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圓林中隐隐有絲竹管弦之聲傳出來,樂聲凄美,伴着歇聲低唱,唱的是人生的悲歡離合,歌聲中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春去又春來,花開又花落;到了離別時,有誰能留下?”蝶舞癡癡的坐在車廂裏,癡癡的聽着,風中也不知從哪裏吹來一片枯死已久的落葉,蝴蝶般輕輕的飄落在雪地上。她推開車門走下來,拾起這片落葉,癡癡的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從哪裏滴落下一滴水珠,滴落在這片落葉上,也不知是淚還是雨?看起來卻像是春日百花盛放時綠葉上晶瑩的露珠一樣。
冷香滿樓,冷風滿樓,朱猛卻将衣襟拉得更開,仿佛想要讓這刀鋒般的冷風刺入他心裏。他和小高都沒有開口。那種又甜又濃又酸又苦的思念已經堵塞住他們的咽喉。
一個白發蒼蒼的瞎目老人,以竹杖點地,慢慢的走上樓來。一個梳着條大辮子的小姑娘,牽着老人的衣角,跟在他身後。老人持洞蕭,少女抱琵琶,是準備來為蝶舞伴奏的樂者。他到這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來奏的都是悲歌。為一些平時笑得大多的人來奏悲歌,用歌聲來挑起他們心裏一些秘密的痛苦。這些人也願意讓他這麽樣做。人類實在是種奇怪的動物,有時竟會将悲傷和痛苦當作種享受。
樓下又有腳步聲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輕而震動。聽見這腳步聲,小高的人已掠過桌子,竄向樓梯口,沖了下去。朱猛卻沒有動。他的全身仿佛都已僵硬,變成了一具已經化成了岩石的屍體。
小高本來以為自己永遠見不到她了,可是現在她已經在他眼前。這是不是夢?她也看到了他。她癡癡的看着他,也不知是驚奇?是歡喜?是想迎上去?還是想逃避?
小高沒有讓她選擇,他已經沖上去;拉住了她,用兩只手拉住了她的兩只手。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手裏的感覺是那麽溫暖充實,他心裏的感覺也是那麽溫暖充實。
“那天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帶走淚痕劍?到哪裏去了?怎麽會到這裏來的?”這些話小高都沒有問。只要他們能夠相見,別的事都不重要。
“你來了,你真的來了,這次我再也不會讓你走了。”他癡癡地望着她,拉住她的手,倒退着一級級走上樓梯,他的眼睛再也舍不得離開她的臉。
忽然間,小憐的臉上起了種誰都無法預料的變化。她的瞳孔突然因恐懼而收縮,又突然擴散,整個人都似已崩潰虛脫。小高吃驚的看着她,本能的想立刻回頭去找她看見的是什麽。可是他自己臉上忽然也起了種可怕的變化,仿佛忽然想到了一件極可怕的事,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敢回頭。他回過頭,就看見了朱猛。
朱猛臉上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只野獸,一只已落入獵人陷講的野獸,悲傷憤怒而絕望。他在看着的人就是小高拉上樓來的人——蝶舞。
忽然間小高已經完全明白了——蝶舞。這個他魂牽夢萦永難忘懷的女人,同時也是朱猛魂牽夢萦永難忘懷的蝶舞。命運為什麽如此殘酷!這不是命運,也不是巧合,絕對不是。
卓東來看着他們,眼中的笑意就像是一個邪神在看着愚人們為他奉獻的祭禮。手冰冷,每個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你是蝶舞?”小高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蝶舞麻木的點點頭,自己的确是蝶舞……
小高放開蝶舞冰冷的手,又開始往後退,退入了一個角落;連自己唯一擁有的名字都是虛假的……
朱猛的眼睛現在已經盯在他臉上,一雙滿布血絲的大眼就像是已經變成了一柄長槍。一柄血淋淋的長槍。小高死了。他的人雖然還沒有死,可是他的心已經被刺死在這柄血淋淋的長槍下。但是死也不能解脫。朱猛會怎麽樣對他?他應該怎麽樣對朱猛?小高不敢去想,也想不出。他根本就無法思想。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走”。
想不到就在他準備要走的時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等一等。”小高吃驚的發現蝶舞居然已完全恢複了冷靜,居然已不怕面對他。蝶舞說道:“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知道你非走不可。可是你一定要等一等再走。”她的态度冷靜而堅決,她的眼睛裏仿佛有一種可以使任何人都不能拒絕她的力量。一個人只有在對所有的一切事都全無所懼時,才會産生這種力量。
蝶舞又轉身面對朱猛:“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在我要起舞時,誰也不能走。”
朱猛的雙拳死握,就好像要把這個世界放在他的手掌裏捏碎,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毀滅。
卓東來卻笑了,靠近蝶舞的身側;在這屋子裏的三個男人,卓東來是離蝶舞最近的人,他溫柔的微笑着問蝶舞:“你還能舞?”
蝶舞擡頭,竟然對卓東來露出了同樣的笑容:“你有沒有看見過吐絲的春蠶?只要它還沒有死,它的絲就不會盡。我也一樣,只要我還活着,我就能舞。更何況我已經答應為你一舞……”
蝶舞的話,讓朱猛慘白了臉色;她竟然要為卓東來一舞……
卓東來拊掌輕笑:“那實在好極了。如果你不跳,我反倒對兩位貴客沒法交代了……畢竟我可是打了包票你會跳舞的。”
蝶舞笑得如同誤闖入人間的精靈,狐氅落下,舞衣飄起。一直默默坐在一隅的白頭樂師忽然也站了起來,憔悴疲倦的老臉看來就像一團揉皺了的黃紙。
“我是個瞎子,又老又瞎,心裏已經有很久沒有想起過一點能夠讓我覺得開心的事,所以我為大爺們奏的總是些傷心的樂曲……可是今天我卻要破例一次。”
“破例為我們奏一曲開心的調子?”卓東來問道。
“是的。”老人滿布皺紋的臉上雖然全無表情,可是每條皺紋裏都像是一座墳墓,埋葬着數不清的苦難和悲傷。人世間的悲傷事他已看得大多。少女卻什麽都沒有看見過,因為她也是個瞎子,一生下來就是個瞎子,根本就沒有看見過光明,根本就不知道青春的歡樂是什麽樣子的。這麽樣的兩個人,怎麽能奏得出幸福和歡樂?
卓東來卻耐心的問道:“那麽,今天你有沒有想起什麽開心的事?”
“沒有。”
卓東來笑道:“既然沒有,為什麽要破例?”
白頭樂師用一雙根本什麽都看不見的瞎眼,凝視着遠方的黑暗,他的聲音沙啞而哀傷:“我雖然是個瞎子,又老又瞎,可是我還是能感覺到今天這裏的悲傷事已經太多了。”
“铮琮”一聲,琵琶響起,老者的第一聲就像是一根絲一樣引動了琵琶。一根絲變成了無數根,琵琶的弦聲如珠落玉盤。每一根絲,每一粒珠,都是輕盈而歡偷的,今天他所奏的不再是人生中那些無可奈何的悲傷,所奏的是生命的歡樂。
蝶舞在舞,她的舞姿也同樣輕盈歡愉,仿佛已把她生命中所有的苦難全部忘記。她的生命已經和她的舞融為一體,她已經把她的生命融入她的舞裏。她的生命中剩下來的已經只有舞,因為她是舞者。在這一刻間,她已不再是那個飽經滄桑、飽受苦難的女人,而是舞者,那麽高貴,那麽純潔,那麽美麗。她舞出了她的歡樂與青春,她的青春與歡樂也在舞中消逝。
“寶劍無情,莊生無夢;為君一舞,化作蝴蝶。”彈琵琶的老人忽然流下淚來,他奏的是歡愉的樂曲,可是他空虛的瞎眼裏卻流下淚來。他看不見屋子裏的人,可是他感覺得到——多麽悲傷的人,多麽黑暗。他奏出的歡愉樂聲只有使悲傷顯得更悲傷,他奏出的歡愉樂曲就好像已經變得不是樂曲,而是一種諷刺。
又是“铮”的一響,琵琶弦斷;舞也斷了。
蝶舞就像是一片落葉般飄落在卓東來足下,忽然從卓東來的靴筒裏抽出一把刀;一把寶石般耀眼的短刀。她擡起頭,看了朱猛一眼,又轉過頭,看了小高一眼。
她手裏的短刀已落下,落在她的膝蓋上。血花濺起,刀鋒一落下,血花就濺起。她的一雙腿在這把刀的刀鋒下變得就好像是兩段腐爛了的木頭。刀鋒一落下,她就已不再是舞者,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沒有斷腿的舞者。那麽美的腿,那麽輕盈、那麽靈巧、那麽美。
卓東來卻似乎沒有看到,只是拾起蝶舞丢掉的匕首;用幹淨的手帕仔仔細細的擦拭幹淨,随後重新放回靴筒裏。朱猛如同野獸般嚎叫一聲,飛身撲向蝶舞。高漸飛緊緊地握緊自己的拳頭,擡頭看到卓東來似笑非笑的眼神後,直接跳窗跑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