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魚禍
這幾日栊翠別院裏車馬絡繹不絕,往日的清幽寧靜被一陣陣的絲竹管弦之樂打得支離破碎。
王媽滿頭大汗的穿過弄堂,一把拽過夷珞:“好姑娘,快來救救急!”
“出什麽事了?”被王媽抓着一路小跑,頓時有些氣喘噓噓。
“今日冬至,餘姑娘想念家鄉的松子鲑魚,可是別院裏沒有會南方菜的廚子啊!”王媽急得滿頭大汗。
“那就回了莫管家啊。”莫管家一向明事理的。
“哎喲,這回可是二公子親自下的令,老婆子我哪有那個膽去回喲!”
夷珞撫額,攤上那個晏孔雀就真不好辦了。
“那王媽找我是為了……”
“還真是多虧了梅靈那丫頭!”
答案不言而喻,夷珞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出賣了她。這別院裏只有那妮子知道她會做南方菜。
“沒問題,王媽,你先別急,給我一個時辰。現在你先去準備食材,放心吧。”不忍拒絕,夷珞揚起一抹淡定的笑安慰道。
“哎呀,真是太謝謝你了。夷珞啊,你真是個好姑娘,可惜王媽沒個好兒子,不然定要收了你這個好媳婦。”解決了麻煩事,王媽樂呵呵的笑得合不擾嘴。
“王媽!”夷珞尴尬不已,羞得滿面通紅。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我這就去準備!”王媽拍了拍她的手立馬張羅食材去了。
夷珞鑽進廚房,裏面的人正忙得熱火朝天,對她的到來都只是點了點頭,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梅靈從外面飛奔而來,嘴裏嚷嚷道:“快快!前面在催了!”她和夷珞一樣,都是因為人手不夠,廚房拿來頂用的。
“看你急的,小心摔着!”下過雨的青石板路有些滑腳,梅靈一不小心打了個趔趄,還好有她及時攙住。
“沒事沒事,我皮粗肉厚,摔了也不怕。”梅靈挽着袖子,滿頭大汗。
“拿好了,這是你要的菜!”把廚子手裏的菜遞給她,夷珞轉身淨手,王媽已經來了。
“前面都是些什麽人?”狀似無意的詢問,一邊翻看着剛到的食材。
王媽不虧老手,選的食材都是頂頂好的。她已經很久未下廚了,好在這道松子鲑魚的做法還是爛熟于心。
“啊!說起這個,你等下可真要見見,那個連公子真真是風流倜傥,見識多廣。還有啊,那個連姑娘——哎呀,遲了遲了,等下和你說,先走了!”梅靈一向這樣風風火火,擡頭便不見了她的人影。
王媽不時催促着衆人加快速度,眼看就要開宴,菜品卻還沒上齊,真是急死人了。
不管何時,無論春夏還是秋冬,廚房裏總是油煙彌漫,永遠熱得像個蒸籠。
額際沁出一絲汗珠兒,夷珞卻無暇多顧。就剛才這會兒時間婁碧也就是餘小姐的貼身丫環都已經催了不下十來次了,那臉色可是一次比一次臭,話裏語間盡是些不中聽的話。
“好了,王媽。”夷珞露出開心的笑,很高興自己的手藝并沒有生疏。
“嗯,真是色香味俱全啊!啊,梅靈這丫頭還沒來,要不你給送去吧……”
“嗯,好的。”時間确實緊迫,夷珞無法推卻。
縱是見過一些大場面,待她到了前院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微微咋舌,真是賓客如雲高朋滿座啊!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夷珞嘀咕了一句忙快步走進廳裏。
莫倦擡眼看見了她,俯身在晏如初耳邊低語了幾句便走了過來。
“你怎麽過來了?”莫倦低問,沒有往日的嘻嘻哈哈,難得在她面前正經一回。
“廚房人手不夠,我那些花花草草一下不理會也死不了。”不想害他破功,夷珞福了下身,饒過他徑直去了女眷那邊。她看到婁碧那丫頭正朝她瞪眼呢。
看來莫倦這小子又多了一個青睐者了。
夷珞不敢明目張膽的看向主位,只用眼角餘光捕捉那抹熟悉的身影,心突然就安定下來。原來這月餘來她一直都吊着心,原來這月餘來她食不吃味只不過是因為想念。
自那日後她便有月餘沒見過他,只知道他很早便出了別院,很晚的時候才回來,有時候更是徹夜不歸。更知道他與那連公子整日孟不離焦焦不離猛的,後來漸漸的成了三人行,多了一個美若天仙的白衣女子。她正是連公子的胞妹,閨名連語嫣。她曾遠遠的見過一次,雖覆着面紗,卻絲毫遮掩不住她傾世的美貌。
心裏一陣酸澀,眼睛不由自主的逡巡那道美麗的身影。
“喂,你怎麽走路的!”
“對不起!”夷珞趕緊低頭賠罪,稍一晃神便差點撞人,她不得不抖擻精神,專注眼前。
“小姐,你看她,一點都不懂規矩!站遠點,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婁碧低斥着,一臉嫌惡的推開她。
廳裏人聲鼎沸,一片觥籌交錯,誰都沒有發現女眷這桌陡起的風波。
何況,男賓和女眷兩席間還豎了一道百蝶穿花絹面屏風,從外間往裏瞧去,只見燭影焯焯。給這些如花美眷更添一段霧裏看花,水看望月的迷離之美。
正低聲和人交談的餘淑婉擡起頭來,豔麗的臉上略帶倨傲與冷漠。
“婁碧,算了。”說完卻多看夷珞幾眼,眼中閃過一抹疑惑,随即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驚訝道:“是你?!”
她這一聲驚呼讓滿桌的女眷都朝這邊看來,夷珞同樣一驚,詫異擡頭。
她與餘淑婉只遙遙打過一次照面,她不可能認得她。
“你就是那個在大表哥書房外淋雨的癡丫頭對不對?!”餘淑婉的話成功的惹來一陣哄笑。她特意咬重的那個“癡”字更是讓有心人一聽即明,頓時有人嫌惡的低斥:“以為有幾份姿色就想癞蛤蟆吃天鵝肉了!哈哈,也不拿塊鏡子照照,就她那一臉寒酸樣兒,也妄想得到晏大公子的青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說完還抽出絲帕像趕蒼蠅似的揮了幾下。
“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什麽味兒啊?”
“嗯,你這麽一說還真有些怪味,嗯,就像是……廚房的油煙味!”
一個肌膚微豐的女子嬌笑着,也拿出薰得香氣襲人的帕子在空中揮舞幾下,衆人笑着一團。
“安靜些吧。”有道冷得像冰的聲音驀然響起,瞬間凍住所有人的笑聲。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反駁,只幾個大膽的人輕哼一聲,卻也不敢再興什麽夭蛾子。
夷珞飛快擡眼,又飛快垂眸。
如果說餘淑婉的美是如牡丹般的豔麗,那這個替她解圍的女子就是雪花似的冰潔絕美。
縱使牡丹再國色天香,也比不過這上天的寵兒。
此時此刻,那些她刻意忽略的傳言頓如如潮水般湧入腦海,讓她恍然失神。
這時餘淑婉夾了一筷子松子鲑魚放入嘴裏,突然臉色一變吐了出來:“誰做的,難吃死了!”
“婁碧,倒掉!”
“是!”原就看她不順眼的婁碧趾高氣昂的把菜重重的放在夷珞手裏:“滾吧,臭廚娘!”
夷珞緊咬着唇,心如在油鍋裏翻滾。衆目睽睽下遭此羞辱若是別人早已泣不成聲,她卻是依然含笑,躬敬有禮的向衆女眷告退。
卻行經外廳的時候步子稍頓,強忍着想回頭望的沖動,一步一步走出了衆人的視線。
還好梅靈不在,不然……夷珞這樣想着,淚水卻滑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那盤香味誘人的松子鲑魚上面。
走到一處靜悄悄的院落,再也不管地上多麽的潮濕,是否會髒了衣衫,便無力的跌坐在地。
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雙眼,白玉盤上淚斑點點。
用手拈起一塊松子鲑魚肉,香滑軟嫩的魚肉入口即化,吃來滿口生香。
兒時她最愛纏着娘親到溪邊捕魚,然後吃着她親手做的松子鲑魚,那是她最大的幸福。
悲戚的嗚咽似要沖破喉嚨的的禁锢,撞得她嗓子一陣生疼。手還在麻木的往嘴裏送着,直把自己塞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她以為這樣就可以堵住那即待渲洩的悲傷與絕望。結果卻是放聲痛哭,近乎于歇斯底裏。
“娘,珞兒一定會好好活着,誰也打不倒珞兒的!”幼時的她淚水漣漣的向彌留之際的娘親保證。
是啊,誰也打不倒她,最後打倒她的竟是她自己。
原來,誰先愛了,誰就是輸家。
而她更是輸得一敗塗地,已無半絲回轉的餘地。
夷珞傷心的嘶聲痛哭,忘了周圍的一切,只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靜靜的倚在大樹背後,他悄無聲息的來,又悄無聲息的離去。
夷珞按住王媽收拾包袱的手,內疚道:“王媽,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這怎麽能怪你呢……都是我要你幫的忙,是我連累了你才是。再說了,這根本就是她們故意……”王媽抹着淚水,唉聲長嘆。
她其實也覺得對不起夷珞,害得她小小年紀就要遭受那些流言蜚語,甚至羞辱。
“我這就去向莫管家禀明事情的真像,王媽快別傷心了,我不會讓你離開的!”看着王媽傷心她心裏更疼,一人做事一人擔,那人要針對的本就是她,與別人何幹。
夷珞自嘲一笑,想不到她這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竟是以這種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布于人前。
現在整個栊翠別院都認為她是一個不自量力妄想攀高枝的女人了,各種抵毀她的話在別院裏瘋傳不歇。
就連她偶爾胸悶的時候皺眉撫着心口的動作都被人拿來大肆渲染,說她故意做出個輕挑狐猸樣兒,勾引主子。
她除了苦笑還是苦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王媽幾次欲言又止,再多安慰的話都無從說出口,又不敢再在夷珞面前抹淚惹她傷心,只得強顏歡笑。
夷珞不敢再耽擱,只讓王媽先別收拾,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