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惑情
雞鳴外欲曙,夷珞起嚴妝。
破天荒的替自己挽了個複雜繁瑣的發髻,在鬓邊簪了一朵帶露的秋海棠,還換了一身簇新狐貍毛滾邊青花緞面襖。
白絨絨的狐貍毛襯得她臉色瑩白如玉,削尖的巴掌小臉上一對水眸我見猶憐。
用小指挑了些胭脂,和着露水在手心慢慢的勻開,再輕輕的塗抹在兩頰,直到兩靥暈開桃花色。
最後輕輕一抿唇,本就嬌豔欲滴的紅唇頓時嫣紅瑰麗。
沒有驚醒梅靈,輕手輕腳地掩門而去。
霧霭沉沉,霜花似雪。
雲鶴齋前尚是一片寧靜,連早起打掃的人都還未到。
夷珞捧着銅盆靜靜的站在那裏,等着第一縷晨曦降臨。
沉寂的空氣中傳來微響,緊閉的廂門從裏打開,晏如初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進來。”清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夷珞福身,順從的進了屋。
“莫倦呢?”晏如初斜倚在軟榻上,看着在洗臉架邊絞着熱帕子的她。
“不關莫倦的事,是我央求他的。”夷珞把絞好的熱帕子遞過去,晏如初卻一動不動,只用一雙勾魂攝魄的鳳眼盯着她。
夷珞飛快垂眸,在晏如初身前蹲下來,用手中的熱帕子一寸一寸擦拭着那張讓天下女子為之癡狂的俊容。
“你薰的什麽香?”晏如初微合着鳳眸,掩去了眼底銳利而深邃光芒。
“奴婢從不薰香。”
“那就是這秋海棠的味道了。”宴如初聞言湊近,揚唇深深呼吸。棱角分明的下巴碰觸到夷珞淨白的額際,讓她不由得微微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羽睫輕顫,像翩然舞動的蝶翼。
晏如初喉間一緊,凝視着近在咫尺的嬌顏,熟悉的情欲排山倒海般湧來。
“啊!”輕呼一聲,帕子落回盆中,濺起一線水珠,也淺濕了他一身月白長衫。
緊緊攀住晏如初的脖子,眼中因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閃過一絲慌亂、不安和局促。
“你若再亂動,我便在這裏要了你!”鳳眸閃過久違的淺笑,腰臀之際被不輕不重的拍了一記,臊得她滿面緋紅。
“大公子……”
“叫我子瞻。”晏如初低頭吻住她嫣紅的唇瓣有些急切的啃咬,放在腰間的手似要把她勒進自己的身體。
夷珞吃疼,呻吟出聲,晏如初卻渾然未覺,似懲罰似薄怒又似愛憐的親吻着一寸一寸露出的白嫩肌膚。
那羊脂般細白嫩滑的雪膚上漸漸開出一朵朵瑰色的桃花,清麗無雙的臉上染上一抹妖色,說不出的妩媚惑人。
晏如初看着身下軟語承歡的女人,眼神頓時柔軟,嘴角更是不自覺微微上揚。
夷珞睜開眼,騰的一下從榻上坐起。扭頭一看,不出她所料桌上又擺了碗百合連子羹。
屋內還留着絲縷讓人臉紅心跳的氣味,趕緊穿好衣裳,臨出門的時候卻又折了回來。端着那碗百合蓮子羹走到窗邊,那裏種着一畦水仙,此時正是花期,開得冰清玉潔。
不再遲疑,夷珞整碗倒掉,心裏有些解氣。
這時屋外傳來莫倦的聲音,夷珞只來及走到桌邊門就被推了開來。
因為逆着光,她只能微眯着眼打量緩緩走近的高大身影。
“起來了?睡得可好?”這時候的晏如初是溫柔的,語氣是寵溺的。
看着他緩緩走近,夷珞有些失神,就怕是錯覺。當他把她摟進懷裏,抱在腿上,這才反應過來羞澀的掙紮。
她看到門外還有一道身影,正是莫倦。
掌風掃過,門自動掩上。
晏如初親親她的臉蛋,溫聲道:“以後不鬧了吧?可乖乖聽話了?”
夷珞沉默搖頭,看不清眼中的情緒。
“可還有話要對我說?”晏如初捏住她削瘦的下颌,強迫她擡起頭來,“看着我的眼睛。”
話中有着不容違背的強勢與霸道。
“求大公子網開一面……”小心翼翼掀眸,不期然看到他眼中迅速冷卻的溫柔。
這,在她意料之中。心,卻還是疼得喘不過氣。
“果真如我所料。”他突然起身,冷冷的推開她。
悶哼一聲,夷珞被那股力道掃落,重重地跌坐在地,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痛。
晏如初居高臨下的看她,薄唇輕啓,一字一句,冰肌刺骨。
“那就,如你所願,今次還算你服侍得不錯,爺,喜歡。”
“謝謝大公子……”磕頭謝恩,聲音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滾。”拂袖轉身,晏如初冷冷的丢下一個字便不再理她。
夷珞咬牙硬撐起身子,搖搖欲墜的走出房間,面上已是慘無人色。
衣衫獵獵,青絲飛揚。
不敢看向莫倦,怕從他臉上看到那些憐憫與同情。擦肩而過,耳際飄來他輕溢而出的嘆息。
淚水再也抑不住滑落……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今冬的第一場雪下在小年夜前夕,栊翠別院一片銀妝素裹。瑞雪兆豐年,這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讓年味越來越濃。
明日便要打道回府,大家都忙着整理行囊,歡樂喜慶的盼着過大年。
夷珞和梅靈也不能得閑,除了要收集梅花瓣上的雪水以供來年煮茶之用,還要外出采辦一些送給各房的禮物。
街上并沒有因為大雪紛紛而行人稀少,反而因為近年關,百姓忙着采辦年貨以至處處都是人群擁擠,熙攘嘈雜。
夷珞緊緊的牽着梅靈的手,提高聲音道:“你跟緊了,人多,別走丢了!”
“人多好啊,看着都喜慶熱鬧!”梅靈眼中閃着興奮與激動,要不是有人一直在旁提醒着,她早沖進人群看熱鬧看稀奇了。
“唉,我就不喜歡人多,清清靜靜多好。”兩人一邊說話一邊排開人群往前擠,這家老字號店已經圍得水洩不通。
“三小姐要是知道你帶了水晶八寶酥回去定會高興得直跳腳!”
“嗯。”夷珞笑着點點頭,晏茹芸一向待她不薄。
“等下咱們再琅軒瞧瞧吧,聽說那裏的首飾又便宜又漂亮哦!”梅靈就愛一些花兒粉兒釵兒的,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
“等下吧,先把各位主子們的禮物采辦好再說。”這才是大事,可誤不得。
半個時辰後,當她們好不容易費力擠出人群後都仿佛脫了層皮,抱着大包小包的東西相視苦笑,“看來這熱鬧過了頭也是遭罪啊!”
“呵呵……”夷珞抿嘴一樂,“是啊,過猶不及。”
“時候尚早,你不是要去琅軒看首飾麽?走吧!”
“算了吧,這麽多人?”梅靈有些望而生畏,“京城裏也有得買的……”
“哎,真是婆媽!走啦走啦!”夷珞翻了個白眼,拖着某個猶豫不決的人趕往琅軒。
大街上,一輛棗色馬車晃晃悠悠的行經鬧市,馬脖上的青銅鈴铛發出陣陣清響,而緊閉的車簾卻掩去了衆人好奇的目光。
車夫是個四十上下的男人,容長臉,面白有須。
倏地,有道白影從天而降,越過衆人穩穩落在馬車前。
“閣下何人?為何擋在下去路?”車夫趕緊勒馬,高聲詢問。
車前的人揚眉一笑,很是潇灑不拘。
“敢問車內是否是蘇莊少主?”
“正是。”不待車夫做答,門簾微微挑開,露出一張魅惑衆生的絕色容顏。
眉心,朱砂泣血,詭異而妖豔。
有幸目睹此幕的路人紛紛抽氣,時間仿佛在瞬間靜止。
車前的白影也明顯一征,久久無法言語。
“你,是男是女?!”
車夫臉一白,還沒來得及阻攔,車前的白影便被一道迅猛淩厲的掌風掃至路旁。
“喂,你這妖人,動手前也不打聲招呼!”林小清就地一個翻滾險險躲開緊随其後的又一道掌風。
“大膽!”車夫冷臉喝斥,高高舉起的馬鞭卻在下一刻被人緊緊握住。
車夫順勢躍下馬來,一看也是個深藏不露練家子的,那根黝黑發亮的馬鞭便是他的得意武器。
“墨老三?”林小清鷹眼一眯,認出其人身分。
那些原是看熱鬧的路人紛紛抱頭逃竄,活怕變成那條被殃及的池魚。
“好眼力,竟還記得我墨老三這號人物,今日就替公子收拾收拾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哼!”林小清不可一世的哼出聲,“江山代有人才出,你以為還是你墨老三的天下?可笑!”
“看招!”長鞭舞得虎虎生風,招招狠變幻莫測。林小青的一招一式也看得出确實有兩把刷子的。
兩人過了百來招,墨老三眼中漸漸浮起棋逢敵手的興奮,手上更是毫不含糊的招呼過去。
蘇九齡撐着腮,嘴角勾着一抹妖孽的笑,饒有興味的看着外面的打鬥。
“墨先生,您老悠着點,給這小子留個全屍吧。”
“是,公子!”墨老三原是江湖鼎鼎大名的賞金獵人,後因仇家追殺被蘇莊莊主所救,從此隐姓埋名。
林小清雖武功了得,卻無多少應戰經驗,更是比不得墨老三陰狠狡詐,不大一會兒便疲于應對,肩上吃疼,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小子,拿命來!”墨老三勝券在握,烏黑的長鞭氣勢洶洶襲卷而去。
林小清眼神狡黠一轉,瞅準路邊一深碧一淺紅的兩道身影,一個縱身,身前便多了道擋箭牌。
“夷珞!”梅靈尖叫一聲,尚沒明白發生何事。
蘇九齡笑容凝滞,狐貍眸中滿是不敢置信。
“夷珞?!”一道火焰似的身影從馬車內疾掠而出。
林小清只覺虎口那麽一麻,眼前那麽一花,手中的人便被劫走,身前空空如也。
“蘇公子?”見到久未謀面的人夷珞略有一絲驚喜。
“沒傷着吧?夷珞?”妖孽的笑重回臉上,蘇九齡暗暗松了口氣,攤開的掌心竟然微微沁出了一絲汗意。
如果剛才他遲了一步,眼前的人是不是就要香消玉隕了?他是不是再也聽不到這清清脆脆的聲音了?
這個認知讓蘇九齡突然只想狠狠的把她擁在懷裏,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消彌他吓得差點魂飛魄散的心。
而他,也确實這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