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震懾
難道師兄沒有死?
方黎緊緊皺起了眉。
不可能……
厭睢親眼看着師兄死在他面前,師兄不可能還活着,難道師兄來救厭睢之前,已将白色玉符藏了起來?
為了避免玉符落入重萬山手中,這也是很有可能的,那麽白色玉符又在哪裏?
方黎眼神變幻片刻。
罷了,這玉符雖說是聖尊至寶,但在他看來,簡直是個邪物,永不出世最好。
烏衣寐已經将四周處理幹淨了,數百個黑衣魔修肅殺侍立在側。
烏衣寐恭聲對方黎道:“尊上,丹山門該如何處置?”
方黎勾起唇角,輕輕一笑:“既然膽敢圍殺本尊,自然就要承擔後果。”
謝懷不解的看着方黎,心中驀地有些不安。
然後他就看到方黎一手拎起了重萬山的屍體。
烏衣寐頓時領會了方黎的意思,眼神示意,那些魔修刷刷将屍體都拎了起來。
方黎一揮手,黑色巨船出現在天空之上。
………………
望山城中。
酒樓中人們品茶閑談,河邊花船上,美貌舞姬在曼妙起舞,街道邊小販們吆喝叫賣……
一副盛世太平之态。
直到一道巨大的陰影,突兀的籠罩了下來。
酒樓中的人停止了聊天,舞姬停止了舞蹈,小販停止了叫賣,所有人都擡頭看向天空處……
那是什麽?
城中央丹山門所在的位置,刷刷刷的飛出數百道身影,都是丹山門的弟子,他們嚴陣以待的看向空中大船,握着劍的手中滿是汗漬。
丹山門的山門高有百米,巍峨聳立,石碑上刻着繁複古老的字紋,仿佛亘古時代便矗立在這裏。
大船停在了山門的正上方。
所有的丹山門弟子都繃緊了神經,他們想到了這段時間城中的傳言,想到那魔頭也許此刻就在城中,想到了當初雲間闕便是被群魔圍困……
難道……
就在衆人人心惶惶之時,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大船的船頭處。
那人有着一張恹恹的蒼白面容,幽黑的雙眸似有戲谑輕蔑之色,他一揮手,将一具屍體扔到了丹山門山門前。
嘭!
屍體從百米高處墜落,在地上摔成一灘爛肉。
但每個丹山門的門人,都一眼認出,這便是他們奉為神的門主——重萬山。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恐懼無聲的蔓延。
唯有高高在上的黑袍男子,慵懶的輕笑聲傳遍這裏:“重萬山已死,這就是忤逆本尊的下場。”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烏衣寐示意手下的魔修們,将其他屍體紛紛扔了下來,一具具屍體摔落山門前,鮮血四濺,一片慘烈,如同人間煉獄。
這些人有的是丹山門的長老,有的是丹山門的內門弟子,俱都是丹山門精銳,往日不是高高在上就是意氣風發。
而此刻,都只是……死不瞑目,身體扭曲,毫無生氣的屍體。
所有人擡頭,看向大船之上的黑袍男子。
恐懼和憤怒充斥他們的內心。
不甘與恨意令他們雙眼泛紅。
方黎仿佛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慵懶的垂眸,發出一聲漫不經心的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本尊會将丹山門夷為平地,從此靈仙界,再無丹山門。”
這竟是要滅了丹山門!
謝懷站在方黎的身後,看着這一幕,他終于知道,方黎是要做什麽了……
他眼神驀地一沉,薄唇一抿,胸口少見的湧現憤怒的情緒。
重萬山這樣的人殺便殺了,你報仇理所應當,但既然大仇已報,又何必還要多此一舉?
我知你殺重萬山有緣由,但是這些人都不知道,如此猖狂的揚言滅門……你可知這樣有什麽後果?
丹山門可不是什麽小門小派,而是傳承數千年,威震靈仙界,和雲間闕齊名的五大仙門之一!
而且這一次,和上次也不一樣。
雲間闕一戰雖也慘烈,但到底最後只要了自己一人,雲間闕雖然丢了臉面,卻未曾傷及根骨,宗門也得以保全。
世人便是如此,不到逼不得已,便會抱有僥幸心理,更不會孤注一擲……
而這次無論你有何理由,在世人看來,是你殺了重萬山,滅丹山門中堅,夷丹山門為平地,将丹山門徹底從靈仙界抹去——如此這般,一言不合滅便行滅門之事,已觸及了正道仙門的底線!
若連堂堂五大仙門之一的丹山門,都逃不過這樣的結局,那麽他們哪怕拼死一搏,也會聯合起來。
你這是要與天下為敵!
謝懷一把握住方黎的手腕,死死看着他的眼睛,似要徹底看透這個人,一字字寒聲道:“你為何要如此?”
他不明白。
若方黎真的想要趕盡殺絕,就不會給出三日之期,三日,足夠那些人逃走了,可既然不打算趕盡殺絕,又為何定要口出狂言,令世人誤會于你?
如今九霄山號召成立萬仙盟,讨伐浮丘山,不少人正在觀望,左右搖擺……
今日之事一旦傳出,萬仙盟大勢已成!
正道和浮丘山終有一戰。
挑起仙魔大戰,生靈塗炭。
難道這便是你所希望的嗎?
我不信!
方黎高高在上的睨着下方,看着衆人驚懼憎恨的樣子,正得意自己表演完美之時,猝不及防被謝懷拽了回去,一擡眼,便對上謝懷隐含怒意的雙眸,不由得微微一怔。
自從他将謝懷擄了回來,還是第一次,在謝懷眼中,看到這樣明顯的情緒。
這人無論何時何種境地,總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好似不會有任何事能令他動容一樣,可是今天,他生氣了。
方黎驀的有些心虛,随即恍然大悟。
自己剛才光顧着裝逼放狠話,差點忘了自己的行為,在謝懷看來是何其猖狂,一言不合就滅門,這是要挑起仙魔大戰,生靈塗炭的節奏啊!謝懷身為心懷天下的正道,會生氣自是再正常不過。
不過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原書中厭睢殺死重萬山後,率群魔圍困丹山門,那時厭睢內心被仇恨充斥,殺入了魔,懷着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心思,殺了三天三夜,将這裏殺了個血流成河、雞犬不留。
生生将丹山門從靈仙界給抹了。
方黎卻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丹山門雖有重萬山這樣的該死之人,但也有很多無辜的不該死的人,既然主謀及其心腹都已死,剩下的人寧可不殺,也不錯殺,于是給了他們三天時間。
三天,足夠這些人收拾包裹逃命了。
自己當衆扔下屍體放下狠話,三天後等人跑光了,再推了丹山門,如此造成的效果也差不多。
都是滅門嘛。
既不改變劇情走向,也無需大開殺戒,實乃兩全其美。
且外人并不知他和重萬山有仇,更不知是重萬山先動的手,只知道是他殺了重萬山、滅了丹山門,自己越是表現的猖狂,那些人便越是害怕,恐懼到一定程度,就會想要反抗了。
九霄山號召成立萬仙盟,費了許多的口舌,效果卻一直不太好,方黎實在為他們心憂,決定好好的推他們一把。
他可是幫了九霄山的大忙啊。
希望這些正道們争氣點,到了這個地步,別再扭扭捏捏瞻前顧後的,趕緊的殺上浮丘山,我好等着完成任務下線呢。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不會死很多人的!
方黎看着謝懷生氣的樣子,想起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也算合作默契配合無間,心裏早已将謝懷當朋友了,但這些話卻不能同他說,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
方黎沉默片刻,咬咬牙,甩開謝懷的手,淡淡一笑:“本尊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謝懷看着方黎的雙眼,胸腔起伏。
我不信,你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分明不想殺人,分明心存善意,分明……
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為何要這般不留餘地,為何定要與天下為敵。
為何,不善待一下你自己。
謝懷聲音冰寒,一字字道:“好,尊上的事,我管不了。”
方黎看着謝懷轉身。
他之前一直都是這樣的,做自己該做的事,讓劇情順利進行,讓謝懷憎恨厭惡自己,他并不怕謝懷誤會,事實上這正如他所願……
這就該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此刻不知為何,心中卻似空了下,有些不安。
半晌,方黎讪讪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唔,可能是因為,這次謝懷是真的生氣了吧。
畢竟也算朋友了,讓朋友不高興,到底是他不對。
………………
因為處于冷戰期。
方黎沒去謝懷那邊讨沒趣。
雖然有些抱歉……但就讓謝懷繼續生氣吧,說不定歪打正着,可以讓自己順利下線呢……
事到如今,沒有比完成任務更重要的事,他已無路可退。
方黎在丹山門外待了三天。
三天後,丹山門的人都跑光光了,方黎令手下魔修掃蕩丹山門,此刻丹山門也不剩什麽了,但畢竟是五大仙門之一,底蘊深厚,有些來不及帶走的東西,也算是犒勞手下魔修了,至于望山城中的平民,方黎則嚴令不許濫殺無辜。
随後方黎帶着手下,留下一地殘垣斷壁,乘着大船離開了。
該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走的很快,不到幾日的功夫,就到了浮丘山下。
這幾日,謝懷沒有和方黎說一句話。
他默默站在船緣邊,沉沉看着前方的人,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淡漠容顏如有覆寒冰。
他一直在等這個人的解釋,哪怕只有一句話,一個理由也好,可是都沒有……
一意孤行,連解釋一句都不肯。
謝懷想到此處,自嘲的閉了閉眼睛,他到底在奢望什麽?這個人……不一直都是這樣麽?
口中沒有一句真話,不許任何人靠近內心。
他要做的事情,誰也阻攔不了,他的真實想法,無人可以揣度……捉摸不定,如雲似霧。
所以,你從未變過。
是我變了。
方黎孤身站在大船船頭,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前來迎接的人,唇角微揚。
劇情又來了。
這段劇情也算是臨近結局的小高潮了吧,也是原書中厭睢最後一次吃肉了。
書中都蒙被派遣去攻打九霄山,卻陽奉陰違,不但暗中和九霄山做了交易,背叛了厭睢,還在浮丘山腳下安排了一波殺手。
這就叫做兩手準備,一邊暗算謝懷給厭睢添堵,另一邊反水協助萬仙盟,步步為營,雙管齊下,誓要滅殺厭睢!
不過雖然派了人來,但是都蒙知道,直接暗算厭睢希望很小,幾乎不可能成功,所以這次暗殺是沖着謝懷來的,這段時間厭睢對謝懷的寵愛在意,世人皆知,都蒙賭厭睢不會看着謝懷死,所以令人在刀上喂毒刺殺謝懷,以此牽制厭睢。
都蒙此舉也算是歪打正着,厭睢剛剛動用玉符滅殺重萬山,正是虛弱的時候,沒想到本是圍殺自己的人,卻突然沖謝懷去了,措手不及之下雖殺了那人,謝懷卻還是受傷中了毒。
厭睢自然不可能看着謝懷死,強行将謝懷身上的毒引到自己身上,咳咳咳……作為一篇小黃蚊,引毒的過程就不贅述了。
總之,方黎認為這完全又是為了吃肉而吃肉的無效劇情。
引毒是不可能引毒的,直接不中毒不就好了?
而且這段劇情對大局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是為了展現厭睢後期深愛謝懷,為救謝懷不惜一切的癡情……方黎差點打了個寒顫,這種劇情就完全沒必要了吧?省略省略。
反正謝懷又不會動容,原書中厭睢哪怕這樣做了,掏心掏肺都快送了命,謝懷依舊鐵石心腸,他不可能接受一個那樣羞辱他的人。
自己既不打算和謝懷發生親密接觸,也不想在這最後關頭對謝懷演深情。
所以方黎打算快刀斬亂麻,迅速解決掉這些刺客回家。
浮丘山腳下,一衆魔修恭敬候在那裏,跪伏在地齊聲道:“恭迎尊上。”
方黎慢悠悠的步下大船,看似慵懶随意,實則凝神戒備,他知道,今天在這裏迎接他的,全都是都蒙的人,都蒙就是要出其不意,他料定自己不信有人敢在浮丘山下動手。
厭睢确實是沒有想到,才讓謝懷中了暗算,但自己手握劇本,可是早有準備,斷不可能再給他們傷害謝懷的機會。
方黎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他離那些魔修不足三步之遙的時候,刀光乍起!
烏衣寐早就得了他的命令,時刻戒備,手下魔修當即和都蒙的人殺了起來,都蒙的人沒想到他們竟有準備,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雙方立刻混戰在一起。
方黎眼神微凝,一掌揮開了一個刺向他的人,忽的眼角餘光處黑影一閃,他冷笑一聲,五指成抓,身形如魅,直接掐住奔向謝懷的魔修的脖子,咔嚓一聲扔了出去!
敢動謝懷的人,來一個殺一個!
方黎牢牢守在謝懷的跟前,讓那些魔修根本無法近身。
鮮血四濺,兵戈相擊。
交織成一副慘烈的畫面。
随着時間的流逝……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站着的人越來越少,都蒙的人眼看不妙,準備孤注一擲,不要命的向着謝懷的方向沖過去——
他們早就得到命令,動不了尊上,就從謝懷處下手,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方黎也打起了全部精神,并不會因為對方垂死掙紮,就放松大意,困獸才最為兇猛,任何時候,大意才是最大的敵人……
謝懷靜靜看着方黎游刃有餘的護在他跟前。
這場暗算……看來你是早有準備。
這個人,果然什麽都知道,根本無需自己擔心。
眼看剩下的人越來越少……
又一個人向着謝懷沖過來,再次不意外的被方黎殺死。
謝懷知道混戰就要結束了……
而就在此時,謝懷眼神驀地一凜,人群中,有人刀鋒一轉,驀地對準了方黎——
謝懷毫不猶豫的出手,同時厲喝一聲:“小心!”
方黎剛剛捏碎了一個魔修的脖子,卻不想人群中有人,竟調轉刀頭對準了自己,而于此同時,也有人在向謝懷持劍出手,一前一後——
方黎想都沒想,一掌打飛了刺向謝懷的人,然後才幹淨利落的轉身,将身後之人揮掌打飛了出去!
那人對着方黎露出一抹獰笑,就在被擊飛之前,猛地将手中長刀投擲了出去!刀鋒割破了方黎的黑袍,在他的腰側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但那魔修卻得意的一笑,随即毫不猶豫的自盡了!
方黎臉色有些難看。
他感覺到半邊身軀迅速麻痹。
雖然自己手握劇本,早有準備,卻還是無法掌控所有的突發狀況,這裏的每個人,哪怕只是沒有名姓的炮灰,在生死存亡之際,都有可能作出無法預料的行為——
他們眼看暗算謝懷無望,必死無疑,所以有人拼死一搏,直接對着自己出手了。
人心,才是最難預測的啊……
很快,最後一個人也被烏衣寐殺了。
烏衣寐迅速來到了方黎的跟前,焦急的道:“尊上,你沒事吧。”
方黎的身軀搖晃了一下,他的意識在變的模糊。
方黎微微笑了下。
沒事,這毒他中不要緊,反正他也是要死的。
暈過去前最後的念頭是——
謝天謝地,謝懷沒事。
不用他來引毒。
謝懷在那人出手時就毫不猶豫的沖了過來,想要阻止,但是卻慢了一步,好在方黎反應迅速,一掌便斃了那個人,只是受了一絲輕傷。
可是此刻見方黎笑了笑,謝懷陡然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勁,然後他就看到,方黎直直倒了下去——
謝懷下意識的伸出手,一把将方黎身軀攬入懷中,看着他蒼白的面容上,浮現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頓時意識到,那魔修刀上是抹了毒的!
都怪自己。
他其實已恢複大半修為,不需要別人保護的,但是方黎卻并不知道……
若不是為了保護自己,他也不會措手不及中了暗算。
謝懷抱着方黎的手驀地收緊。
烏衣寐看到方黎暈倒也大驚,伸手就要從謝懷那裏接過方黎,冷聲道:“将尊上交給我。”
但謝懷卻只是緊緊抱着懷中人,驀地擡眸,那雙眸幽黑冷厲,令烏衣寐不由得怔了下。
謝懷薄唇微啓,緩緩開口,一字一句:“不論你我立場如何,他剛救了我,難道你認為,我會現在傷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