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求情
這日,栊翠別院難得的回複了往日的幽寧安靜。
夷珞邊走邊推算着回程的日子,心裏暗暗祈禱這樣的流言切莫傳回晏老夫人耳中。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去找莫管家,只有求他網開一面才能免去王媽被逐的命運。她實在不忍王媽這般年紀還要遭受被逐出府的羞辱,若真要有人走,就讓她走吧。
這,不正是她們所期望的麽?
婁碧的诋毀,他人的欲加之罪為的不都是一個目的麽?
這些夷珞一想即明,定是自己成了他人的眼中盯,不除之不為之後快了。
只是她們沒料到,王媽因為內疚自責竟然把所有的事一個人攬了,她也是事後才知曉。
除了憤然,不平,內疚,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奈與悲切。她早就應該有所心理準備,既然走了這條路,就不該妄想着獨善其身。在她們眼中,她就像一顆礙眼的石子,就算起不了多大的風浪,卻也會磕得她們腳疼。
好不易找到了莫管家,夷珞把事情的大概說了一遍,只省去了遭衆女眷嘲諷之事。
“事情就是這樣的,莫管家,這事真和王媽沒關系,要罰就罰我吧。”
“唉,夷珞啊,你是我看着長大的,瞧着你和莫倦從這麽丁點大,一個變成了大姑娘,一個變成了滑頭小子,唉!”莫管家用手比了比她初入府時的身高,很是感慨。
夷珞也很是動容,深深的朝莫管家鞠了一躬,“謝謝莫管家這些年的關照和擡愛,夷珞此生無以為報。”對這個一直關照自己的長輩,夷珞打從心底敬愛着。
同時,也羨慕着莫倦。
她從小就不知道爹是誰,她娘在臨死的時候也不願透露她的身世分毫。
“你先回去吧,這事我也做不得主,還得回了主子才好定奪。”他也愛莫能助,何況,這丫頭是他看着長大的,真若眼睜睜看着她被逐出晏府實在是于心不忍。
“要不……你去求求大公子吧?”莫管家頓了頓,意有所指。
“謝謝莫管家。”夷珞知道難處,也不再強求。
“去吧……”莫管家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晏如初身上,她匆匆趕往南書房,急得心火上升,嘴角更是冒出了一些小水泡。
一路上,她邊琢磨着該怎麽說才妥當邊想着他是否會答應她的所求。
走近書房,便見莫倦規規矩矩的站在門邊,沖他打了聲呼,低聲道:“夷珞有事求見大公子,煩你通傳一聲。”書房是別院重地,更是閑雜人等禁足之地。
若沒有他的允許,她是不能随便踏足的。
“公子這會正忙着呢,怕是沒空……”莫倦很是歉意的抄着手,從袖裏摸了一粒紅彤彤的果子出來,“這是前日裏公子賞的,我吃着挺不錯的,你也嘗嘗。”
“不了,你留着吧。”夷珞笑了笑,推卻道。
“拿着!我們還用客氣麽!”莫倦假作生氣,硬是把果子塞到她手裏。
“那大公子什麽時候才能得空兒?我真的有急事找他!。”被阻在門外的夷珞很是焦急沮喪。
若遲了她怕王媽的事就無回轉的餘地了。
“連先生和連姑娘正在裏面和公子說話呢,我想一時半會兒是不得空兒的!”莫倦摸了摸下巴揣測道。
其實公子早下了禁令,今日他是誰也不見的。
“連姑娘?”就是那個像天上的雪花一樣冰潔絕美的女子麽?
莫倦看着夷珞喃喃,大大的瞳仁中那點微弱的星光也黯然下來,心裏突然很添堵。
正要說些安慰的話,屋內卻傳來了晏如初的詢問。
“莫倦,誰在外面?”
這久違的聲音讓夷珞恍若隔世,雙眼陡然睜大,呼息微滞。若不是她用手使死死的揪着衣襟,怕是早已顫抖得厲害了。
莫倦趕緊答話,屋內的人靜默了片刻,淡然道:“讓她進來。”
“快去吧,公子讓你進去了!”
夷珞被莫倦推了一個踉跄,扶了下門框,回頭瞪了他一眼,惹得他無聲大笑。
“見過大公子,見過連公子,見過連姑娘……”夷珞一一行禮問好,完了才擡眸看向在坐的三人。
今日,晏如初破天荒的着一襲紫色長衫,更是襯得他面如美玉,眼如秋水,鳳眸裏一片波光粼粼,像盛了漫天星子。
燦爛,卻也寒意滲滲。
他的左下手正是那有一面之緣的連公子,着一身質地上好的澱青長袍,舉手擡足間氣定神閑,溫雅如蘭。
夷珞終于把視線不着痕跡的投到了那位連姑娘身上,還是那纖塵不染的白,清麗絕倫的臉上有着與晏如初如出一轍的淡漠。
他和她,真是的郞才女貌,天作之合……
“找我有何事?”晏如初抿着唇,眼中看不出情緒。
“王媽的事……”夷珞剛啓口便被他揚手打斷,“這樣的事不用來回我,自有管事的理會。”
“大公子,請您聽我說……”夷珞焦急上前,卻在他淡淡瞥來的目光下停住腳步,是她越矩了。
不安的絞着手指,夷珞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他身邊的連語嫣,便是那麽坐着便給人一種出塵脫俗之感,如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自己和她真真是雲泥之別。
“莫倦,我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麽?”晏如初突然出聲斥責門外的莫倦,聲音不高不低,不緩不急,卻讓人感到寒意森森。
她不是傻子,如何聽不出他話中之意。如被重重的扇了一巴掌,當着連家兄妹,在他們略略尴尬的注視下,夷珞面紅耳赤,頭嗡嗡直響。
莫倦慌慌張張的進來,忙陪不是,輕輕扯了她一下。
夷珞僵直着身子出來,若不是她一直微昂着頭,那懸于眼眶的淚水怕是早已落下。
更何況還連累了莫倦害他被訓,“對不起。”
“你,你別哭啊……我貫常被罵的,早習慣了……”莫倦慌亂不已,舉袖欲替她拭淚又似想起了什麽遲疑地放下,癟着嘴不知如何好。
“沒,眼裏進了沙了,流一下淚才會好些。”如果有些東西也能像眼裏的沙子哭一哭就沒了該多好啊。
“我看看!”莫倦一聽就要上前,屋內又傳來晏如初的吩咐:“莫倦,還不快過來添茶!”
“去吧……”
“小姐,你猜我剛剛聽了到什麽消息?”
“嗯?”正端坐銅鏡前梳妝打扮的餘淑婉挑了支釵在頭上比劃着。
“有人竟然自投羅網了!”婁碧幸災樂禍道。
“是麽?”餘淑婉揚唇,随手在首飾盒裏撿了枚通透的碧玉镯子滑入婁碧腕上,“前兒是你生辰,我都忘了,這個你收下吧。”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婁碧受寵若驚,喜不自禁。
“你一向都是最知我心的,你做事我放心。”得到餘淑婉的打賞與肯定婁碧立馬飄飄然,極盡阿谀奉承之能事。
“小姐,你沒瞧見她那四處求情的可憐樣兒,真是的,從沒見過這麽笨的人!聽說啊,還被晏大公子逐了出來呢!”
“呵呵……是麽?”餘淑婉眯起一雙美目,唇角揚起一抹陰沉沉的笑。
梅靈剛回屋就看到灰暗昏沉的屋內坐着一蹲雕像。
“怎麽不點燈?”
“哦,天黑了嗎?”夷珞從南書房出來又去了西院,即便是要遭到晏飛卿的奚落與斥罵她也不敢放棄這最後的希望。誰知卻赴了個空,晏二公子外去會友了。
這便是所謂的求救無門,希望再次落空,她無顏去見王媽,只能落寞着回了屋,然後就一直發呆到梅靈進屋。
“你這幾天到底在幹嘛?!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兒了?!”梅靈又氣又心疼,沖上前掐着她快要瘦成皮包骨似的手臂。
“你做這要死不活的樣兒給誰看呢?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麽?她們不信你,我信你啊!”梅靈很不争氣的抹着淚水。
“梅靈,我好累……”夷珞幽幽的嘆了口氣,雙眼無神的定在窗外,像個脆弱的孩子般呢喃着:“你抱抱我好嗎?好冷。”真的好冷,再怎麽死死的抱着自己的身子還是冷得直打顫。
“傻瓜,真是大傻瓜!”梅靈哭得滿臉淚水,趕緊扯開被子把她緊緊裹住,“你先別睡,我現在去廚房拿些吃的,等我!”
不待應允便沖入夜色中。
梅靈很快去而複返,手裏端了碗熱騰騰的菜粥,“快,我親手煮的,不管好不好吃你都得賞臉吃完了!”
“你真像個土匪婆,兇巴巴的,看以後誰敢娶你!……快來把手捂捂,不然要生凍瘡了。”嘴角微抽,夷珞眼眶微潤的掀開被褥。
“呼!你還別說,真的好冷!”梅靈把粥擱在榻邊的矮幾上忙滑碌一下滾上榻,“嘿嘿,看在我替你做粥的份上,你再分一些清荷玉露膏予我可好?”
看着梅靈一幅涎臉樣兒,夷珞差點噴出含在嘴裏的粥,“你就不能讓我把粥吃完了再說麽?”心中少了些些陰郁,夷珞眉眼都是笑意,這讓費力耍寶的梅靈稍稍松了口氣。
“哼,你這人啊,就是小氣!”梅靈拿起一旁備用的勺子不由分說地舀了勺送到嘴裏,“既然你這麽小氣,那我分吃一點也不為過哦!”
“你怎麽這樣啊?說了是給我吃的還和我搶?不行不行,這麽好吃的粥不能給你喝!反正我都擔了小氣的名兒了!”夷珞也嘻嘻哈哈的回搶,兩人你來我往,你一勺我一勺,也不管那粥汁是否會濺到被上或是衣服上,只管吃得不亦樂呼。
“梅靈,你說得對,我不能讓親者痛仇者快!”
是夜,夷珞和梅靈同擠一榻,兩人相互取着暖,說着悄悄話。
“早這樣想不就沒事了……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呢!”已經睡意濃濃的梅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催促道。
“嗯,你被子掩嚴實了,仔細凍着。”起身吹滅燭火,各自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