋詞也不打算細問。籠統才見了兩面,還是陌生人,不好打探別人的隐私。
從精言大廈到地鐵站不過短短的五十米,中間需要穿過一條川流不息的主幹道。
雨天路況不佳,車子滑行緩慢,堵了一路。
兩人一同穿過人行道。
在一家藥店門前,男人毫無征兆止步,“等我一下。”
秋詞尚未反應過來,他就推開玻璃門,走進了藥店。
透過玻璃,她看見男人和店員說了什麽。然後店員拿給一盒四四方方的藥。應該是什麽藥膏。
他掃碼支付後,拎着藥推門而出。
“給你買了燙傷藥膏,你這手背還是抹點藥吧!”
秋詞本能地低頭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紅又腫。不過早就被她給忽略了。他如果不說,她都忘記這茬了。
今晚在大哥家,有那麽多的人,母親、大嫂,她的家人,還有其他親戚朋友。卻沒人發現她手背被燙傷了。
反而是地鐵上一個陌生的老太太,和眼前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先生,他們注意到了。
很諷刺是不是?
家人不像家人,他們冷眼旁觀,傷你至深。陌生人卻一次又一次關心你,讓人感動。
“多少錢,我把錢轉給你。”秋詞把裝藥的塑料袋勾在手指上。
“你相信緣分嗎?”男人靜靜地望着他,目光炯炯有神。
她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們還會再見的,等下次見面,你再把錢給我。”
秋詞:“……”
将秋詞送上地鐵。
鄒行光隔着車門和她道別:“到家記得告訴我一聲。”
秋詞:???
秋詞一頭懵,她都沒他的聯系方式,上哪兒告訴他去?
她來不及多問兩句,地鐵就緩緩駛離了站臺。
那位先生一直目送着地鐵離開,眼神溫和平靜,像是一面風平浪靜的海面,能夠包容一切。
這一刻,風靜了,雨也停了。
她的壞情緒輕易就被一個陌生人給治愈了。
——
到家以後,秋詞迅速沖了個熱水澡,換下那條滿是雞湯油漬的裙子。
她認真搓洗幹淨,晾在陽臺上。
她躺在老藤椅上,任由舒爽的春風迎面吹,額角的碎發簌簌搖擺。
百萬同學還沒睡,蹲在秋詞腳邊幹飯。一小口一小口啃菜葉。
經過這十來天,小鵝崽長大了一點,毛色淺了一些,比撿回來時好看多了。
秋詞掏出手機想給zou先生發消息。她要告訴他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位非常好的先生,他輕易就治愈好了她的壞情緒。
一摁亮手機,她就見通知欄挂着兩串文字,zou先生給她留了言。
zou:【小朋友喜歡泡泡機嗎?】
zou:【到家了嗎?】
第一條是兩個小時前發的,當時她還在飯桌上吃飯。
第二條則是十分鐘之前。
她傍晚跟他說過自己晚上要去參加小侄女的生日宴。沒想到他會在意小侄女喜不喜歡他挑的禮物,也會關心她的行蹤。
秋詞的心裏亮堂堂的,陽光照射到了角角落落,唯一一點黑暗似乎也被驅散幹淨了。
這個世界也不是一直都這麽寒涼冷漠的,還是有人在關心她的。就像zou先生,就像今晚遇到的那位陌生男士。
福布斯在逃富婆:【小朋友很喜歡你挑的禮物。】
福布斯在逃富婆:【到家了,剛洗完澡。】
zou:【那早點休息。】
福布斯在逃富婆:【你不問問我今晚參加我小侄女的生日宴過得怎麽樣嗎?】
zou:【情況如何?】
福布斯在逃富婆:【糟糕透了!】
福布斯在逃富婆:【(猛女落淚表情包)】
鄒行光看到這張包情包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這姑娘晚上在精言大廈哭得那麽傷心,這會兒想必早就滿血複活了。
zou:【(兔兔抱抱表情包)】
zou:【既然過去了就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福布斯在逃富婆:【zou先生,你和你家人的關系好嗎?】
zou:【很好,我父母都是開明的人,家庭氛圍很和諧。】
福布斯在逃富婆:【投胎是門技術活,你們都好會投胎啊!】
福布斯在逃富婆:【我現在就想趕緊攢夠兩百萬,把我外婆的老房子買回來。可是掙錢真的好難,我什麽時候才能存夠這兩百萬。沒準等我存夠了,房價又漲了,我還是買不起。我什麽時候才能一夜暴富啊!】
福布斯在逃富婆:【小時候總盼望着長大。可現在成年人了,發現比小時候還痛苦。空有野心,能力卻不足。想要的永遠都遙不可及。】
經過今晚,鄒行光大概能夠簡單拼湊出富婆小姐目前的人生——年紀不大,和家裏人的關系寡淡疏離,一門心思存錢買房,想要擺脫家人。可惜剛出校門,能力不夠,買房遙遙無期。
想起她還有一個大哥,不難看出這就是一個重男輕女家庭走出來的女孩,每一步似乎都走得非常艱難。
鄒行光工作數年,又是兒科醫生。這種重男輕女的家庭他看得太多了。生活中區別對待,厚此薄彼,這已是尋常。有些父母嫌棄女兒,甚至不願意花錢為孩子治病。
從古至今,女孩子是沒有家的,就跟蒲公英一樣,落到肥處迎風長,落到瘦處苦一生。【注②】
以為家是避風港,事實上家才是傷害的源頭。
一個人一旦對金錢過度渴望,很容易誤入歧途,尤其這姑娘年紀不大。
鄒行光又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zou:【知世故而不世故,這才最難能可貴的。人不能活得太清醒,該糊塗時就糊塗。一個人的年齡和他自身的能力很難成正比。随着年齡的增長,你會發現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遺憾在所難免。即使是而立之年的我,很多時候也沒法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但努力總沒有錯。只要你肯努力,面包總會有的。】
以前,秋詞很讨厭聽這些大道理。她所聽到的那些大道理絕大多數都是長輩喋喋不休的說教。打着“為你好”的幌子,各種pua你。
但這一刻,秋詞的心裏十分熨帖。她從不認為zou先生打這麽一大串文字過來是為了說教。她倒是覺得這只是一個年長她幾歲的朋友對自己的安撫,一種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的安撫。
大道理誰都會說,可很少有人會對一個素未蒙面的網友說這麽一大段心靈雞湯。在如此快節奏的當下,大家的時間都非常寶貴。人們尚且分不出時間和精力給至親之人。遑論只是一個網友。
畢業在即,秋詞時常會感到迷茫。這種迷茫更多是源自對金錢的焦慮。她很缺錢,她急需一大筆錢買回外婆留下的這棟老房子。雖然她現在還住在老房子裏,可她不确定那些人會什麽時候來搶房子。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亦或者是在下一個小時。房子一日沒過戶到自己的名下,她就沒有安全感。
她滿月以後,父母就把她丢給了外婆。她是外婆一手帶大的,從牙牙學語到雙十年華,外婆也從兩鬓烏黑到滿頭銀發,這棟老房子承載了祖孫倆太多的回憶,對她意義重大。她必須守住這棟房子。就好像她守住了這棟房子,她就守住了外婆。
zou先生的這段話一下子點醒了她。她不應該這麽焦慮的。她應該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她總能籌夠那兩百萬。
福布斯在逃富婆:【謝謝你zou先生,你的雞湯我喝了!】
***
時間就像是指縫間的煙霧,你抓不住,輕易就溜走了。
四月匆匆而去,五月悄然而至。
百萬同學被秋詞養得越來越肥,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跟個小醜一樣,特滑稽。
院子裏的秋英長勢好,紅紅紫紫,五顏六色。不止秋英,還有百日菊和午時花。
這玩意兒開得集中,一大片聚集在一起,朦胧光影下,花朵點亮了原本光禿空蕩的小院,平添無數生機。
原來看到花開能讓人這般滿足。難怪zou先生這麽喜歡養花。
她心情愉悅,拍了照片發給zou先生。
福布斯在逃富婆:【我圓滿了。】
***
家中長輩聚餐。鄒行光下班以後直接開車回了堰山老宅。
到了他這個年紀,催婚是在所難免的。不止父母催,親戚朋友逮着也催他。
他态度好,好脾氣地坐着,嘴上應承下來。心裏卻全然不在意,這只耳朵進,那只耳朵出。
鄒盼盼之前那麽迫切地想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他。一個月過去居然消停了,沒後續了。
無意間提起,這姐們一臉惋惜,“我們家阿詞要一門心思搞錢,沒心思談戀愛。”
鄒行光啞然失笑,“是個有志氣的年輕人。”
鄒盼盼:“那可不,我說借錢給她買房,她都不要,堅決要自己攢錢。”
又是買房!身邊這些人怎麽都在買房?
看來房子已經成為年輕人的剛需了。
鄒小姐翹着二郎腿,悠哉悠哉道:“你買房還是爸媽掏的首付,我覺得你配不上我們家阿詞,還是算了吧!別耽誤人家搞錢。”
鄒行光:“……”
不得不說,女人可真善變。之前說兩人配一臉的是鄒盼盼。現在說他配不上她朋友的也是她。話都讓她一個人說完了。
不過這正合自己心意。鄒行光巴不得妹妹消停下來,不然天天在微信上轟炸他,他都煩不勝煩的,有好幾次他都想拉黑她。
聚餐結束,鄒行光回了自己家。
剛開了家門,手機屏幕倏然轉亮,通知欄進來一條消息。
他收到了富婆小姐發來的秋英照片。
不知不覺,原來她家院子裏的秋英已經開出一大片了。
第一朵秋英開花時,是在三月初。他在可說上無意中刷到系統給他推送的秋英照片。
鄒行光以前從來不相信緣分一說。如今他好像不得不信了。
***
秋詞的生活照舊忙碌,工作、擺攤、養鵝、養花,還要頭疼她的畢業論文。
五月中旬,秋詞正式轉正。
工資在實習的基礎上往上提高了那麽一千塊。
一千塊,不多,都不夠鄒小姐買雙高跟鞋。可對于經濟拮據的秋詞來說,它作用可太大了。
收到文總監的轉正郵件時,秋詞第一時間告訴了zou先生。
老幹部照舊一板一眼地回複了她一句恭喜。
她覺得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轉正沒過幾天,公司組織全體員工體檢。
過了兩天,秋詞拿到了自己的體檢報告。
身體的各項指标都很正常。她是一個合格的打工人。
她現在一門心思搞錢,早就做好了為
公司抛頭顱灑熱血的準備。
然而公司的情況卻不太妙。秋詞之前參與的德國蒙德利爾的單子在簽合同前出了意外——被對家給截胡了。
到嘴的鴨子飛了,那幾天公司一直籠罩着低氣壓。老總和文總監的臉黢黑黢黑的,就沒好看過。
負責這個單子的組員們更是滿面愁容,個個怨聲載道的。
秋詞少了一筆提成,深覺可惜。但她是組裏的蝦兵蟹将,提成遠不如蘭慧那幾個。倒也沒對她形成太大影響。
商場如戰場,瞬息萬變。多的是簽合同時被對家截胡的這種情況。
秋詞以為這次訂單失敗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
卻沒想到公司開始遭遇滑鐵盧。
短短半個月時間,三筆大訂單因為各種原因泡了湯。
受疫情影響,外貿行業深受重創,處境本就艱難。接連好幾筆訂單失利,這對于分公司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秋詞私下聽財務部的人說是資金鏈出了問題。老總最近一直在想辦法四處弄錢。最近跑明岑銀行跑得可勤快了。
這下員工們坐不住了,一個兩個都刷起了招聘網站,開始找下家了。
秋詞覺得自己背得很,剛轉正公司就要破産了。她還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呢!
她只是小蝦米,公司的破不破産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和其他同事一樣偷偷刷招聘軟件,盡早做打算。
大家夥都憂心忡忡,一邊擔心公司破産,一邊又熱火朝天的找下家。唯獨鄒盼盼置身事外,最清閑。
秋詞提醒她沒事也刷刷招聘軟件,看看有什麽合适的工作。
這姐們滿不在乎道:“我才不着急這些。萬一公司沒扛住,真破産了,我正好可以趁機回家當米蟲,讓我爸媽養我。”
秋詞:“……”
人和人是沒法比的。
秋詞識趣地閉嘴了。
***
某天午後,秋詞接到了來自總監辦公室的內線電話,“小秋,來一下我辦公室!”
秋詞眼皮子一跳,心裏咯噔一下,心想:不會要裁她了吧?
她不敢耽擱,趕緊起身往總監辦公室走。
站在門外,她下意識搓了下手,方敲門。
“進!”裏面傳來女領導輕柔沉穩的聲線。
秋詞推門而入,“文總監,您找我?”
文總監坐在電腦前,女孩子清甜俏嫩的聲音驟然入耳,她不由為之一震。
女人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隔空落在秋詞臉上,溫聲開口:“想必你也知道,今年整個外貿行業都不景氣,好多外貿公司都倒閉了。咱們分公司的處境更是艱難。王總和我多番努力,可惜還是沒能扭轉乾坤。”
餘下的話不用多說,懂的都懂。
公司沒扛住,秋詞失業了。
雖然一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可真當它來臨時,她還是覺得腦瓜子嗡嗡的,有好幾秒的怔忡。
文總監雙手交疊放在辦公桌上,建議道:“你剛出校門,還有很多條路可以走。你是學國貿的,又是女孩子,考銀行是個很不錯的選擇。可以去試試明岑銀行。”
秋詞回過神來,“謝謝文總監,我會考慮的。”
——
秋詞到底是堅強的,失業的打擊只維持了一下午,她很快就振作起來了。工作沒了,她還能找下一份。她還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她不會被輕易擊倒的。
大家夥失業了,誰心情都不好。唯獨鄒盼盼,她就跟沒事人一樣,照舊樂呵呵的。家裏有礦,失業對她沒任何影響。
可她怕秋詞東想西想,晚上就拉着好友去精言大廈吃好吃的。
“美食能治愈心情,沒有什麽是大吃一頓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頓。”鄒小姐說得頭頭是道的。
還是去的茶白春塢。
鄒盼盼圖清淨,找服務員要了個包廂。
服務員帶兩個姑娘上樓。
一條長走廊,設了好多個包廂。其中一間的門開在那裏,秋詞無意中往裏面瞥了一眼。
不經意的一瞥,她原本毫不在意。卻成功捕捉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雙腳不自覺就停了下來。
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身材魁梧,像是暴發戶。
那是秋詞的父親秋運國。一個頻繁出現在姚木華女士罵聲中的男人。
包廂裏還坐着一個年輕時髦的女人和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秋運國的現任妻子,以及她前頭帶過來的女兒。
秋運國和姚木華離婚以後,他仿佛擺脫了噩運,走上了他的人生巅峰。他開了一家家政公司,迅速在青陵占據了一席之位。然後續娶了年輕貌美的第二任妻子。
秋詞在公司上班時,她就時常看到有工人吊在精言大廈的外牆上刷玻璃。穿的都是秋運國家政公司統一配發的工作服。
沒有人能想到一個小有成就老板的女兒,她居然會過得這般拮據。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母親一門心思顧大兒子,父親則盡心盡責養別人的女兒。不管是父親這邊,還是母親那邊,秋詞永遠都是外人。
見秋詞突然停下了腳步,鄒盼盼面露疑惑,“怎麽了,阿詞?”
秋詞搖搖頭,“沒事。”
裏面的人聽到了說話聲,迅速投來了一記目光。秋詞反應迅速,身形一閃,避開了。
她一點都不想面對她的父親和現任。
秋詞被敗壞了胃口,那頓飯吃的食不知味,味同嚼蠟。
中途,她出了一趟包廂,提前折去一樓前臺買單。她不好一直讓鄒盼盼請客。她已經受了鄒盼盼太多照拂了。她怕自己還不清。
沒想到那一家三口還沒離開,正站在前臺買單。
“阿詞?”父親的現任梅芳先看見了她。
秋詞想避開已經晚了。
她只能走上前,扯了扯嘴角,職業假笑,“梅阿姨。”
“阿詞,你也來這裏吃飯呀?”梅芳笑容滿面,親切随和。
秋詞點點頭,“對,和我朋友一起。”
聽見女兒的聲音,秋運國摸住錢包轉了個身,眯了眯眼。
秋運國劍眉星目,五官非常英氣。大哥秋文随了他的長相。至于秋詞,她誰都不像,她更像外婆。
秋詞不由攥緊手中的手機,弱弱地喊人:“爸。”
秋運國點點頭,響起渾厚的嗓音,“今年大三了吧?”
秋詞默了默,“大四,快畢業了。”
秋運國:“……”
空氣短暫凝滞了數秒。梅芳即刻轉移話題:“阿詞,工作定了吧?”
秋詞:“……”
這問題問的可真夠紮心的。她剛剛失業。
秋詞:“定了,在一家外貿公司上班。”
梅婷:“女孩子做外貿挺好的,這行業掙錢多。”
她捅捅秋運國的胳膊,“老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