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竊玉
日過午後,夷珞略感悶熱,又瞅着四周沒人,便悄悄的松了幾粒扣子,微微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總算透了些氣,若不是怕有人突然闖進來,她早把身上這件桃粉暗紋薄襖脫了完事。
“洗完了?嗯?”耳際鬼魅般地響起一道溫潤低沉的聲音,夷珞還來不及反應,随即便覺背後一暖,一股淡淡的氣息拂頸而過。
“噢!”慌起轉身,鼻子撞在來人身上,疼得她驚呼。只等兩眼淚花逼回眼眶這才看清來人,正是“等下再來”的晏大公子——晏如初。
只見他背手而立,修身微向前傾,鳳眸清淺含笑,一襲飄逸白衫襯着他絲毫不遜色晏二公子的俊美容顏仿如谪仙臨凡。那麽近,又那麽遠。
悄悄把手在身側蹭了蹭,欲擦幹上面殘留的水漬。
“你……”視線微滞,鳳眸陡暗,眼中異色稍縱即逝。
夷珞退開小步,心跳失衡。那穿透白衫的熾熱灼燒着她的臉,紅雲如花,從兩頰蔓延至耳根。下一刻,腰間多出一雙修潔白晳的手,纖塵不染的衣袖上翠色點點,碧色絲錢走過的痕跡清晰可見。
夷珞像受驚的小鹿又怕又羞的推攘着。
“大公子……別……”
晏如初死死的扣着懷裏的嬌軀,鳳眸深邃如汪洋大海。拇指輕挲着玉脂白膚,薄唇如青蜒點水般輕觸着細瓷柔頸,氣息微微不勻。
“別……”嬌羞無限的推卻,夷珞還是不怎麽習慣他突如其來的親密。
“嗯?”饒有興味的挑眉,戲谑的瞄向她因拉扯開得更低的衣襟兒。
湖水綠色的青花纏枝肚兜猶抱琵琶半遮面,風情無限。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鳳眸半眯,邪肆輕喃。
夷珞聽得臉紅心跳,卻不明就理,直到尋着那道灼熱的視線才後知後覺。
頓時羞憤欲死。
忙要去掩,卻被晏如初輕輕拔開。
“你!你!”羞急氣急,便忘了眼前是那高高在上的主子,更兼他那讓人琢磨不透性子,只把那粉拳密如雨點般落在他胸前。
晏如初詫異挑眉,原來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突然大笑,鳳眸興味盎然,很是滿意的欣賞着美人薄嗔淺怒的嬌态。那豔如桃李的兩頰誘得他再次情不自禁,湊近,頓覺暗香幽幽,撩人心神。
“幾日不見你倒是越發熱情了。”唇上覆上溫軟,堵住了夷珞滿腹委屈。
難道就因為是奴,便可以這般調戲狎玩麽?
頓時紅了眼眶,淚珠輕懸,正是梨花一枝春帶雨。
“唔……小野貓……”偷香竊玉的薄唇稍滞,盯着賭氣扭頭的她略略失神。
下一刻,夷珞被打橫抱起。
“啊?!幹什麽?!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唔……放開我……嗯……”
天旋地轉,溫軟濕潤的薄唇再次欺上,頓時讓她昏昏然不知所言。
“聽話,閉上眼……”
沾上情欲的晏如初與平日判若兩人,仿若從那九霄出塵仙一晃成了魅惑世人的魔神。鳳眸燃情,修長的手輕輕攏上藏不住的羞怯的杏眸。微泛冷蓮之香的熟悉氣息讓夷珞化成一汪春水,嬌豔如春日桃花的紅唇微嘟,斂豔生光;秋眸剪剪如蒙水霧,迷離而妩媚。
在在都透露着一個訊息——任君采撷!
美人相邀,晏如初再也無順克制。舌尖飛舞,愛語呢喃。美人頓時羅裳輕墜,雲鬓斜堕。秋風簌簌,梧桐葉落如雨。沙沙的聲響合着微微的喘息如一曲天籁。
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夷珞滿面通紅的顫着身子從榻上滑下,身上一陣酸軟。又一次被人吃幹抹淨,只得惱恨自己不争氣,經不得誘惑。
桌上擱了碗粥,觸手溫熱。以前她并不讨厭百合蓮子羹,夏天時還常冰鎮一些吃着消暑。可現在,她對百合蓮子羹卻有一種莫名的厭棄,一股從心尖尖上冒出的恨意。
盡管如此,她還是端起那碗快要變涼的百合蓮子羹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吃下,直到現出那白玉潤澤的碗底。
冷燭無聲,火花跳躍閃爍,忽明忽暗。夷珞獨自坐在這微微泛着昏黃的屋內,撐着腮,靜靜的聽着風聲,靜靜的巡視着屋內的一應擺設。
那繪着煙雨江南的細骨湘妃竹簾和那糊着紗窗的雨過天青軟煙羅都是她親自去存庫挑選的。
還有那案上的一尊纏枝汝窯青釉美人瓶,也是因了她一句“想供些帶露的清蓮”他才着人備上的。
嘴角抑不住微微上揚,滿腔心事頓時有些欲說還愁,欲剪不斷的煩悶。
起身推窗,夜涼如水,冷風撲面。如墨幕色中冷月無影,唯有寒星漫天。
天色晚如斯,想必下人都已歇下,此時回房應該也無大礙。
夷珞暗自揣測,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初入晏府那年她六歲,晏老爺見她乖巧伶俐,模樣兒又清秀出挑,便想着讓她做晏如初的起居侍女,長大後便可成為通房丫頭亦或納為侍妾。
晏如初卻拒絕了她,很是強硬。那年他十歲,雖有一般孩童沒有的成熟穩重,舉手投足皆不若現在這般淡定從容,性子稍有些急躁。
那天,他狠狠的把她推倒在地。
冷風浸骨,夷珞打了個寒顫從回憶中醒來。手不自覺的摸了摸額際,那藏于鬓角的一塊小小疤痕便是初次見面他送她的大禮。
那時晏飛卿與她同歲,晏茹芸尚在襁褓之中,最後她便跟了晏老夫人。
若不論主仆之分,她和晏家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馬,總角之交。
只是兩小無猜這樣的親密卻只限于她和晏茹芸,和晏家兄弟就另當別論了。
她自小便在龍蛇混雜之地混跡,最是懂得趨利避害。晏如初對她的讨厭随着齡的增長藏在冷漠之後,而晏飛卿對人的喜怒卻是一眼即明,從不遮遮掩掩。
這點夷珞倒是很欣賞他。
九歲那年,晏如初拜師而去,從此青鳥殷勤為探看,晏老夫人憑添思子愁。
十一歲,晏飛卿神童之名不胫而走。
十二歲,蒙聖恩,晏飛卿東宮伴讀。
從此,晏府門庭若市。
一晃八年,白雲蒼駒。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如果那天,不是杏花紛雨,沒有柳姿婆娑,她還會在疏影清淺的綠芫曉堤畔與他驀然重逢麽?便是那浮生一眼,他清雅如蓮的身影卻已刻入心間,如驚鴻照影掠心而來。
時隔八年,流光容易把人抛,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他也不是原來那個喜怒形于色的稚氣少年。
更重要的是,時離八年,流光暗度,他已徹底把她忘在腦後。
“愣什麽神?和你說話呢!”梅靈不滿的推了推她,“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的話啊?”
“你剛才說什麽?指腹為婚?!和誰?”腦大還停在前一刻聽到的震憾消息上,梅靈後面說的話她全然沒有聽進去。
“這可是千真萬确的消息,我騙你做什麽!知道江南王家吧!那可是世代書香,後轉而經商,乃地方望族!”梅靈很是羨慕。
“是麽?!這是多早晚的事,怎麽以前沒傳出來一點兒風聲呢?”
“這我哪知道,主子的事哪是我們做下人該過問的。”梅靈白了白她,随手撿了根細枝兒,有一搭沒一搭的逗着拖家帶口忙活搬家的螞蟻們。
“你瞧這些小東西,真可愛!怕是要下雨了吧?”
夷珞撇了撇嘴,不敢茍同她的惡趣味,竟然有人覺得螞蟻可愛?
不過看這天色确實是有場大雨要下了。
“那還呆着幹嘛?快走啊,難不成要等大雨來了淋成落湯雞了才回去?”沒好氣的回了個白眼給和螞蟻玩得不亦樂呼的傻妞,率先從花圃裏起身。
好好的一個下午就這麽耗在這裏了,真真是浪費。
夷珞一邊走一邊可惜着。
梅靈輕揮着細枝兒,一路上見着有趣的花兒朵兒便伸手拔弄拔弄,對什麽都有揮灑不完熱情勁兒。她卻覺得身體懶怠,很想蒙頭大睡。現在她滿腦子裏都是指腹為婚,有什麽東西壓抑得她喘不過氣來,心突突跳過不停。
指腹為婚,指腹為婚,怎麽突然跑一個“指腹為婚”呢?是只有晏三小姐還是……這樣想着,腳下不由的加快了步劃。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雷聲轟轟隆隆。梅靈從後面跑過來,“夷珞,快跑啊,要下雨了!”
待得聞聲擡頭時,她已經遙遙遠去。
這妮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天色漸漸昏暗,雨卻遲遲未下。
書房裏,一紅一白正對坐而弈。
晏飛卿手執黑子不耐的等待,對面的紅裳女子已是柳眉皺成小山,手上白子正舉棋不定。
“二表哥……”餘淑婉不依撒嬌,這棋已經沒有下的必要了,怎麽也是輸。
“怎麽?想認輸?”晏飛卿得意挑眉,閑閑的上下抛玩棋子。
“大表哥,你看啦,他欺負我!”
半躺半卧在美要榻上的男人俊顏如玉,只見他微微側過身子,調整了下舒服的位置,這才擡眸往這邊輕睇一眼,“願賭服輸。”
“哈哈……”一陣嗤笑破屋而出,晏飛卿沖他哥豎了豎大拇指,“總算聽到你說了句人話!”
餘淑婉羞憤,委屈的咬唇,幽怨的眼神投向榻上的人。
“認輸吧!嘿!”真是大快人心啊,晏飛卿就是看不得這個嬌滴滴的遠房表妹,今日正好看不過便決定殺殺她的銳氣。看她下次還敢不敢大言不慚!
餘淑婉見沒人幫她,再也撐不住面子,負氣的扔下棋子,嬌嚷:“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是我輸,太沒意思了!二表哥也恁不厚道,以大欺小!”
“我怎麽以大欺小了?這規矩可都是你定的,我可是從無二話的。”晏飛卿哇哇大叫,全然不顧女孩子面皮薄,經不得嘲笑。
“下次咱們玩別的,我一定要贏你!”信誓旦旦的嬌嗔,餘淑婉略有不甘,仍想扳回一些面子。
随手拈了塊點心送入嘴裏,剛才一翻絞盡腦汁太費心神,這一停下,便覺得肚子有些餓了。
“放馬過來,輸了別哭鼻子!”他最讨厭哭哭啼啼的女人。這樣想着,腦海中卻閃過一柳眉倒豎,嬌顏薄怒的倩影。
“嗯,這誰做的?真好吃!”欲轉移話題,餘淑婉認真的品評起糕點來。
她邊吃邊猜測着裏面可能有的食材。
“徹!小丫頭片子,懂什麽!”這種一看就不知道是哪個偷懶的婢女做的偷功減料的點心,哪有宮裏的禦制點心好吃。
“真的很好吃嘛,不信你嘗嘗!”
“騙我你死定了!”晏飛卿将信将疑的撿了塊放進嘴裏,立馬瞠目,還以為味覺出了問題,又拿起一塊,桃花眼微眯,既有不可置信又有享受美食的愉悅。
“唔……真是太好吃了……”真是不可貌相啊。
“表哥,要不你把這個廚子賞給我吧?”餘淑婉總算搬回一籌,對這個廚子多了份争奪之心,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
不待作答,晏飛卿已經嚷開:“不行不行!這個廚子我要定了!”亦有必得之勢。
晏如初聞言鳳眸輕阖,似已睡着。
“咦?大表哥,你這栊翠別院什麽時候多了個傻丫頭啊?這麽大的雨也不躲一躲!”餘淑婉移目,有趣的看向窗外。
話剛落,晏如初漂亮的眉便微不可察的皺起,“表妹眼花了,許是下棋傷了神,去休息吧。”
“呃,是嗎?你一說我還真覺得有些累了……”餘淑婉笑容一滞,站起身,又回眸看了眼窗外。
難道真是她眼花?
“表哥,剛才我看錯了,那不是傻丫頭,應該是個癡丫頭。”走到門口時她突然頓住,回眸揚唇一笑,留下這句匪夷所思的話便翩纖而去。
屋內,晏飛卿卻已食不知味,狠狠瞪着遠去的餘淑婉,騰地起身。
“走了!”
晏如初并沒回話,只揚了揚手中的書,權當相送。
門口,莫倦躬身相送,遞上雨傘。
“二公子走好。”
“哼!”
納悶擡頭,誰惹晏二公子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