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說到這個人,牛皮全身的血好像全都熱了起來,一把扯開了身上那件破棉襖的衣襟,大聲說:“那天俺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上下一共被人砍了十九刀,連鼻子部被砍掉一大半,只剩下一層皮搭拉着挂在臉上,只要他一動,挂在臉上的那大半個鼻子就跟着他直晃。他就索性把鼻子連皮帶肉扯了下來,一口吞下了肚子。反手一刀,又拼掉一個。”
聽到這裏,司馬忍不住大聲贊道:“好漢,果然是好漢。”
牛皮用力一拍桌子:“可惜這麽樣一條好漢後來還是力竭戰死了,直到兩條手臂一條腿都已被砍斷的時候才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時候嘴裏還含着從別人身上咬下未的一塊肉。看到他這麽英勇慘烈苦戰死戰,俺們這些人都看得忍不住要哭出來,就連那些本來還想作亂的雄獅堂兄弟,也被他感動得掉下眼淚……可老獅子沒有流淚,老獅子流的是血,他的眼角都迸裂了,鮮血像眼淚一樣不停的住下掉,雖然也已經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奮起最後的神力,殺出一條血路沖到釘鞋身邊,抱起了他這個一直像狗一樣跟着他的朋友。”他用力擤了一大把鼻涕,擦幹了臉上的淚痕,眼淚汪汪的接着道:“那時候釘鞋還沒有死,還剩下最後一口氣。”
牛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震撼人心的情景……“血洗長街,小高仍在苦戰。朱猛抱起了釘鞋,想說話,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從眼角進出的鮮血一滴滴掉在釘鞋臉上。釘鞋忽然睜開了已經被鮮血模糊了的一只眼睛,說出了臨死前最後一句活,“報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侍侯堂主了。小人要死了。”
冷風一直吹個不停,把饅頭店外屋檐上的積雪一大片一大片的吹下來,牛皮臉上的眼淚也一直一大滴一大滴的往下掉。司馬沒有流淚,也沒有說話,可是雙拳也已握緊,仿佛在盡力控制他自己,生怕自己有淚流下。古劍魂輕輕地拍拍司馬的肩膀,親耳聽到這樣慘烈的事情,真的很難讓人不動容的。
過了很久很久,牛皮才能開口:“釘鞋說完了這句話就斷氣了,可是那條街上忽然響起了一陣雷一樣的大吼聲,非但雄獅堂的兄弟們再也憋不住,連俺也憋不住了。忽然間大家全都一下子沖了上去,把那群滿手血腥的王八蛋宰了個幹淨,連俺牛皮都宰了他們幾刀。”
這時司馬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好,宰得好。”他滿滿倒了一大碗酒:“我司馬超群當真要敬你一杯。”
“當”的一聲響,牛皮手裏的一碗酒淖在地上,砸得粉碎:“什麽?你……你說什麽?”
司馬重複道:“我說我要敬你一杯。”
“你是誰?你剛才說是誰要敬我一杯?”
“是個叫司馬超群的小子。”
“你就是司馬超群?”
“我就是。”
牛皮整個人忽然變軟了,好像已經快要軟在地上,結結巴巴的說:“小人不知道大爺就是天下第一條好漢司馬大爺,小人不敢要大爺敬酒。”
“我要敬你,一定要敬你,因為你也是條有血性的好漢。其實我敬你一杯還不夠,我要敬你一壇。”他真的用雙手捧起一壇,壇口對着嘴,仰起脖子喝了下去,仰天長長嘆息:“天下江湖朋友都說我是當世無雙的英雄,其實我怎麽比得上釘鞋,怎麽比得上朱猛?”
司馬和同伴已經離開了多久,向來呱噪的牛皮就呆了多久;就連身邊不斷有人嘲笑自己的話都沒有聽進去……
外面的風吹得更急、更冷。現在雖然已經是二月,可是春天距離洛陽仿佛仍然很遠。
“你回長安嗎?”古劍魂看着沉思中的司馬。
“……回長安?不,我還有事……”司馬回神,說道:“你要回去了?”
古劍魂說道:“嗯,我怕我離開的太久有人會将我的行李都丢出去……”
“哈哈……”司馬大笑着,随後落寞的說道:“有一個如此在意自己的人也是一種幸福。”
“你沒有嗎?”
“我?不知道……”司馬灑脫的說道:“雖相處不足兩天,在下卻和古兄一見如故;如果有緣請到大镖局相見。”
“好,我必去打擾。”古劍魂說完毫不留戀的翻身上馬。
司馬看着古劍魂急迫的動作,難掩眼中的失意;再擡頭,司馬轉身向銅駝巷走去……
二月二十二長安
淩晨,天空是死灰色的,大地也是死灰色的,建築宏偉的長安古城城門還沒有開。每天負責開城門的兵卒老黃和阿金,昨天殺了條野狗,湊錢買了兩斤燒刀子,兩斤的大餅,吃了個酒足飯飽,早上就爬不起床了。怠忽職守,耽誤了開城的時刻,那是要處“斬立決”的死罪。軍法如山,老黃起床時發現時候已經晚了大半刻,當時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連棉襖的鈕扣都來不及扣上,就趕去開城。
“天氣這麽冷,大概不會有人這麽早進城的。”老黃在心裏安慰自己,打開了門上的大鐵鎖,剛把城門推開了一線,就吓了一跳。
外面不但已經有人在等着進城,而且看起來最少也有七八十位。七八十個人都穿着一身勁裝,背後都背着鬼頭刀,頭上都紮着白布中,上面還縫着一塊暗赤色的碎布。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是今天的天氣一樣,帶着種叫人心裏發毛的殺氣。
城門一開,這些人就分成了兩行,默默的走進了城,刀上的血紅刀衣迎風飄動,襯着頭上紮着的白巾,雪亮的刀鋒閃着寒光。每把刀都已出鞘,因為刀上根本沒有鞘。——這些殺氣騰騰的大奴究竟是些什麽人?到長安來幹什麽?
守城的老黃職責所在,本來想攔住他們盤問,可是舌頭卻像是忽然發硬了,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就在這時候,一條反穿着熊皮襖的大漢已出現在他眼前,用一雙滿布血絲的大眼瞪着他,人雖然已經瘦得脫了形,可是顴骨高聳,眼銳如刀,看來還是威風凜凜,就像是條剛從深山中竄出的猛獸。
他的滿頭亂發也用一條白布中緊緊紮住,上面有塊暗赤色的碎布。唯一裝束打扮和他們不同的人,是個清俊瘦削的年輕人,手提看狹長的青方包袱,緊随在他身後。
老黃的腿已經發軟了,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個人要殺人時絕不會皺一皺眉頭。
“你是不是想盤問盤問我們,是從哪裏來的?來幹什麽?”這個人的聲音雖然嘶啞,可是口氣中也帶着種懾入的威嚴氣概。“你聽着,好好的聽着,我就是朱猛,洛陽朱猛。”他厲聲道:“我們是到長安來死的。”
卓東來的臉沒有什麽表情,就好像已經被凍結了,臉上每一根肌肉都被凍結了。卓東來只有在面臨重大事情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情,畢竟在絕大多數的時間裏,卓東來都是一副微笑的模樣,悠哉的如同在游山玩水。
一個年紀還不滿二十的少年人标槍艙站在他面前,這位少年就是卓青。他本來并不姓卓,他姓郭,是死在洛陽的郭莊的弟弟。
“朱猛已入城。”這個消息就是他報上來的,查出水溝每天都有藥汁流出的人也是他。他為卓東來做的事,遠比卓東來屬下所有的親信加起來都多。
卓東來靜靜的問道:“他們來了多少人?”
“連高漸飛在內,一共有八十八人。”
“他親口告訴守城的老黃,他就是朱猛?”
“是。”
卓東來忍不住笑了笑:“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他們是到長安來死的!”
卓東來的瞳孔驟然收縮,看起來仿佛已變成了兩把錐子:“他們不是到長安來殺人的?他們是到長安來死的?”
“是。”
“好,很好。”卓東來的眼角忽然開始跳動:“好極了。”認得卓東來的人都知道只有在事态最嚴重時他的眼角才會跳。現在他的眼角開始跳動,因為他已看出了對方來的并不是八十八個人,而是八百八十個。
——來殺人的人不可怕,來死的人才可怕,這種人一個就可以比得上十個。
“你把他們的打扮再說一遍。”
“他們每個人都穿勁裝,打裹腿,紮白巾,白巾上還縫着條暗赤魚的碎布。”
卓東來冷笑:“好,好極了。你知不知道那些碎布是哪裏來的?”
“不知道。”
“那一定是釘鞋的血衣。釘鞋死時,衣衫已盡被鮮血染紅。雄獅堂本來已經變成了一盤散沙,可是釘鞋的血又把這盤散沙結在一起了。”卓東來的聲音裏居然也有了感情:“釘鞋,好,好釘鞋。”洛陽己有人來,向卓東來報告了那一次血戰的全部經過。
卓青說道:“釘鞋不好看,釘鞋也很便宜,平時雖然比不上別的鞋子,可是到了下雨下雪泥濘滿路時,就只有釘鞋才是最有用的。”他說得很平淡,因為他只不過是在敘說一件事實而已;他不是容易動感情的人。或者說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影響到他的情緒,例如死去的郭莊……一母同胞的兄長雖年長數歲,可從小出謀劃策的人就是自己,執行者是他;察覺到自己的思緒走遠了的卓青忙收斂了自己的思緒。
卓東來說道:“朱猛知道我在那裏,可是他暫時絕不會來找我的。”
“是。”
“他們既然是來死的,我們當然要成全他,當然會去找他。”
“是。”
“這八十八個人都抱着必死之心而來,八十八個人只有一條心,八十八個人都有一股氣。這股氣現在已經憋足了,一觸即發。銳不可當。”
“是。”
“所以我現在不會去找他們。”
“是。”
卓東來尖錐般的瞳孔中忽然露出種殘酷而難測的笑意,問卓青:“你知道我要怎麽對付他們嗎?”
“不知道。”
卓東來又用他那種獨特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告訴卓青:“我要請他們吃飯。三天後的晚上,我要在‘長安居’的第一樓替他們接風,請他們吃飯。”
“是。”
“你替我去請他們。”
“是。”
“朱猛也許不會答應,也許會認為這是個陷講,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讓他們去的。不但朱猛要去,高漸飛也要去。”
“是。”卓青說:“他們會去的,一定會去。”
“我也希望你能活着回未。”
卓青的回答簡短肯定:”我會。”
“還有,想辦法讓高漸飛去上次的大雜院。”
卓青愣了下,随後恭敬的說道:“是。”對于不該多問的話,卓青向來不會多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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