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石
夷珞踏上臺階時已凍得瑟瑟發抖。
莫倦細心的撩開厚厚的門簾,她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奪門而入。
屋內燃了火盆子,竟是溫暖如春。
“謝謝。”
回頭沖莫倦展顏一笑。
“去裏面把濕衣換了!”眼前倏地一暗,一件厚大的袍子迎頭罩上。
幹淨清雅的氣息瞬間充盈鼻間,是她最愛的蓮香。
“還不快去?還是你想我親自動手?”不溫不火的聲音愠着絲怒意。
夷珞吐吐舌,乖乖的進到裏間換下濕衣。
再出來的時候晏如初正手執書卷倚窗而坐。
“別院裏缺傘麽?”眼皮都沒擡一下,仍專注在書上。
“呃……”夷珞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你喜歡海棠花?”
“不是。”
不解他是何意,卻下意識否認。
“很好,既然你不是愛花成癡,那可以給我一個冒雨賞花的理由麽?”晏如初終于從書間擡頭,薄唇勾起一抹優美的弧度,笑意卻未達眼底。
夷珞閃了閃神,各種答案在腦中走馬觀花似的閃過,最後卻發現沒有一條可以完美搪塞過去。
“不急,我等着。”晏如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我……”低頭,掩去滿眼落寞。
“過來。”晏如初招手,拍拍身邊的空處。
“不、不了……”搖搖頭,不進反退,她有種将落虎口的恐懼。
“想跑?”鳳眸斜睇,狠厲一眯,一道白绫飛射而出。
剛退至門邊的夷珞猛一低頭,瞪向腰間。試圖掙紮,慌亂的用手撕扯着,白绫卻如有生命般越是掙紮越是勒得更緊。
狼狽的看向書案後的人,尴尬不已,“大公子……”
此時不示弱更待何時,夷珞笑得略不自在。
晏如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握着白绫的手優雅輕揚,仿若靈蛇吐信。
不過瞬間,四肢同樣受困,她被捆成了蠶繭。
“大公子,奴婢知錯了……”眨眨眼,可憐兮兮告饒。
晏如初還是不理她,只氣定神閑的端起熱茶輕呷。氲氜中掀起一雙比女人還漂亮的羽睫,淡哂。
“你确定?”
手腳被捆,她只能艱難的偏着頭與他說話。
“确定确定!”忙不疊的點頭,就怕遲了他要反悔。
“那我問你話可會老實回答?”握着白绫的手順勢一扯,夷珞輕呼着落入他懷中。
“大公子!”羞窘萬分,不安的看向門邊,莫倦還在外面守着呢。
纏着她的白绫來無蹤去無影,待她反應過來時腰間已空無一物。
晏如初撫上她的臉,不說話,只用一雙漂亮的鳳眼盯得她頭皮發麻。
不敢正視,目光左右閃躲。
早這樣就不該晃到南書房來,也就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不聽到他們的對話,她就不會失魂落魄。不失魂落魄她就不會呆呆的站在海棠樹下傻傻的淋雨。
她從來都不是無事傷春悲秋的人,卻是一但有事就會鑽牛角尖的人。
“我再問你,為何淋雨?”
“沒……”剛想說“沒什麽”,鼻子突然發癢,趕緊手忙腳亂的推開彼此的距離。
“對、對不起……”吸了吸紅紅的鼻子,這個響亮的噴嚏讓夷珞糗得不敢擡頭。
“莫倦,去請大夫來。”身子微不可察的僵了下,晏如初很快舒展飛揚挺拔的劍眉。
“等下我讓大夫給你看一下,不然明天又要喊頭疼了。”
夷珞聽着他責備卻不失關愛的話突然紅了眼眶兒,趕緊埋頭。
“怎麽啦?好好的哭什麽?”晏如初皺眉,鳳眸略有異色。
夷珞不敢回答,怕一開口就洩露自己的脆弱,只把頭埋在他肩上搖了搖頭。
“你有心事。”
“不,沒有!”心虛的低頭。
“你一說謊就愛咬唇,還說不是。”視線凝向那嫣紅的唇瓣,清晰的齒痕豁然其上。
“哪、哪有……”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是不說?”修長的手狀似不經意滑至襟邊,吓得夷珞頓時不敢動彈,情急之下不受大腦控制的話便脫口而出。
“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可否,放我離開……”
屏聲斂氣,一腔情意悲切而無奈的盛在波光盈盈的眼底,帶着些許期待,一種能讓心跳呼息瞬間停滞的期許。
鳳眸微起波瀾,一抹深思迅閃而逝。微微上揚的薄唇突着冷傲而淡漠,絲毫不見暖意。
這讓一眨不眨凝視着他的夷珞捕了個正着,心尖上像突然爬了千萬只螞蟻,絲絲鑽心的疼痛悄悄蔓延。
兩兩相望,誰都不再說話。室內連呼吸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連着她來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晏如初不着痕跡的收回了置于她腰間的手,清俊挺拔的身軀往後斜躺,優雅的靠在椅背上。
“就為這事淋雨?”拈了粒棋子随手把玩,俊顏疏離。
離開熟悉的懷抱,夷珞一時很難适應,屋內雖然溫暖如春,她還是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今年的冬天好像來得特別早。
“公子,大夫來了。”莫倦的聲音在外門響起,打破沉寂。
“進來吧。”
話還沒落音,門簾已被挑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行來,一派儒雅秀淨,竟看不出是個大夫,倒像一個富貴閑适的貴公子。
“連兄?”晏如初起身相迎,“你怎麽來了?!”
早在大夫進來前夷珞已從椅上起身,躬敬的侯在一旁。
“晏兄依然俊朗如玉,絲毫不見病态,是何原因這般急喚大夫侯診?”連煊大方落座,笑語調侃。
“連兄就別笑話在下了,過來,快讓連公子替你瞧瞧。”晏如初向垂眸低眼的夷珞招了招手。
連煊眸一閃,面上仍是一派自然,并沒多問,這也免去了夷珞的些許尴尬。
“身體倒無大礙,只這飲食起居上多加調養便好。”連煊慢慢收回手,含笑道。
“有勞連兄了,這是在下的妾室,适才淋了雨。原是讓莫倦去請大夫的,沒想到倒迎來了連兄大駕光臨!真是榮幸榮幸!”
妾室……
這就是他給的答案吧,夷珞垂袖而立,心卻像掏空似的一片虛無,疼痛。
為妾,于她是再讓人羨莫不過的事了。雖不是正室,卻也算得上半個正經主子了。若是能生個一兒半女,保不準還有扶正的可能。
她知道,今日就算不為他人妾,年紀大了也還是免不得要打發她配個小厮的。
奴者,永遠都是都身不由已,連生死大權都掌握在別人手中。
怪就怪上天給了她奴身,卻沒給她奴心。寧可做個沒名沒份形同通房丫頭的暖床婢,也不願做那人人羨慕的枝頭凰。
梅靈說得對,這些年的“養尊處優”給了她錯覺,她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千金小姐,大家閨秀。竟也奢望着有朝一日能得一個如意郎君,與他生死契闊,勢手偕老。
如今,這一切大抵真成了奢望吧……
夷珞心裏升起一股絕決而凄惶的念頭,或許配個小厮也好過日後的飛蛾撲火吧……
晏如初不着痕跡的瞥了眼身側,見她面上一片平和寧靜,嘴角似還勾着一抹飄如煙霧的淺笑,心中那突如其來的怪異情緒也就煙消雲散。
他不喜歡多疑猜忌的女人,剛才的迂回試探已經越了她的身份,若是別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對她,他是多了些對別人沒有的情愫。他可以容忍她無傷大雅的使使小性子,在他看來無疑于閨房之樂。他不否認,自己喜歡看她時而嬌嗔軟語,時而冷靜自持,時而又溫柔如水,時而卻潑辣強悍的嬌美模樣,但是還不到讓他為她癡傻若狂。
女人,她不是他的唯一。
不過一個奴婢,縱使再特別也只是一個奴婢。
晏如初眼中閃過一抹陰鸷,納她為妾,已是他最大的讓步。
“莫倦,吩咐下去,今日我要好好替連公子接風洗塵!”
屋內的談話終于告一段落,看得出兩人交情頗甚。晏如初更是破天荒的大笑不止,卸下了貫常的疏離與淡漠,相談甚歡。
這讓夷珞不得不暗自猜測這位連公子的身份。
二人行至屋外的時候,晏如初這才像記起了她,頓了下腳步,回頭淡淡道:“你先下去。”
“是。”夷珞低應,直到他們的身影遠去,她才如提線木偶般緩緩步下臺階。
腳下步子虛浮,差點扭到。
雨後初霁,天空像被水洗過似的透明無塵,天氣卻更見陰冷。
走出幾步便見莫倦停在那裏,似在等人。
眨眼工夫,他看見了她,高興的揮手。
“莫倦,找我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覺得一個人走路太孤單,正好我要去廚房,咱們一道吧!”
“好啊!”暫且抛開心中的陰霾,夷珞露出大大的笑臉。
莫倦就像個開心果,一路上不時說幾個逗趣的事,惹得她開懷大笑。
“你到底是怎麽辦到的呀?”笑着揉了揉快要酸掉的肚子,夷珞半倚着廊子上的雕欄無力再往前走。
“我也不知道,每次在公子面前我好像就自動收斂了。”抓了抓腦袋,莫倦微窘抗議,“我都這麽努力逗你笑了,你倒好,心情好了就反過來取笑我!”
“我哪有心情不好……”有些讪讪的轉過身,莫倦怎麽知道她心情不好的?
難道她的壞心情都寫在臉上了麽?
“我胡說的……你別在意啊……”莫倦眼神微黯,有些急切的解釋。
“呵呵,我沒事啦!嗯,莫倦,你不是還有事麽?快去吧,耽擱這麽久了,小心挨莫管家罵哦!”夷珞笑着提醒,推着傻頭傻腦的莫倦往前走,“快去吧,去吧!”
莫倦的爹便是府中的管事,加之他機靈過人,又在晏大公子身邊當差,算是年輕一輩的奴才裏地位最高的。
他向來嘴甜似蜜,長得又清秀讨喜,很受女孩子青睐。
別人都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而他就恰恰相反。
平時看他沒個正經樣兒,白面書生一個,還油嘴滑舌的。辦起事來卻不失穩重周全,頗有大将之風。
她想,這都該歸功無那個人吧。
這樣的莫倦,卻唯獨在他爹面前就像老鼠見了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聽得這麽一說,他立即撒丫子狂奔,留着夷珞在他身後笑得前仰後俯。
直到臉上一片濕意……
蕭瑟的秋風打着圈兒,像一把利刃割裂了她臉上緩緩流下的淚水,碎成絲絲縷縷,如無根飄絮,随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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