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一章
大胡子用力将自己臉上的那一大把胡子撕了下來,往小高臉上擲了過去。她的身子也跟着飛了過去,兩條腿又把小高絞住了。兩條光溜溜的腿,上面連一根綿紗都沒有。
這次小高真的連動都不敢動了,只有看着她苦笑,“我跟你既沒有冤,又沒有仇,你為什麽要這樣子對我?”
“因為我看中這箱子了。只要你把這箱子給我,我以後絕不再來找你麻煩,你也永遠看不到我了。”
“你知道我這口箱子裏有什麽嗎?”
“你這口箱子裏最少有價值八十萬兩以上的黃金珠寶。”
“你怎麽知道的?”小高當然覺得很詫異,因為他從來也沒有在別人面前打開過這口箱子。
“從一個人走路的樣子上,都能看得出這個人身上是不是帶着值錢的東西。不過,你手裏提着一箱子黃金珠寶,每天吃的都是三五文錢一碗的白菜煮面,你究竟是個小氣鬼?還是大怪物?”
“我手裏雖然提着一箱子黃金珠寶,只可惜全都不是我的,所以就算想送給你,也不能送給你。”
大姑娘嘆了口氣:“我知道我是搶不走的。可是不管怎樣我要試試,就算拼了這條命,我要跟你死纏到底。因為如果不能在三天內籌足五萬兩銀子,也一樣是死定了。”她的眼珠子轉了轉,眼淚又流了下來:“你想想,除了從你身上想辦法之外,我到哪裏去找五萬兩銀子?”
小高的心有點軟了:“你為什麽一定要在三天裏籌足五萬兩銀子?”
“因為司馬超群的大镖局,要我付出五萬兩銀子才肯把我護送回家去。我的家在關東,如果沒有他們護送,這一路上我随時都可能死在道路旁,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小高冷笑:“送一個人出關就要五萬兩,他們的心未免太黑了一點。”
“可是我不怪他們,要把我送回去實在很不容易,如果我是司馬超群,我開出來的價錢也許更高。要殺我的那些人實在太兇惡太可怕了,誰都不願意跟他們作對的。”她的身子已經開始發抖,能看出她的臉因驚駭恐懼而扭曲。
就在這時候,窄巷兩邊購短牆上已經分別有暗器暴射而出,左面是一蓬銀雨。高漸飛的反應一向極快,他以右手提着的箱子和包袱擋住了左面射來的一蓬銀雨。他的人已帶着用兩條腿絞住他的大姑娘,往右面斜斜飛起。
但他還是聽到一聲嘆息般的□□,感覺到她結實有力的兩條腿,忽然軟了下去。從半空中掉落在地上。小高沒有被她拖下去,反而又向上拔起,以右腳墊左腳,借力使力,又向上撥起丈餘,就看見窄巷兩邊的短牆後,都有一個人分別向左右兩方竄出,身手都極矯健,輕功都不弱。
他們竄上數丈外的屋脊時,小高也落在牆頭,兩個人忽然全部轉過身來盯着他,臉上都帶着猙獰的面具,其中一個人用嘶啞的聲音冷冷的說:“朋友,要練成‘梯雲縱’這一類的輕功也很不容易,如果年紀輕輕的就死了,實在很可惜。”
“只可惜我這個人天生有種怪脾氣。別人越不要我管的,我越想去管一管。”
“那麽你等死吧。”兩個人又同時翻身躍起,向後竄出。他們的身法雖快,小高最少還是可以追上一個,只可惜地上還躺着一個人,一雙光滑結實修長的腿已經快要被凍成紫色了。
她醒來時已經躺在小高客棧裏那張木板床上,傷口已經敷上藥,用一條租布纏住。她看了小高半天,忽然輕輕的問:“我怎麽會還沒有死?他們已經追來了,我怎麽會沒有死?”
“因為你的運氣不錯,遇到了我。”
“我已經被人逼得無路可走,每天像野狗一般東奔西竄,東藏西躲,又中了別人的毒藥暗器,你居然還說我運氣不錯?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麽樣一個狗窩裏來?”
“這裏不是狗窩,這裏是我住的地方。”
“你是頭豬,你真的是頭豬,滿街的人都知道你住在這裏,你居然還要把我帶到這裏來,你是不是一定要看到我死在他們手裏才高興?”大姑娘卻好像已經快要被氣瘋了:“我只求你把我送回去,趕快送回去,越快越好。”
“你要我把你送到哪裏大,”
“送回我住的地方,”大姑娘說:“那個地方他們是絕對找不到的。”
“他們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大姑娘又叫了起來:“有個人能找得到的,就是我。”
一個并不算太大的四合院,卻住着十六家人。這十六家人當然都不是很有辦法的人,只要有一點辦法的人就不會往在這裏了。
在第一次為她擦去污垢時,高漸飛才發現她不僅有一雙美腿,就連她的容貌都是極美的。而一個美麗的女人最不缺的就是麻煩,難怪大镖局開價要她五萬兩銀子了。看着昏睡的姑娘,高漸飛不自覺的想到:“閣下住的這個公館,好像也不比我那個狗窩好多少。”
因為她的情況一直都很不穩定,有時候暈迷,有時清醒,暈迷的時候就會流着冷汗說一些可怕的夢呓。小高只有陪着她,餓的時候就到後門外去買幾個饅頭充饑,累的時候就靠在椅子上睡一陣子。日子好像過了兩三天,小高雖然覺得自己又髒又累,如果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他還是會這麽做的。這種感覺是種什麽樣的感覺?小高也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他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人這麽樣依賴過他。
有一天他醒來就發現她又在默默的看着:“你應該躺下來睡一下。”
小高也毫不考慮就躺了下去,躺在她讓出來的半邊空床上。兩個人好像都覺得這是件很自然的事。小高一躺下去就睡着了。他實在大累,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已經快到黃昏了。
睡在他身旁的人已經起來梳洗過,換了身衣裳,用一根絲帶束住了滿頭流水般柔滑的長發,坐在他床頭默默的看着他。她忽然輕輕問他:“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我也不知道。”小高說。
她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也會讓出個地方來讓我躺一躺。”
他讓出個地方,她就躺了下去,躺在他身邊,躺在他的懷抱裏。所有一切事的發生都那麽自然,靜靜的寒夜,靜靜的長街。
激情過後他們不發一言的起身,穿好衣服;随意的在一間鋪子了吃了碗羊雜湯面,然後又手挽着手,回小高住的那家客棧,因為小高還有些東西留在那裏。
剛轉過那條街的街口就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客棧的門已經關了,可在客棧門外那盞昏黃的燈籠下卻站着一個人。一個像木頭人一樣動也不動的站在冬夜的寒風裏,一張臉已被凍得發紫,但态度卻還是很沉靜。
察覺到她溫熱的手開始發冷,小高握緊她冰冷的手,輕輕的說:“你放心,這個人不是來找你的。”
他們還沒有走過去,這個人果然已經恭恭敬敬的對小高躬身行禮:“小人孫達,拜見高大俠。”
“你怎麽知道我是誰?”
“正月十五那一天,小人曾經見過高大俠一面,就在楊堅被刺的那間密室外見到的。”
小高笑了:“我也記得你,你是那天唯一沒有被我擊倒的人。你站在這裏幹什麽?是不是在等我?”
“是的。小人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天一夜。這兩天高大俠行蹤不定,小人生怕錯過,所以寸步都不敢離開。”
“如果我還要再過三天三夜才回來,你就這麽樣站在這裏再等我三天三夜?”
“就算高大俠還要再過三個月才會回來,小人也一樣會站在這裏等的。”孫達平平靜靜的說。
“是誰要你這麽做的?是不是卓東來?難道他要你去做什麽,你都會去做?”
“卓先生一向令出如山,至今還沒有人敢違抗過一次。”
“你們為什麽要這麽樣聽他的話?”
“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服從命令,從未想到過是為了什麽。”
高漸飛嘆了口氣:“這個人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不但有膽識有謀略有眼光,而且有大将之才。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們這個大镖局的大龍頭為什麽不是他?”
孫達完全沒有反應,好像根本沒有聽到這些話,卻從衣襟裏拿出一張大紅拜帖,恭恭敬敬的用雙手奉上:“這就是卓先生特地要小人來交給高大俠的。”
“你有沒有想到過,你把它留在櫃臺,我也一樣能看得到。”
“小人沒有去想,有很多事小人都從來沒有去想過,想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小高又笑了:“對,你說得對。以後我一定也要學學你。”高漸飛知道它是一封戰書。一封簡單而明了的戰書:“二月初一,淩晨。李莊,慈恩寺,大雁塔。司馬起群。”小高問孫達:“他訂的日子就是明天?”
“是的。”孫達又恭恭敬敬的行禮:“小人告辭。”
看着孫達漸漸去遠,小高問默默的依偎在他身旁的女人:“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你是個非常好看的女人,男人的眼睛生來就是為了要看你這種女人的。可是孫達始終都沒有看你一眼。”
女人氣急:“你為什麽要他看我?難道你一定要別的男人死盯着我看你才高興?”小高不讓她生氣。一個女人被她的情人緊緊抱住的時候,是什麽氣都生不出來的。她柔聲說:“你是想告訴我,孫達不是個簡單的人,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告訴我這些事。”
“你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司馬超群為什麽要約你明天到大雁塔去。”
“其實也不是他約我的,是我約了他。正月十五那一天,我已經約了他,因為我一直都想知道,永遠不敗的司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遠都不會被人擊敗?”他說完這句話就發覺她的手又變得冰冷。
掙脫開小高的懷抱:“今天晚上不許你碰我。我要你現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把永遠不敗的司馬神話擊碎。”
小高對自己有信心,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但是今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忽然驚醒,被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所驚醒。本來小高還在奇怪,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忽然醒過來。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一屋子裏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睡在他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只覺得頭腦忽然一陣暈眩,全身已虛脫,然後就忍不住彎下腰去開始嘔吐。她為什麽要走?小高想不通,因為他根本就無法思想。在這個靜寂的寒夜中,他只想到了一件事——他甚至連她叫做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