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章
兩位名醫手心裏好像都在冒汗了,這些事連他們的妻子都不知道。卓東來卻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在一個随随便便就能把你的秘密隐私說出來的人面前,他們還敢說什麽?
“兩位請跟我來。”卓東來笑得明顯是不懷好意,施大夫和簡大夫也只有乖乖的跟着他走。走到□□旁一條用白石砌成的水溝前面,卓東來先叫人掀起上面蓋着的石板,回過頭來問他們:“兩位請看,這是什麽?”
這是條水溝,無論誰都看得出這是條水溝,卓東來一大早把他們找來,難道就是為了要他們來看水溝的?一條水溝有什麽好看?施大夫和簡大夫部怔住了。
卓東來個直站在那裏,看着這條水溝,看得出了神;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條水溝更值得他們來看的東西。
簡大夫的脾氣比較急,忍不住問道:“看起來這好像只不過是條水溝而已。”
“一點也不錯,看起來這好像只不過是條水溝而已。”卓東來淡談的說,“因為這本來就只不過是條水溝,看起來怎麽會像別的?”
施大夫和簡大夫又閉上了嘴。
卓東來悠然道:“這是條砌得非常好的水溝,光滑幹整,從不淤塞。從司馬夫婦的居處一直通到花園外,一直暢通無阻。”
兩位大夫雖然熟讀醫書,這次卻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時候風中居然好像真的有一陣藥香傳來了。石徑上一大早就被打掃幹淨,連水溝裏的積雪都已被消除。就在他們嗅到藥香的時候,水溝裏已經有一股暗褐色的污水,從上面流了下來。
卓東來揮了揮手,他的随從中就有人把這道污水淺淺的接了小半碗,雙手捧到兩位大夫面前。
“兩位請看看,這是什麽?”
兩位大夫連看都不用看,就已經知道這是什麽了。這當然不是污水,污水裏絕不會有藥。
卓東來冷冷的盯着他們:“我想兩位大概都不會知道這是什麽吧?”
簡大夫想說話,可是嘴唇動了兩下後,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施大大的嘴更好像被人用針線縫住了。
卓東來穩穩地說道:“這就是兩位昨天替我們老總開的藥,自從昨天半夜開始,用文火煎了兩個多時辰,一直到現在才煎好。據我所知道,這一帖藥最少也要值五十兩。”
兩位大夫的臉色都變了。
“這碗藥現在本來應該已經流入老總的腸胃裏,怎麽會流到水溝裏來了,我實在不明白。”他眼中忽然射出亮光:“幸好我知道有人一定會明白的。”
“誰?”施大夫顫巍巍的問道:“誰明白?”
“你。”
施大夫就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連站都站不穩了。
“如果你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因為這裏太熱了。”卓東來的口氣又變得很溫和:“一個人太熱的時候,總是會有很多事想不起來的。”于是他立刻吩咐他的随從:“你們還不快為施大夫寬衣?”
穿着皮裘已經快要凍死,如要脫下來,只有凍死為止。施大夫用力拉緊了身上的皮裘,結結巴巴的說:“不必客氣,千萬不必客氣,這衣服是萬萬寬不得的。”
随從中有兩條大漢站在施大大左右,卓東來又用很溫和的口氣間他:“你真的不熱?”
施大夫拼命搖頭。
“那麽你一定已經想起來了,本來應該喝下去的藥,怎麽會被倒在水溝裏?是不是因為那位病人根本沒有病?”
“我不知道。”施大夫低聲說道。卓東來冷笑,兩條大漢的巨掌已經搭上施大夫的肩,施大大終于忍不住叫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
卓東來的瞳孔驟然收縮:“你沒有見過他?你沒有見過司馬超群?”
“我沒有,真的沒有。”
“他的夫人請你來為他看病,可是你居然沒有見過他?”
“我連他的影子都沒有見到過。”施大夫已經急了:“那間屋子裏跟本連他的人影子都沒有。”
卓東來靜靜的站在那裏,面對着灰暗冷漠的天空,靜靜的站了很久,才慢慢的回過頭,凝視着簡大夫,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呢?你也沒有看見他?”
“我也沒有,”簡大夫已經比較鎮靜了一點:“司馬大俠根本不在那屋子裏,司馬夫人請我們來,只不過要我們替一間空屋子看病而已。”
然後他們就聽見了吳婉的聲音:“如果有人肯出五百兩黃金,有很多大夫都肯替空屋子看病的。下次我如果還要去找,一定會去找比較不怕冷的。”
如果說這地方有人真的生病了,那麽這個人一定是吳婉。她的臉色枯黃而憔悴,本來很明朗的眼睛裏現在已充滿血絲。她盯着這兩位怕冷的大夫:“我只不過是個女人,當然沒有卓先生這麽大的本事,我也不會要兩位脫衣服,”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可是我勸兩位以後睡覺前要多小心門戶,莫要等到半夜醒來,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睡在雪地上。”
兩位大大的臉都綠了。如果一個人的眼光可以殺人,現在他們恐怕就已經死在雪地上。早知道那銀子不好掙,可沒有想到竟然會讓自己落到這種地步。
“現在兩位是不是已經可以請滾了?請、滾。”她一向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溫柔而優雅,說話的時候通常會先說一個“請”字。
“卓先生,”等到兩位大夫走了後,她又說:“我實在很想請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
“請你也跟他們一起滾。”
卓東來沒有反應,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連臉上都沒有一點表情。
她的聲音裏也充滿了譏消,就像是蝶舞跟卓東來說話時一樣:“可惜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會滾的。你是司馬超群的好朋友、好兄弟,找遍天下都再也找不到你們這麽好的兄弟朋友了!而且司馬超群全都是靠你起家的,他只不過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傀儡而已,沒有你,他怎麽會有今天。最少你心裏是這麽想的,是不是?”
卓東未還是全無反應,就好像聽一個戲子在臺上唱戲。
“你當然是個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好朋友,因為你替他犧牲了一切,你這一輩子活着也都是為了他,讓他成名露臉,讓他做大镖局的總瓢把子,讓他成為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吳婉的冷笑聲忽然變得很瘋狂:“可是你知不知道他這位大英雄的日子怎麽過的?”她的笑聲中充滿怨毒:“他有妻子兒女,有自己的家,可是他根本就好像不是這個家裏的人,根本沒有過一天他自己願意過的日子,因為每件事你都替他安排好了,你要他怎麽做,他就得怎麽做,甚至連喝點酒都要偷偷的喝。”
卓東來突然打斷她的話:“夠了。你已經說夠了。”
“對,我已經說夠了。”吳婉垂下頭,眼淚已流滿面頰,“你是不是也有什麽話要說?”
“我只有幾句話問你。”
“我會說的,”吳婉道:“我絕不讓你有機會像對別人那麽樣對我。”她的口音雖然還是很硬,其實已經軟了:“江猢中誰不知道‘紫氣東來’卓東來最少有一百種法子能夠逼人說實話?”
“你能夠了解這一點那就再好也沒有了。”卓東來冷冷的說:“司馬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長安?”
“是。”
“你為什麽要替他瞞住我?”
“因為我要他去做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我是他的妻子。我相信每個做妻子的人都希望她的丈夫是條獨立自主的男子漢。”
“他是什麽時候走的?”
“十七的晚上。算起來現在他已經應該到了洛陽。”
“洛陽?”卓東來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迸出血絲:“你讓他一個人到洛陽去?你是不是想讓他去送死?”
吳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自傲的說道:“我們是夫妻,我為什麽要讓他去送死?”
卓東來盯着她,過了很久,才用他那種比刀鋒還尖銳、比蛇蠍還惡毒的獨特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因為郭莊。”
每當卓東來用這種口氣說話時,這個世界上就最少有一個人要受到他致命的傷害和打擊。
“因為郭莊。”這句話在別人聽來雖然毫無意義,可是吳婉聽了卻好像忽然被毒蠍所螫利刃所傷,就好像忽然從萬丈高樓上失足落下,連站都站不住了,枯黃憔悴的臉上,也起了種無法形容的可怕變化。
卓東來當然不會錯過她這些變化:“這些年來司馬一直都跟你分房而睡,連碰都有沒碰過你。”卓東來的聲音冷漠而殘酷:“你正在狼虎之年,身邊剛好有郭莊那麽樣一個年輕力壯的漂亮小夥子,而且很懂得對女人獻殷勤。只可惜現在他已經死在洛陽,死在朱猛的刀下,連頭顱……”
吳婉忽然嘶聲大喊:“夠了,你已經說夠了。”
“這些事我本來不想說的,因為我不想讓司馬傷心,”卓東來看看發暗的天空,看來又要下雪了;卓東來平靜的說:“現在我說出來,只不過要讓你知道,你做的事沒有一件能瞞得過我,所以你以後不管要做什麽事,都要特別小心謹慎。”
吳婉的身子已經開始在發抖她眼中充滿仇恨怨毒:“現在我才明白了,你派郭莊到洛陽去,為的就是要他去送死,因為你早就知道了我跟他的秘密。”她忽然撲過去,抓住卓東來的衣襟,嘶聲問:“你說是不是?是不是這樣子的?”
卓東來冷冷的看着她,用兩根手指輕輕一劃她雙手的脈門;然後嫌棄般的彈彈自己的衣襟。卓東來平靜的說道:“再告訴你一件事,司馬碰不碰你都是他自己的決定。畢竟在某些方面你和背棄朱猛的女人沒有任何區別。”
吳婉臉色慘白的松開手,人也倒下,卻還在問:“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這樣子的?”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因為卓東來已經走了,再也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把她當作了一只剛被他從衣襟上抖落的蟲蟻,對她再也不屑一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