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罰
彤雲出岫,當第一縷晨曦穿透薄霧照進栊翠別院時,夷珞正揮汗如雨。
用力抖開扭成麻花的衣衫,仔細的攤平晾在竹竿上。正要轉身,一只雪白的小狗像滾雪球似的闖了進來。
夷珞覺得有趣,便蹲下身來逗弄,誰知那小狗竟撒歡的往那晾衣的竹竿沖撞而去。
一個不好的預感迅猛閃過,她尚來不及反應,便見地上塵土飛揚,忙活了一大早的成果便被只小狗輕輕摧毀,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東流。
氣得她對狗狂吼:“笨狗!臭狗!”
小狗回頭,雪白的毛抖呀抖,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地嗚嗚叫喚,夷珞頓時心軟。可是當它大搖大擺的踩着五彩缤紛的“地毯”遛之大吉時,她卻再次怒火中燒。感覺自己上了那只狗的當,中了它的苦肉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別走!給我回來!”一團濕衣呼嘯而過,空中水花四濺。
“噗哧!”有人忍俊不禁。
“……”呃,壞了!
“二、二……公子……”強忍着笑意,夷珞避開晏二公子殺人的目光。
都怪那只可惡的狗!
下次別讓她逮着,不然,定讓它光榮上桌!
晏二公子怒發沖冠,豔光四射的俊容扭曲猙獰。他一步一步,目露兇光的逼近夷珞。
“飛卿。”一道溫潤低沉的嗓音适時響起,卻也難掩笑意。
晏二公子握緊拳頭,停步,額上青筋暴起。
“扣月銀!”爆吼一聲,某人差點咬斷一口好牙。縱是如此,滿腔怒火亦覺無處發洩,咬牙切齒之餘猶不解恨。陰險的眯起桃花眼:“清平,把西院的衣裳統統拿來,明晚之前,爺要驗貨!”
“是!”門外探出一顆捂嘴偷笑的腦袋,夷光怒瞪一眼,無聲控訴。
清平趕緊低頭,肩卻聳過不停。
“很好笑麽?”頭頂傳來陰森森的警告。
這下換夷珞揚起唇角,精致的眉眼瞬間飛揚。
“還傻愣着幹嘛,快去找雪球啊!”
雪球,聽其名,便知其形,正是那罪魁禍首。原來是某人愛寵,夷珞暗記在心,尋思着哪天做道紅燒獅子頭孝敬主子。
“是是是!”唯恐再受池魚之殃,清平求之不得。
回眸,對視,硝煙彌漫。
“晏如初,管好你的人!”
夷珞狠狠一震,怯生生的看向那眉目淡然、清朗如月的晏大公子,欲辯無詞。
“還給你!”晏飛卿突的打斷那對視線糾纏的男女,恨恨的把腳邊的髒衣踢回盆中,濺了她滿身水漬。看到對方和自己一樣滿身狼狽,這才稍稍解氣,掩不住桃花眼中的嚣張笑意。
“臭丫頭,咱們走着瞧!”擱下狠話,晏飛卿拂袖而去。
晏大公子鳳眸流光,淡漠的視線從夷珞身上輕掠而過,瞬間波瀾不興。
“大公子。”硬着頭皮行禮,夷珞只覺得今日實在是黴運當頭。
“嗯。”晏如初嘴角溢起淺笑,“你也不用害怕。”
“呃……”她有說怕麽?
“我先走了,等下再來。”晏如初清淺一笑,衣袂飄然間,人已遠去。
等下再來……
垂眸,心裏多了些許期待。
定睛,卻見滿地狼籍,終于憶起前恨。
“可惡!”洩憤狂踩,白衣頓成泥色。
原來那只小畜牲是他的,這明擺着就是找茬兒嘛!
忽然一聲輕響,夷珞心驚肉跳,不敢回望。
莫不是那晏二公子去而複返?
靜侯半晌,并沒有聽到什麽怒吼之聲,這才松了口氣,慶幸之餘趕緊毀滅罪證。先把那件扔燙手山竽轉移陣地,再把地上的亂攤子慢慢整理。
“還好還好……”
髒是髒了點,倒也不難清理。夷珞長嘆一聲,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想她原不過是街頭一偷蒙拐騙的小乞兒,得幸遇到了善心大發的晏老爺,這才免了街頭餐風露宿的悲苦命運。
自此,向陽城的街頭少了一命如蝼蟻的小乞兒,京城的晏府卻多了一名喚夷珞的侍女。雖只是供人使喚的奴婢,卻已讓她感謝涕零。為晏府侍婢,不但圓了她能吃飽睡足的夙願,還能在閑暇時候跟善良可人的晏三小姐學着識字斷文。從此也算些許認得幾個字,讀過幾本書。
晏府于她,恩同再造。
當然,做下人的自是免不得也有挨罵受委屈的時候,可比起街頭行乞受人白眼,偷人錢財遭人毆打那又算得了什麽?
不過小菜一碟!
自入晏府以來,她便随侍在晏老夫人身側。她是信佛之人,又憐她幼時凄苦,待她比別的丫環還要好上三分。
可是她在晏府如魚得水悠閑自在的日子卻斷送在晏二公子那個花枝招展的孔雀男手中。
一句“聰慧穩重,江南之行必不可少”便讓晏老夫人心甘情願放她随行。
每每思及此,她總是餘恨難平,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自請跟着晏三小姐上山禮佛。
就不會在這樣寒冷的深秋,天沒亮便要起來浣洗衣裳。
可憐她十指青蔥,現在卻要泡在冰冷的井水裏,凍得雙手紅腫,活像十根胡蘿蔔,醜得連它主人都想離棄它。
看着這十根變形的玉指,便不得不想起那讓她深惡痛絕的罪魁禍首——晏家兄弟的奶媽。
只不過在她訓話時不小心打了個盹,便被定罪為目無尊長,以下犯上。說什麽她整日裏做個捧心西子狀,行那狐媚惑主之事。
這真真是含血噴人,她要媚惑主子犯得着去東施效颦麽?
而她,又犯得着為此區區小事如此重罰麽?
難道是想以儆效尤?
那也有些太過了吧?
由此可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定是對她“另眼相看”已久,這次終于尋了個由頭圓了心願。
夷珞越想越氣,越氣就越憤憤不平,下人何苦為難下人!
可憐她洗了一大早的衣裳卻連半口水也沒能喝得上。
更讓她着惱的是,為啥罰她浣洗衣裳還要定個不洗完不許吃飯的狗屁規矩。真不虧是老而妖的婆,一下便戳中了她的死穴——一頓不吃餓得慌。
現在,她的五髒六府就像捏成一團的柿子,糾結着,憤怒着,滿身滿心都嚷着“餓”。多年沒嘗過這種饑餓的滋味了,這人啊,真真是從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啊!
有氣無力的搓着手中的衣裳,連連唉聲嘆氣。
“夷珞——”
突然有道微弱之聲從院門邊傳來,開始聽得不大真切,還只當是風刮着院中的梧桐葉發出的沙沙聲。夷珞自是渾然不覺,依然埋頭苦搓。直到微弱大了幾分,這才隐約間聽清了是有人在喚她。
“梅靈?!”
梅靈只探出了一個腦袋外加半個身子,見夷珞發現了她便一手指指裏面又指指自己的嘴唇,無聲詢問。
夷珞一瞧便明白,搖了搖頭,“沒人,進來吧!”
她這才收起謹慎,嘻笑着跳了出來。
“給!”近身了才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啊?是吃的麽?!”食物的香味誘得她瞬間精神大振,像餓狼撲食般縱身而起。
只是餓得夠嗆,起得又急,一時頭昏眼花,險些栽到地上。
梅靈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送出左肩頂住了倒栽蔥似的人,卻聽得自己骨頭“咔嚓”一響,頓時欲哭無淚。
真是吃飽撐着了,早知道就不該善心大發,餓這妮子一下也死不了人的。可憐她這骨頭,怕是沒個十天半個月好不了了!
“哇!是大肉包耶!梅靈,你真真是我的福星啊!”夷珞很快站好,嗚嗚哇哇的大聲歡呼,沖着她的臉蛋狠狠親了兩口。
梅靈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嫌惡似的擦了擦滿臉的口水:“你這習慣得改改了,真是的,老大的人了,別惡心了行不?”又不是小孩子,親來親去也不害臊。
“哎呀呀,真香……”吹着熱包子,樂呵呵地傻笑,梅靈的話全然成了耳旁風。
梅靈原也是随便說說,對她無視的态度也只是翻了個白眼。正要提醒她這肉包是才出爐的會很燙嘴,慢些吃。可話還沒出口,便聽到一聲驚呼。
“啊!”
夷珞火急火燎的跑到井邊,鬼哭狼嚎,“啊——燙死我了!燙死我了!”
“哎,你這饞貓!慢着點!”梅靈撲哧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哎,梅靈,你不知道,那老妖婆真真是五毒教的,竟然不給我吃飯!”遭過一次罪的夷珞再不敢狼吞虎咽,改成小口小口地咬着香噴噴的肉包,嘴裏卻不忘咬牙切齒的數落別人的不是。
“我的小祖宗,你小聲點!”梅靈警惕的望了望四周。
“怕什麽,反正都着了晏孔雀的道兒了!”夷珞暗自嘀咕。
“我說大小姐,你能不能少說兩句,別再逞口舌之快了?讓別人聽去,你挨罵事小,我都少不得也要跟着你受罰!”她還真夠膽,晏二公子這樣的煞星也敢随便指責,真是不怕死!
梅靈猛翻白眼,“還有,嬷嬷沒說不許你吃飯,只是要你把這堆衣裳洗完了再吃。要怪就怪晏老夫人平時太貫着你,你還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十指不沾陽春水了?就這麽一點點衣裳,你從卯時洗到到日上三竿還是這麽多,怪得了誰?!”
話剛落音即知語失,當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裏很是後悔失言。見盆裏大堆髒衣,便走過去搭了把手。
“哎呀,真是有勞有勞!”夷珞見多了個幫手,大喜,揮着油膩膩的手發出幾聲嘿笑。
“少來!我可不是白做,改日把你那自制的清荷玉露膏分一些給我就好。”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你——奸詐!”
夷珞仰天長嘯,悔得捶胸頓足。那清荷玉露膏可是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跑細了纖纖玉腿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一小盒。若放在街市上販賣,那可是寸膏寸金啊!
越想越覺得不值,可是總不能讓人家把洗好的衣裳再弄髒吧?
“別小家子氣了,比這清荷玉露膏好了的去了的都随你挑,只要你這小嘴這麽上下一碰啊,什麽金山銀山不往你面前送?要不是你那倔脾氣,指不定我現在得叫你一聲‘柳夫人’了……呵呵……你呀,就別生在福中不知福,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哦!”梅靈一邊清水把手沖淨,一邊打趣道。
“臭丫頭,慣會胡說八道!”夷珞低斥,臉上略略有些不自在。
梅靈嘻嘻一笑:“我胡說八道不要緊,只要人家柳公子不是胡說八道就行!好了好了,你也吃完了,剩下的就自己洗吧,我也不便久留。”她可是偷着來的,若是被嬷嬷知道自己給她偷送食物非罵人不可,弄不好還要扣月銀。
“快去快去!刁丫頭,你再不離開,保不定我又要折失什麽好東西了!”
“小氣鬼!”走到門邊,梅靈突然回頭沖她做個鬼臉,氣得她在原地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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