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雙雕
就在大家準備散席之際卻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一看便是來者不善。
王媽反應最快,騰地從位子上站起來,讪讪的走到晏家兄弟的奶娘面前,“您老怎麽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忙把自己的椅子讓出來,用衣袖擦了又擦。
“喲,這還沒上位呢,就開起了慶功宴呀!”婁碧在一旁涼涼開口,眼中有着不懷好意的笑。
大家不解何意,面面相觑,只有夷珞臉色變了變。
劉嬷嬷自是甩了個冷臉給王媽,一雙銳利的眼睛在屋內搜尋。
個個都斂聲屏氣,禁若寒蟬,不知道誰是那個倒黴蟲。
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屋內靜得可怕,誰都不敢開口,就怕撞在槍頭上。
“你,出來!”銳利的視線頓住,食指指向前方,衆人齊刷刷的看向她。
驀然擡頭,對上一雙精明狠厲的眼,夷珞生生打了個寒顫。
“嬷嬷叫你還敢不聽?!”背後被人狠狠一推,夷珞暗道“壞了”,整個身子就已經往前沖去,目标正是準備發號施令的劉嬷嬷。
“啊!對、對不起!”
是誰?
夷珞驚恐回望,卻無從知道誰才是背後那雙推手。
可以肯定,絕不是婁碧。
除了咬牙硬撐實是再也吐出任何辯解的因為,位置不對。
“啪!”突然一聲脆響,打得夷珞眼冒金星,半晌才緩過神來。
這記耳光吓呆了所有人,只有婁碧笑得嘴快咧到耳根。她附在劉嬷嬷耳邊嘀咕了一陣,便見剛甩了她一耳光的劉嬷嬷臉色越來越難看,粗肥的手掌像蒲扇一樣張開,這一巴掌真若落下去,定是鼻青臉腫。
“嬷嬷,請手下留情。”冷着臉,夷珞側身避開。不清不楚,她不想給人白打。
“來人!給我綁了她!反了!反了!我今天一定要治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蹄子!”她是晏家兄弟的奶娘,在這栊翠別院裏除了晏家兄弟便是她和莫官家的權利最大。
“怎麽?都使喚不動了?”衆人都不動,再次面面相觑,只是有的人額上已開始冒出細汗。
梅靈幾次欲開口,都被夷珞用眼神暗止。
“敢問嬷嬷,夷珞犯了何錯,勞您老這樣大動肝火?”臉上還在火辣辣的疼着,心弦繃緊,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預感。
“犯了何錯?你這小娼婦還有臉問我?我好好的少爺公子,看看都被你調唆成什麽樣了!現在我先綁了你,待回府了再交給老夫人親自發落!”劉嬷嬷顯然氣得不清,惡狠狠地掃視過衆人,“你們也給我老實些,不然……莫怪老身翻臉無情!”竟然敢違抗她的命令!
“嬷嬷這話是不是太嚴重了?奴婢哪有那個膽子去調唆少爺公子……嬷嬷定是有什麽誤會。”夷珞壓下心底的驚悸,強迫自己直視她咄咄逼人的視線。縱使如此,聲音卻再也無法理直氣壯。
這,便是做賊心虛吧。
“還想狡辯?婁碧可是親眼看見你打扮得妖妖嬈嬈的去勾引大公子的,你還有何話可說?”這話像一記悶棍,狠狠的打在了夷珞身上,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穩住差點晃倒的身子。
她以為天色尚早,便不會有人知曉。誰知還是……
四周一片抽氣聲,開始她們還不相信,只以為是劉嬷嬷在氣頭上胡說八道。這下連人證都有,眼見為實,由不得她們不相信了。身後傳來切切私語,那些本就與她不甚相熟的人自是什麽難聽的話都說了出來,有的還罵罵咧咧,直怪自己瞎了眼了,受到牽連。随即便有不少人站了出來,走到了劉嬷嬷身後。
先前她們還苦于沒有理由,這下便是理直氣壯了。
晏府向來規矩森嚴,最是容不得丫環惑主之事。
“真是不要臉!”婁碧露惡狠狠的啐她,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
夷珞苦笑,無言以對,心裏倍覺凄惶。她無法昧着心說出那些狡辯的話,婁碧并沒有說錯,是她故意媚惑主子,是她自輕自賤的。
對上梅靈不敢置信的雙眼,夷珞痛苦的閉了閉眼,再睜開,全是虧疚,“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梅靈沒有答話,她只是捂着嘴,驚恐的後退,似是不願再看她一眼。
“給我綁了綁了!”劉嬷嬷再次下令,不待裏面的人反應,便湧進幾個五大三粗的婦人,兇神惡煞的拿着繩子反剪夷珞雙手。她們粗魯的動作絲毫不顧及其它,她都能聽到自己骨頭“咔嚓”的響聲,疼得倒抽冷氣,卻只能悶不吭聲的承受着。
原來是剛才和她同桌而食的李嬸去喚的人,她很快便得到了劉嬷嬷的重用,親點她押送她去往柴房。
很快她便被五花大綁,為防她叫喊驚了主子,嘴裏還塞了團白布。
也不知是臨時從哪裏找來的,竟有股酸臭之味。夷珞自嘲一笑,即便是哪個婆子的裹腳布她也只能認了。
如今人為刀俎,她為魚肉,能不能活命都得看上天造化了。
快跨過門檻裏時夷珞卻忍不住回望,看着那些前一刻還相互嘻笑的人,此時卻表情各一。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梅靈仍舊捂着臉沒有看她,身體還在微微的顫抖着。夷珞的心便咯噔一下,堵得十分難受。不怪她,不怪她,真的不怪她,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對不起,梅靈,如果還有命活着,再來求你原諒吧。
可是晏府的規矩,丫環惑主,輕則杖打三十,逐出府。重則,白绫絞殺,扔到亂葬崗。
橫豎都是死無葬身之地。
落鎖聲音傳來,夷珞終于擡起頭,對上門外之人的目光。
“看什麽看?虧你還笑得出來,馬上就要到陰間見閻王了!真是不要臉的狐貍精!”婁碧瞪視她,心裏很不甘心。原以為可以看到她痛哭求饒,沒想到竟是這麽的平靜。借着淡淡的月光,她竟然看到她臉上露出那樣無畏而輕視的笑。
“我笑你為她人做嫁衣裳,呵呵,到頭來,還不是月中撈月?”
又是一個在做夢的丫頭,又能比她好到哪裏去。
“你、你、說什麽?別胡說!小心我撕亂你的嘴!”婁碧慌慌張張的回頭,“小姐,別聽她胡說!婁碧沒有,真的沒有!”
餘淑婉慢慢的從夜色中走出來,錦衣華裳,滿頭珠翠。
讓夷絡奇怪的是她的身邊竟然站着劉嬷嬷,而且甚是親厚。
她不是晏家兄弟的奶娘麽?怎麽和她這般貼心了?就算她是表小姐,按道理說也不該這樣。
“表小姐,您慢着些,小心石階滑腳。”細心叮咛,竟是滿臉慈愛之色。
“小姐!”婁碧上前相扶,餘淑婉卻輕輕擱開她的手,淡聲道:“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是……”憤恨的瞪向夷珞,婁碧露出一抹慌亂。
“表小姐,你準備怎麽處置這賤丫頭?”待婁碧走後劉嬷嬷打開了柴房的門。
夷珞暗諷,她就知道,她們是等不及把她送回晏府處置的。這一向都是女人的手段,到時候死無對證,随便找個理由便可搪塞過去。
她只是一個奴才,身為下賤,命如蝼蟻。誰又會去在意呢?那個人會嗎?
“嬷嬷,說什麽呢!你怎麽也着了婁碧那丫頭的道了?”餘淑婉婉轉一笑,嬌豔如花。
“表小姐?”劉嬷嬷疑惑,夷珞也不着痕跡的皺子皺眉,不知她是何意。
“其實,我早就知道婁碧那丫頭的心思了。只是……她好歹服侍我一場,我真的不忍心……再說了,自己身邊的丫頭存了這樣的心思我還有何面目去見表姨母……我一忍再忍,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起了歹心,還欲嫁禍夷珞。嬷嬷,你說,我該怎麽辦?我實在不忍心……嗚嗚……”餘淑婉說到為難處流下了眼淚,執起夷珞的手,滿眼都是自責。
“夷珞,我替婁碧向你說聲對不起。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再也不能姑息婁碧這丫頭了!”
“好啊,想不到那丫頭竟然起了這樣的心思!真是養了個白眼狼,看我怎麽收拾她!放心,表小姐!”劉嬷嬷咬牙切齒,最後一句保證透出幾分狠意。
“不過您也別被這丫頭糊弄了,這次雖是冤枉了她,可是不見得就沒她什麽事兒!我見她平日裏也不是什麽規矩之人,每次她看大公子那眼神兒喲,老婆子我都要被她羞死了!這樣的人是萬萬留不得的,要不……”劉嬷嬷狠毒的在餘淑婉耳邊小聲獻計。
“不、不、不!那怎麽能行?不行!嬷嬷,絕對不行!雖然我對大表哥情有獨鐘,可是那樣的事我絕對不能做!”餘淑婉驚恐不已,推開她。
“表小姐!”劉嬷嬷苦口婆心的勸說,奈何餘淑婉就是不聽。
靜靜窩在角落裏聽着她們說話的夷珞先是征然,對餘淑婉這翻舉措多少有些不明,後來卻漸漸地卻揚起了唇,眼中多了抹不易察覺的嗤笑。
“表小姐,你幹什麽?別傻了,她不能放的!”
“不,嬷嬷,你不說,我不說,便沒人會知道了!夷珞,對不起,我能做的只能是偷偷的放了你。這個你拿着,能換一些銀子的。”
“不用了,餘小姐。”夷珞淡淡回絕,無視劉嬷嬷欲殺人的目光。
“不,你一定得收着,不然我會內疚的!”說着又嘤嘤哭泣。
“那……好吧。”不着痕跡的撇嘴,若不是不想再和她糾纏,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碰她這只金釵的。
她不是單純的小丫頭,她那點伎倆騙騙別人可以,騙她,還嫩了點。
她答應過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到非死不可,她絕不會放棄生命!
既然她要玩,那她何不奉陪到底。
走到門邊,夷珞突然回頭,輕輕的擲回金釵,“餘小姐,祝你美夢成真!”
餘淑婉笑容一僵,慢慢的握緊拳頭,看着那沒入夜色的身影,十指狠狠的刺入掌心。
茫茫夜色掩着夷珞輕手輕腳的身影,她并沒有如餘淑婉說的那像趁夜離去,而是去了雲鶴齋。
她知道餘淑婉不會真心放過她,怕是她前腳踏出別院,後腳便有有人來滅口。
這樣就真是做得神不知鬼覺,連死都還要她背上一個畏罪譴逃的污名。
如果不應她的話,或許也沒那個命走出那間柴房了。
想必她此時應該非常悔恨放了她吧?
“你來了。”屋內的人并沒有入睡,裏間燈火通明,莫倦随侍在他身旁。
面前的桌上還擱着熱騰騰飯菜,兩雙碗筷。
夷珞只征了一下便已了然,這別院的事有哪一樁是能逃掉他的眼睛的。
“嗯。”
“那吃飯吧。”睇給莫倦一個眼神,立馬有下人擡來一張朱紅大椅。
“坐。”擡首示意,晏如初俊美如玉的臉在燭火下顯得更加神秘莫測。
夷珞深呼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猶豫,這一坐下,她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好了,你也餓了,快吃吧。”鳳眸逸出淺笑,身前的碗裏很快便堆成小山。
夷珞征然,不敢置信地看着替自己夾菜的人,受寵若驚。
顫着手,筷子一下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她慌忙俯身,卻被一只突然橫伸的手止住,“莫倦。”
其實不用他說,立馬便有丫環前來收拾。
“以後這樣的事你都不用自己去做,而你唯一要做的只有一件……侍、侯、我。”薄薄的唇揚起,說得有些暧昧。
夷珞低頭,掩住臉上襲上的紅暈。
一時無言,各自吃着飯菜。夷珞正出神,晏如初卻突然揮退莫倦,語氣中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
“退下!”
“是。”莫倦福身,告退,慢慢的退至門外。
夜色漸濃,莫倦看着天邊閃爍的寒星,眼角微微酸澀。一路過的丫頭原就對他心生愛幕,見他不聲不響的對天際發呆便忍不住上前搭言,搖了搖他:“莫倦,看什麽呢?可是天上有什麽仙女兒不成?”丫環五兒的打趣惹來他橫眉一笑,“可不就是有個仙女兒不是,不過啊,剛剛她又飛走了。”
“嘻嘻嘻……”五兒捂嘴偷樂,不知是高興他回了她的話,還是被他說的話逗笑。夜色中傳來催促之聲,五兒戀戀不舍的轉身,卻是走幾步一回頭,直到消失在轉角廊後。
莫倦依然呆呆的看着天際,看着那早已沒有了仙女兒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